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現在全想起來了。後來,你說我不壞,不過是淘氣罷了。有點浮躁,冒冒失失的。你還說我是個毛頭孩子(我想你是這麼說的),沒一點壞心眼兒。」
「一字不差!哦,天哪!接著講,湯姆!」
「接著你就哭了。」
「我是哭了。我哭了,那已經是常事了。那後來呢?」
「後來哈帕夫人也哭了起來。她說喬也是和我一樣的孩子,她後悔不該為乳酪的事,用鞭子抽打他。其實是她自己把乳酪倒掉了——」
「湯姆,你真神了!你的夢就是預言!」
「後來希德他說——他說……」
「我記得我當時好像沒說什麼。」希德說。
「不,希德,你說了。」瑪麗說。
「你倆住嘴,讓湯姆往下說!他說什麼了,湯姆?」
「他說——我覺得他是這樣說的:他希望我在另一個世界裡,過得更舒服些,不過要是我從前某些方面表現得更好些……」
「瞧,你們聽見了吧!當時他正是這麼說的!」
「還有,你讓他閉嘴。」
「我的確這樣講了!這事一定有個高手在幫你的忙。一定有個高手在暗地裡幫你的忙!」
「哈帕夫人還把喬放爆竹嚇著她的事講了一遍,你就講了彼得和止痛藥……」
「真是千真萬確!」
「後來你們還談論了很多事情,講了到河裡打撈我們,講了星期日舉行喪禮,後來你和哈帕夫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場,最後她離開走了。」
「事情經過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就像我現在坐在這裡一樣,一點也不差。湯姆,即使親眼見過的人,說的也不過如此了!那麼後來呢?繼續說,湯姆!」
「我記得後來你為我做了祈禱——我能看見,還能聽見你所說的每個字。你上床睡覺了,我感到非常難過,於是拿出一塊梧桐樹皮,在上面寫道:‘我們沒有死,只是去當海盜了。’還把它放在桌子上的蠟燭旁邊;後來你躺在那兒睡著了,看上去沒有什麼異樣。我走過去,彎下腰來,吻了你的嘴唇。」
「是嗎,湯姆,是嗎!為了這一點,我會原諒你一切過錯的!」於是她一把摟住這個小傢伙,這一摟反而使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罪惡深重的小混蛋。
「雖然這只是一個——夢,倒也不錯。」希德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剛好能聽見。
「閉上嘴,希德!一個人夢有所思,日有所為。湯姆,這是我特意為你留的大蘋果,打算要是能找到你,就給你吃——現在去上學吧。你終於回來了,我感謝仁慈的聖父。凡是相信他,聽他話的人,上帝一定會對他們大發慈悲。不過天知道我是不配的。不過要是隻有配受他愛護的人才能得到他的保佑,由他幫助渡過災難,那就沒有幾個人能在臨死前,能從容微笑,或是到主那裡去安息了。走吧,希德、瑪麗,還有湯姆——快走吧——你們耽誤了我很長時間。」
孩子們動身上學去了,老太太就去我哈帕太太,想以湯姆那個活生生的夢來說服哈帕太太,夢有時也能成真。希德離開家的時候,對湯姆所講的心中已有了數。不過,他並沒有說出來,那就是:「這不可信——那麼長的一個夢,居然沒有一點差錯!」
瞧,湯姆現在可神氣了,他成了英雄。他一改往日的蹦蹦跳跳,走路時,腰板挺直,儼然一副受人注目的海盜相。是的,他從人群中走過時,既不看他們一眼,也不理睬他們說什麼,把他們全不當一回事,小傢伙們成群結隊跟在他身後,並以此為榮。湯姆也不介意,彷彿自己成了遊行隊伍中的鼓手或是進城表演的馬戲團中的領頭那樣受人注目。與他同齡的夥伴們表面上裝著根本不知道他曾走失過那回事,但心裡卻忌妒得要命。他們要是也能像這個鬼東西那樣,皮膚被曬得黝黑,又如此受人仰目,那死也眠目,但就是拿馬戲團來換,湯姆一樣也不願讓給他們。
