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正文第十九章(下)
夜華睡得很沉。我這陡然一醒。卻再睡不著了。撫著他胸前這一枚刀痕。忽地想起一則傳聞來。
傳聞說三百多年前。南海的鮫人族發兵叛亂。想自立門戶。南海水君招架不住。呈書向九重天求救。天君便著了夜華領兵去收伏。不料鮫人兇猛。夜華差點葬身南海。
我一向不出青丘。對這些事知之甚少。至今仍清楚記得這樁傳聞。乃是因我大睡醒來之後。四哥在狐狸洞中反覆提了許多次。邊提說邊表情痛苦地扼腕:「你說南海那一堆鮫人好端端地去叛什麼亂啊。近些年這些小輩的神仙們越發長得不像樣了些。好不容易一個鮫人族還略略打眼。此番卻落得個滅族的下場。不過能將九重天上那位年輕有為的太子逼得差點成灰飛。他們滅族也滅得不算冤枉。」
我的四哥白真是個話嘮。不過正因了他。令我在那時也能聽得幾遭夜華赫赫的威名。據說四海八荒近兩三萬年的戰事。只要是夜華領的陣。便一概地所向披靡。不料同鮫人的這一場惡戰。他卻失勢得這樣。令四哥訝然得很。
我正默默地想著這一樁舊事。頭頂上夜華卻不知何時醒了。低聲道:「不累麼?怎的還不睡?」
我心中一向不太能藏疑問。撫著他胸前這一道扎眼的傷痕。頓了一頓。還是問了出來。
他摟著我的手臂一僵。聲音幽幽地飄過來。道:「那一場戰事不提也罷。他們被滅了族。我也沒能得到想要的。算是個兩敗俱傷。」
我哂然一笑:「你差點身葬南海。能撿回一條小命算不錯了。還想得些什麼好處?」
他淡淡道:「若不是我放水。憑他們那樣。也想傷得了我。」
我腦中轟然一響:「放。放水?你是故意。故意找死?」
他緊了緊抱住我的手臂:「不過做個套誆天君罷了。」
我瞭然道:「哦。原是詐死。」遂訝然道:「放著天族太子不做。你詐死做什麼?」
他卻頓了許久也未答話。正當我疑心他已睡著時。頭頂上卻傳來他澀然的一個聲音:「我這一生。從未羨慕過任何人。卻很羨慕我的二叔桑籍。」
他酒量不大好。今夜卻喝了四五罈子酒。此前能保持靈臺清明留得半分清醒。想來是酒意尚未發散出來。醬香的酒向來有這個毛病。睡到後半夜才口渴上頭。他平素最是話少。說到天君那二小子桑籍。卻閒扯了許多。大約是喝下的幾罈子酒終於上了頭。
他閒扯的這幾句。無意間便爆出一個驚天的八卦。正是關乎桑籍同少辛私奔的。令我聽得興致勃發。但他酒意上了頭。說出來的話雖每句都是一個條理。但難免有時候上句不接下句。我躺在他的懷中。一邊津津有味地聽。一邊舉一反三地琢磨。總算聽得八分明白。
我只道當年桑籍拐到少辛後當即便跪到了天君的朝堂上。將這樁事鬧得天大地大。令四海八荒一夕之間全曉得。丟了我們青丘的臉面。惹怒了我的父母雙親並幾個哥哥。卻不想此間竟還有諸多的轉折。
說桑籍對少辛用情很深。將她帶到九天之上後。恩寵甚隆重。
桑籍一向得天君寵愛。自以為憑藉對少辛的一腔深情。便能換得天君垂憐。成全他與少辛。可他對少辛這一番昭昭的情意卻惹來了大禍事。天君非但沒成全他們這一對鴛鴦。反覺得自己這二兒子竟對一條小巴蛇動了真心。十分不好。若因此而令我這青丘神女嫁過去受委屈。於他們龍族和我們九尾白狐族交好的情誼更沒半點的好處。可嘆彼時天君並不曉得他那二兒子膽子忒肥。已將一紙退婚書留在了狐狸洞。還想著為了兩族的情誼。要將他這二兒子惹出來的醜事遮著掩著。於是。因著桑籍的寵愛在九重天上風光了好幾日的少辛。終歸在一個乾坤朗朗的午後。被天君尋了個錯處推進了鎖妖塔。
桑籍聽得這個訊息深受刺激。跑去天君寢殿前跪了兩日。兩日里跪得膝蓋鐵青。也不過得著天君一句話。說這小巴蛇不過一介不入流的小妖精。卻膽敢勾引天族的二皇子。勾引了二皇子不說。卻還膽敢在九天之上的清淨地興風作浪。依著天宮的規矩。定要毀盡她一身的修為。將其貶下凡間。且永世不能得道高升。左右桑籍不過一個皇子。天君的威儀在上頭壓著。他想盡辦法也無力救出少辛來。萬念俱灰之時只能以命相脅。同他老子叫板道。若天君定要這麼罰少辛。令他同少辛永世天各一方。他便豁出性命來。只同少辛同歸於盡。即便化作灰堆也要化在一處。
桑籍的這一番叫板絕望又悲摧。令九重天上聞者流淚聽者傷心。可天君果然是天君。做天族的頭兒做得很有手段。只一句話就叫桑籍崩潰了。
這句話說的是。你要死我攔不住你。可那一條小小巴蛇的生死我倒還能握在手中。你自去毀你的元神。待你死了後。我自有辦法折騰這條小巴蛇。
這話雖說得沒風度。卻十分管用。桑籍一籌莫展。卻也不再鬧著同少辛殉情了。只頹在他的宮中。天君見桑籍終於消停了。十分滿意。對他們這一對苦命鴛鴦也便沒再費多少的精神。一不留神。卻叫假意頹在宮中的桑籍鑽了空子。闖了鎖妖塔。救出了少辛。並趁著四海八荒的神仙們上朝之時。闖進了天君的朝堂。跪到了天君跟前。將這樁事鬧得天上地下人盡皆知。這便有了折顏同我父母雙親上九重天討說法。
若這樁事沒鬧得這樣大。天君悄悄把少辛結果了也沒人來說閒話。偏這事就鬧到了這樣大。偏少辛除了在天宮中有些恃寵而驕。也沒出什麼妖蛾子。天君無法。只得放了少辛。流放了桑籍。卻也成全了他兩個這一段苦澀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