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摺扇在掌中嗒地一敲。我抬頭道:「鬼君這是做甚?」

他澀然一笑:「阿音。當年我一念之差。鑄成大錯。你將這玉魂拿去。置於墨淵上神口中。便不用再一月一碗心頭血了。」

我甚驚詫。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仰頭看了他半日。終笑道:「鬼君一番好意。老身心領了。但師父的仙體自五百多年前便不用老身再用生血將養。這枚聖物。鬼君還是帶回鬼族好生供著罷。」

五百多年前。將擎蒼鎖進東皇鍾後。連累我睡了兩百多年。這兩百多年便不能為墨淵施血。待醒過來時。第一件事便是急著去看墨淵的仙體。手腳發涼地生怕他出什麼岔子。陰差陽錯卻發現沒了我的血。墨淵的仙體竟仍養得很好。折顏嘖嘖道:「怕墨淵是要醒了。」我且驚且喜地小心揣著這個念想。折顏卻全是胡說。至今墨淵仍未醒來。

離鏡那託著玉魂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許久。默默收回去時。臉上一派頹然之色。只沙啞道:「阿音。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麼?」

四下全是霧色。襯得他那嗓音也飄飄渺渺的。很不真切。

其實。略略回想一番。記憶深處也還能尋出當初那個少年離鏡來。雖因著他老子的緣故。眉目生得濃麗女氣了些。做派卻很風流瀟灑。面上也總是明朗紅潤。全見不出什麼閨閣裡才有的傷春悲秋。懊喪頹然。時間這個東西。果然十分地磨人。

第十五章(3)

這一番惆悵感喟下來。初初見著他的不快倒也淡得多了。如今回想同他那一番前塵往事。一樁樁一件件。正如同那前世之事。心中四平八穩。再生不出一絲波瀾。更遑論「回去」二字。

我暗自望了回濛濛的天。無可奈何道:「鬼君不過一些心結未解而已。老身早說了。鬼君這樣的性子。一生只追求得不到的東西。一旦佔有了。便絕不會再珍惜了。鬼君現下一心撲在老身身上。不過是因老身被鬼君棄了後。沒找個好地方一頭撞死。反而還活得好好的。便叫鬼君覺得老身從未將鬼君放在心上了。覺得從未得到過老身狐狸皮底下的這顆狐狸心了。如此才有這一番糾纏…」

他一雙上挑的眼角微微泛紅。襯得容色越發豔麗。並不答話。只深深將我盯著。

我穩了穩心神。將摺扇攤開來。撫著扇面上的桃花。撫了一會兒。終柔聲道:「像今日我們這樣坐著平和說話。以後再不會有了。有一些事情。我便還是說清楚罷。七萬年前。我因你而初嘗情滋味。因是首次。比不得花叢老手。自然冷淡被動些。可心中對你的情意卻是滿滿當當的。阿孃總擔心我那般不像樣的性子。不夠惹人憐愛。不憑藉白家的聲威便嫁不出去。你並不曉得我的身世。甚至不曉得我原是個女兒身。卻能真心地來喜歡我。還日復一日送上許多情詩來。甚而散了滿殿的姬妾。我心中很歡喜。也很感激。我們白狐一族雖是走獸。卻比不得一般走獸博愛多情。對認定的配偶從來都一心一意。那時候。我已確然將你看做了我相伴一生的夫君。若沒有玄女這樁事。待學成之時拜出師門。我自然是要嫁給你的。你也知道。彼時我們兩族正有些嫌隙。自同你一處以來。□日都在想著將來如何說服阿爹阿孃。能同意我們的婚事。因怕忘了。每想到一條好理由。便喜滋滋記在絹帛上。真是傻得很。」

離鏡嘴唇顫了幾顫。

我繼續撫著扇面。淡淡道:「玄女能幫你的。我白淺襲青丘神女之位。便不能幫你麼。可你卻在我對你情濃正熾之時。給了我當頭一棒。我撞破你同玄女那樁事。心中痛不能抑。只嘆我當初糊塗。對玄女掏小蹺。到頭來卻讓她挖了牆角。我不過要扇她一扇。你卻那般護著。可知我心中多麼難受。你那句‘先時是我荒唐’。真正叫我心灰意冷。你只道我放手放得瀟灑。卻不知這瀟灑背後多少心酸苦楚。離鏡。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將疼痛堂而皇之掛在臉上的。即便沒掛在臉上。那痛卻是一分也不少的。我總以為自己能做你的妻子。卻不想到頭來全是一個笑話。那些時日常做的一個噩夢便是你摟著玄女。將我一把推下崑崙虛去。噩夢連連之時。卻只聞得你四匹麒麟獸將玄女娶進了大紫明宮。連賀了九日。說來可笑。嘴巴上雖說得瀟灑。事已至此我卻仍對你存著不該有的念想。此後鬼族之亂。玄女被擎蒼抽了一頓抬上崑崙虛。我竟暗暗有些歡喜。私下裡一得空閒。便止不住為你找些藉口。讓自己相信你並不是真心愛玄女。否則不會任玄女活活受那樣的苦。心中竟漸漸快慰起來。此後才曉得那原來是你門使的一個苦肉記。離鏡。你不會想知道那時我心中是個什麼滋味。後來師父仙逝。我強撐著一顆卑微的心前去大紫明宮求取玉魂。你永不能明白我鼓了多大的勇氣。也不能明白那□讓我多麼失望。你說嫉妒師父。才不願予我玉魂。可離鏡。你傷我這樣深。委實比不上師父對我的萬分之一。當我在炎華洞中失血過多。傷重難治。命懸一線之時。眼前湧的竟不是你的臉。我便曉得。這場情傷終於到頭了。彼時。我才算得了解脫。」

離鏡緊閉了一雙眼。半晌才睜開來。眸色通紅。哽咽道:「阿音。別說了。」

我勉強將扇子收起來。悵然道:「離鏡。你確是我白淺這十四萬年來唯一傾心愛過的男子。可滄海桑田。我們回不去了。」

他身子一顫。終於留下兩行淚來。半晌。澀然道:「我明白得太遲。而你終究不會在原地等我了。」

我點了點頭。於鬼族再沒什麼牽掛。臨走時嘆了句:「日後即是路人。不用再見了。」遂告辭離去。

撥開霧色。夜華正候在前方不遠處。道:「明明是那麼甜蜜的話。由你說出來。偏就那麼令人心傷。」

我勉強回他一笑。

到得南天門。並不見守門的天將。只幾頭老虎挨著打盹。黃黑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修為不凡的靈物。

我敲著扇子調笑道:「便是我那青丘的入口。好歹還有個迷谷坐陣。你們這三十六天大羅天界。卻只讓幾頭老虎守門麼?」

夜華蹙了蹙眉:「太上老君今日開壇講道。想他們是去赴老君的法會了。」轉而又淡笑與我道:「聽說在凡界幫元貞渡劫時。淺淺你常同元貞論道。想是道根深植了。老君這麼多年講遍天上無敵手。在高處不勝寒這個境界上站得十分孤單。你此番上天。正好可以同他辯上一辯。」

我吞了口口水。乾乾一笑:「好說。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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