在學校裡從孩子們羨慕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湯姆和喬簡直被人給捧上了天。不久,這兩位「英雄」就開始翹尾巴,別人只好強忍著。於是他倆就向那些如飢似渴的「聽眾」講起了他們冒險的經歷。可剛一開頭,他們就不往下講,因為他們富於想象力,不時添油加醋,你想故事能有結束的時候嗎?到後來,他們拿出菸斗,不急不忙地抽著煙,四處踱著步。這時,他們的神氣勁達得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湯姆橫下一條心,沒有貝基·撒切爾他也行。只要有榮耀就有一切,他願為榮耀而活著。既然現在他出了名,或許她會要求重新和好。不過,那是她的事,她會發現他現在根本不在乎了。不久,她來了。湯姆裝著沒看見她,跑到另一群男女孩子們中間說起話來。他很快發現她臉通紅,來回走個不停,四處張望,好像是在追逐同學們,追上一個就笑著大叫一聲,樂樂呵呵的。可是他還注意到她總在他的附近抓人,每抓到一個,都好像有意向他這邊瞟上一眼。湯姆那不可告人的虛榮心全得到了滿足,這下他更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因此對她越是不動聲色,視而不見。她不再嘻戲了,只是猶猶豫豫地走來走去。她嘆了一口氣,悶悶不樂地看著湯姆,見他只和艾美·勞倫斯一人講話,不理睬別的人。她立即感到極度悲傷,變得煩躁不安。她想走開,可兩腳不聽使喚,身不由己地來到了同學們一邊。她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對離湯姆十分近的那個女孩說:
「喲,是瑪麗·奧斯汀呀!你這個壞傢伙,幹嗎沒去主日學校?」
「我去了——你沒見我去嗎?」
「不錯,沒看見。你去了?那你坐在什麼地方?」
「我一慣在彼得小姐那一班。不過,我當時倒看見你在那兒。」
「是嗎?真有趣,我居然沒看見你。我原想告訴你野餐的事情。」
「啊,太捧了。誰來操辦呢?」
「我媽打算讓我來。」
「噢,好極了,我希望她會讓我參加。」
「嗯,她會的。野餐是為我舉辦的。我愛叫誰,她都願意。我愛叫你來,她當然願意嘍。」「棒極了。什麼時候辦呀?」
「要不了多久,也許放假就辦。」
「好,這太有意思了!你打算請所有的男女同學嗎?」
「對,凡是我的朋友,我都請。還有想和我交朋友的人,我也請。」說完,她偷偷瞥了一眼湯姆,可是他正跟艾美·勞倫斯講島上那場可怕的暴風雨的故事:當時一道閃電劃破長空,把那棵大梧桐樹「劈成碎片」,而他自己站得離那棵大梧桐樹還「不到三英尺遠」。
「喂,我能參加嗎?」格雷賽·米勒說。
「能。」
「還有我吶?」莎麗·羅傑問。
「你也能。」
「我也能嗎?」蘇賽·哈帕問道,「喬呢?」
「都能去。」
就這樣,除湯姆和艾美以外,所有的孩子都高興地拍著手,要求貝基請他們參加野餐。湯姆冷冰冰地轉身帶著艾美走了,邊走邊和她談著。見到這情景,貝基氣得嘴唇發抖,淚往上湧。她強裝笑臉,不讓別人看出有什麼異樣來,繼續聊著。可是野餐的事現在失去了意義,一切都黯然失色。她馬上跑開,找了一個無人的地方,照她們的說法「痛哭了一場」。由於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她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一直坐到上課鈴響,這時,她站起身來,瞪大眼睛,一副復仇的樣子,把辮子往後一甩說:有他好看的。
課間休息的時候,湯姆繼續和艾美逗樂,一副得意洋洋、心滿意足的樣子。他走來竄去想讓貝基看見,以此來激怒她,傷她的心。最後,他終於在教室後面找到她。可他卻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情緒一落千丈。原來,貝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條小板凳上和阿爾費雷德·鄧波兒一起在看畫書。他們看得聚精會神,頭也湊得很近,彷彿世上只有他倆存在。嫉妒的火焰在湯姆身上燃燒起來。他開始憎恨自己,罵自己是個傻瓜,白白放棄了貝基給他言歸於好的機會。凡是能罵自己的話,他都派上了用場。他又急又氣,直想放聲大哭一場。而艾美此時卻很開心,邊走邊快快活活地聊著。湯姆一句也聽不進去,只是默默無語地往前走。艾美有時停下來,等他答話,他很尷尬,答得總是前言不對後語,不管問他什麼,回答都是是的,是的。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走到教室後面,看見那可恨的一幕,氣得他眼球都要掉了出來。更讓他發瘋的是貝基·撒切爾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不知道世上還有他這個大活寶(他是這麼想的)。實際上貝基已發現他來了,她知道這次較量中自己贏了,見現在輪到湯姆受罪,她十分高興。
