第21章

老嫗上下打量她一眼,想了想,鬆了口:「要說邪乎,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兒,姑娘,我瞧著你不是上京本地人吧?」

青唯道:「是,我是嫁過來的。」

「流水巷這地呢,是上京最繁華的地方之一,寸土寸金,咱們這衚衕,緊挨沿河大街不說,隔壁就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樓東來順,照理該是熱熱鬧鬧的對不對?可你看咱們這兒,為什麼這麼冷清?」

「為什麼?」

「因為啊……」老嫗覷了折枝居一眼,「大概五六年前吧,這家鋪子,發生過一樁命案。」

「一家上下九條人命呢,全死了!」天邊雲層遮了日光,原地起了陣冷風,老嫗壓低聲音,搓了搓手,「官府破案倒是破得快,不出七日,就找到了賊人。可你說,這鋪子染上這麼一場血光之災,是不是就不詳了?

「後來果不其然,大約一兩年時間,這鋪子陸陸續續盤給了一些商戶,生意都不好,聽說夜裡還有怪響,慎人得很哩,所以慢慢就荒置了。

「直到差不多三個月前,這附近來了個寡婦,說是有些家財,也有夫家傳下的釀酒手藝,想開個酒水鋪子。這本來是好事,可她一打聽流水巷的鋪面,都太貴,一個也盤不下,怎麼辦?找來找去,喏,」老嫗朝折枝居努努嘴,「就找到了這裡。」

青唯聽到這裡,跟老嫗確認道:「老人家是說,這鋪子自從出了命案後,此前三年都是荒置的,直到三個月前,來了個外地寡婦,盤下這間鋪子,開了眼下這家叫作‘折枝居’的酒館?」

「是。」

青唯疑惑道:「照這麼說,這家酒館開張尚不足三月,怎麼就人去樓空了呢?」

老嫗道:「姑娘算是問到點子上了。所以說這地方邪門哩!兩個多月前,這酒館剛開張,生意本來不怎麼好,也許是這寡婦釀酒的手藝的確好吧,慢慢地,就有客人到她這兒買酒,甚至連東來順的掌櫃也偶爾來跟她拿幾壺,說有些達官貴人喜歡吃。

「本來以為這地方的邪乎勁兒過去了,你說我們這些做營生的,誰不指望自己周圍的鋪子太太平平呢?有回我家大媳婦說,人家既然在這裡也開了鋪子,就是跟咱們做了鄰居,想要過去買壺酒,交個好。結果等她回來,你猜她說什麼?她說啊,那個賣酒的寡婦,雖然遮著大半張臉,湊近了一看,分明是個美人兒,要多好看有多看!一個婦人家,這麼貌美,獨自開著一家酒館,只怕招來禍事。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大概十多天前,我夜裡隱約聽到一陣響動,第二天出來一看,這折枝居的寡婦就不見了。」

「不見了?」青唯愕然道。

「不見了。」老嫗點頭,「不光她不見了,一夜之間,她這個人,她釀的酒,消失得無影無蹤,跟鬼怪似的。」

「你說這事兒是不是邪乎?我們這些住在這衚衕裡的,害怕得呀,那寡婦那麼貌美,眼下想想,誰知道她是不是人?你看掛在那酒鋪子門口的銅鎖,」老嫗說著,給青唯一指,「這還是我們這衚衕裡的人湊了銀子送廟裡請來的,說能鎮住妖邪。」

青唯循著老嫗指的方向看去,銅鎖上鏤著雲祥之紋,的確像是開過光的。

老嫗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青唯於是謝過老嫗,往來路走去。

她沒走遠,趁著老嫗不注意,又繞了回來,縱身躍進折枝居的院子中。這院子不大,除了一些積灰,打掃得很乾淨,酒館的空氣裡隱約殘留著一股宜人的酒香,青唯四處看了看,一切確如老嫗所說,什麼都沒留下。

可人住過的地方,總該有痕跡,莫非還真是妖鬼不成?