艾美興高采烈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湯姆感到無法忍受。他暗示自己有事要辦,而且時間不等人,必須馬上就去做;可那個姑娘根本沒明白過來,還是照講不停。湯姆想:「哎,該死的,怎麼老是纏著我不放。」到後來他非走不可了,可她仍是糊里糊塗,還說什麼她會來「等他」。於是湯姆只得匆匆地悻悻離去。
湯姆咬牙切齒地想:「要是城裡別的孩子那也就算了,可偏碰上聖路易斯來的這個自以為聰明的花花公子。那又怎麼樣,你剛一踏上這塊土地,我不就揍了你一頓嗎?只要讓我逮住,你還得捱揍,那我可就……」
於是他拳打腳踢,平空亂舞一通,彷彿正在打那個孩子,挖他的眼睛。「我揍你,我揍你,不叫求饒!我要讓你記住這個教訓。」這場想象的打鬥以對方失敗而告終,湯姆感到心滿意足。
中午時分,湯姆溜回家。有兩件事讓他很頭疼:一是艾美的歡樂,他受不了她的糾纏;二是教室後面的那一幕,嫉妒讓他再也不能經受別的打擊了。貝基繼續和阿爾費雷德看畫書,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想看湯姆的笑話,可湯姆卻沒有來,她那得意的心裡不免蒙上一層陰影,於是她不再沾沾自喜了,繼之而來的是心情沉重。她不能集中思想,到後來又變得心情憂鬱。可是希望總是落空,湯姆並沒有來。最後她傷心極了,後悔自己把事情做過了頭。那個可憐的阿爾弗雷德見她心不在焉就不停地大聲說道:「喂,你看這一張真有趣!」
這回,她終於耐不住性子了,說:「哼,別煩我了!我不喜歡這些東西!」說完,她突然大哭起來,站起身扭頭就走。
阿爾弗雷德跟在她身邊想安慰她,可是她卻說:
「滾開,別管我!我討厭你!」
於是這孩子便止住了腳步,納悶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因為事先說好了整個中午休息時,她都要和他一塊兒看畫書的——可是現在她卻哭著走了。他苦思冥想來到了空蕩蕩的教室,感到受了羞辱,非常惱火。很快,他琢磨出了事情的緣由;原來他成了這個女孩子對湯姆·索亞發洩私憤的工具。想到這一點,他越發痛恨湯姆。他希望能找個辦法既能讓這傢伙吃苦頭又不連累自己。這時,湯姆的拼音課本躍入他的眼簾。報復的機會來了,他樂滋滋地把書翻到當天下午要學的那一課,然後把墨水潑在了上面。
阿爾弗雷德的這一舉動被站在他身後窗戶外面的貝基發現了,她馬上不露聲色地走開。她打算回家把這事告訴湯姆,他一定會感激她,然後盡釋前嫌,重歸於好。可到了半道上,她又改變了主意。一想起湯姆在她說野餐時的那副神氣樣,她心裡陣陣灼熱,感到無地自容。她下定決心,一來讓湯姆因此受鞭笞;二來永遠恨他。
第十九章湯姆花言巧語,姨媽慈悲心腸
湯姆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姨媽一見他就數落了他一通,他感到就是回家也不一定能減輕他的苦楚。
「湯姆呀,湯姆,我想活剝了你!」
「姨媽,我怎麼了?」
「瞧,你作得夠嗆。都是因為你,我呆頭呆腦地跑去找賽倫尼·哈帕,像個老傻瓜似的,指望能讓她相信你編的那個鬼夢。可是你瞧,她早就從喬那裡瞭解到那天晚上你回過家,聽見了我們所說的一切。湯姆,我不知道像你這樣的孩子將來會怎麼樣。都是因為你,我才到賽倫尼·哈帕那兒去,出盡了洋相。一想到這,我就很傷心。」
湯姆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他本以為早上耍的小聰明只是玩笑,很有獨創性,可現在看來那既卑鄙又可恥。他先是垂下頭,無言以對,然後開口說:
「姨媽,我希望那不是我乾的,不過我沒想到……」
「是的,孩子,你從來不動腦筋,只想著自己。你能想到夜裡從傑克遜島那麼大老遠地跑來幸災樂禍;你能想到編夢撒謊來糊弄我,可你就想不到來告訴我們你還活著並沒有死。
你知道我們當時是多麼傷心嗎?」
「姨媽,我現在知道了,那樣做太卑鄙。可是我不是存心要卑鄙的,真的,我不是存心的。還有,那天夜裡我到這裡來不是要來看笑話的。」
「那麼,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是來告訴你們別為我操心,因為我們並沒有淹死。」
「湯姆啊,湯姆,我要是能相信你真有這麼好的心腸,還替別人著想,那我可就謝天謝地囉!不過,你心裡明白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我也明白,湯姆。」