青唯心中困惑,假借買酒,又跟東來順的掌櫃打聽了一下,東來順說的與老嫗說的一般無二。

見日近正午,青唯思索著往回家的路上走。

本來以為打聽到了折枝居,一切能有進展,沒想到第一時間趕來,酒館已經人去樓空。

此前薛長興將攸關洗襟臺真相的木匣交給梅娘保管,足以說明梅娘可以信任,梅娘既然知道薛長興想來這酒館,說不定早在折枝居還開張的時候,就來打探過。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再見梅娘一面,問問清楚。

然而有了昨夜的經歷,青唯深知何鴻雲的莊子不簡單,萬不能貿然潛入了。

何況昨日她是跟著蒔芳閣一干妓子混進去的,封翠院中的嬤嬤還見過她沒有斑的模樣,何鴻雲一旦查起來,就算不懷疑梅娘,也會派人看緊了所有妓子。

青唯心中輾轉深思,不知覺間,江府已經近在眼前,巷口停著一輛馬車,德榮坐在車凳上,一見青唯,跳下來道:「少夫人您回來了。」

青唯左右看了看,「你在等我?」

「是,太后召少爺進宮,少爺沒等著您,先去面見太后了,吩咐說等您回來了,讓小的也送您去禁中。」

前日才進了宮,今日怎麼又召見?

青唯正遲疑,德榮似乎看出她的困惑,說道:「太后心疼少爺,聽說少爺在小何大人的莊子上遇襲,這才要見的。」

青唯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她掀開車簾,坐進車室,「走吧。」

-

馬車照例停在了西華門,青唯下了車,宮門口來迎的內宦竟然是曹昆德與墩子。

曹昆德見了青唯,笑盈盈的,「江小爺說少夫人要晚些時候到,咱家估摸著也就這會兒了,少夫人仔細腳下,有檻兒。」

青唯頷首:「多謝公公提醒。」

從西華門到西坤宮的路很長,曹昆德是大璫,有他帶著引路,便勿需旁的人了。青唯與他錯開兩步,無聲跟著他走,到得一條甬道,見是前後徹底無人了,才壓低聲音道:「昨晚多謝義父助我。」

「說什麼謝呢。」曹昆德沒回頭,他神情如常,只有嘴皮子在動,「你做得很好,居然想了這麼一個替嫁的法子接近江家。」

青唯道:「此前是我太過小心,擔心衛玦懷疑我,想離開京城。仔細一想,其實我早就是海捕文書上畫了紅圈的人,還有哪條路比藏在深宅府院裡更穩妥呢?義父待我有恩,我不能只想著逃。」

曹昆德聽她說完,悠悠道:「你是個聽話的孩子,義父一直知道。」

青唯見他似乎重新信任了自己,試探著道:「可惜青唯有負義父所託。此前義父讓我刺探玄鷹司,我太心急,才成親三日就去玄鷹司查探,那內衙防得厲害,我什麼都沒探出來,還因貿然混入蒔芳閣妓子,被送去何鴻雲的莊子,昨夜險些被他揪出來。」

昨晚何鴻雲莊子上的事,曹昆德亦有耳聞,否則太后怎麼會傳江辭舟進宮呢。

「眼下玄鷹司如何,倒不那麼重要了,義父有樁更重要的事要交代你。」

「義父只管吩咐。」

這樁事似乎的確關乎緊要,曹昆德竟停住了步子。

他佝僂著背脊,一雙狹長而蒼老的眼注視著青唯:「義父問你,你眼下的這個夫君,你可見過他的真面貌?」

青唯聽了這一問,心間微微一頓。

曹昆德這是懷疑江辭舟?

青唯道:「不曾,他說兒時被火燎過臉,不喜脫面具示人,我與他才做了幾日夫妻,他尚解不開心結。」

曹思忖一番,又問,「那你這幾日在江家,江辭舟、江逐年等人,可有什麼異樣?」

這可太多了,不提江辭舟看似糊塗心思神通,單說江逐年,她分明是替嫁,江逐年竟接受得十分容易,父子二人明面吵鬧,私底下卻是孝敬有餘親近不足,還有府中僕從,底下的一干僕從一率稱江辭舟為「少爺」,可江辭舟貼身的幾個,青唯不止一次聽他們喊他「公子」。

自然親近的僕從對主子多幾個稱呼也沒什麼,但這一點不同與種種其他跡象放在一塊兒,就很令人起疑了。

青唯道:「我嫁過去這幾日,只想著怎麼去探查玄鷹司了,倒是沒怎麼在意這些,似乎……沒什麼異樣?」

她說著,把先前的困惑問出口:「怎麼,義父懷疑江辭舟身份有異?」她一頓,「義父以為他是誰?」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一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