「姨媽,我可是千真萬確這麼打算的。我雖然擾了你,但我要不是這麼打算的,我甘願蹲大牢。」
「哦,得了吧,湯姆,不要撒謊——不要撒謊,否則事情更加糟糕,越發不可收拾。」
「我沒撒謊,姨媽,我說的全是真的。我是要來讓你別傷心的——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湯姆,我真願意信你的話,這樣可以一肥遮百醜。你出走,捉弄我們那我反倒很高興。可是這聽起來不對勁,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孩子,那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呢?」
「哎,你瞧,我聽你說要給我們舉行葬禮,我滿心都想著要跑到教堂裡躲起來,我捨不得不這麼幹。所以,我把樹皮又放到口袋裡,沒有出來說。」
「什麼樹皮?」
「上面寫著我們去當海盜的那塊樹皮。唉,我當時吻你的時候,你要是醒了就好了。真的,我真是這樣希望的。」
姨媽繃緊的臉一下子鬆開了,她眼裡突然閃現出慈祥的目光。
「你吻了我,湯姆?」
「是啊,我吻了。」
「你敢肯定,湯姆?」
「那還用說,我吻了,姨媽,百分之百的肯定。」
「那你為什麼要吻我,湯姆?」
「因為我很愛你,當時你躺在那裡哭泣,我十分難過。」
湯姆說的像是真的。老太太再說話的時候已掩飾不住激動的心情,聲音顫抖地說:
「湯姆,再吻我一下!現在你可以去上學了,不要再來煩我了。」
湯姆剛一走,她就跑到櫥子那裡拿出湯姆當「海盜」時穿的那件破夾克,站在那兒自言自語道:
「不,我不敢看。可憐的孩子,我猜他說的是謊話——不過,這是個十足善意的謊話,令人寬慰。我希望上帝——我知道上帝一準會原諒他,因為他心眼好,才撒這樣的謊。我情願這不是謊言。我不想看。」
她放下夾克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她兩次伸手想再去拿那衣服,兩次又把手縮了回來。最後,她堅定了決心再次伸出手去,心裡想著:「這謊撒得好,我喜歡這樣的謊話,別讓它壞了我的美事。」於是她翻了夾克衫上的口袋,隨即她看見了那塊樹皮上的字,於是她老淚縱橫,邊流淚邊說:「就算這孩子錯了,哪怕是大錯特錯,我現在也能原諒他了。」
第二十章心連心,湯姆代人受過
波莉姨媽吻湯姆的時候,態度有所變化,所以湯姆馬上感到振作起來,心情輕鬆愉快。他上學去了。半路上在草坪巷口,他有幸碰上了貝基·撒切爾,他現在情緒好了,所以態度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拐彎。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跑上前去說:
「貝基,我很抱歉,今天那樣做實在對不起人。你放心,就是死了,我也不會再那樣了。我們和好吧!」
貝基停下腳步,一副鄙視的樣子盯著他。
「托馬斯·索亞先生,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我這先謝謝你了。我不會再跟你講話的。」
說完,她昂起頭走了。湯姆一下子被說懵了,等他轉過神來要反駁一聲「去你的吧,自以為是小姐」時,為時已晚。他雖然沒說什麼,卻窩了一肚子的火。他沒精打采地走進校園,心裡想貝基要是個男孩子,他非得很很地揍她一頓不可。兩人在隨後的相遇中,湯姆說了句刺耳的話就走了,貝基也回敬了一句,這一下兩人算是徹底地決裂了。盛怒之下,貝基想起了湯姆書上的墨水,她好像急不可耐,盼望著湯姆早一點受到懲罰。她本來還有點猶豫不決,說不定還想要揭發那是阿爾弗雷德·鄧波爾干的壞事,可湯姆那句刺耳的話一下子打消了貝基的這個念頭。
真是個可憐的姑娘,她就要大禍臨頭,自身難保了卻一無所知。他們的老師,杜賓斯先生,雖然已到而立之年卻心願未了。他最熱衷於當醫生,可是貧窮卻註定了他當不了別的美差,只能做一名鄉村教師。他天天從講臺裡拿出一本神秘的書,乘沒課要講的時候就潛心研讀。平常,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書鎖好。學校裡那些調皮的傢伙沒有一個不想看下那本神秘的書,那怕瞟一眼也好,可總沒有機會。至於那本書的內容,孩子們七嘴八舌,各抒己見,但都無法得到證實。講臺離門不遠,貝基從旁邊走過時恰好看到鑰匙還在鎖孔上晃悠。這可是看一上眼的好機會,千載難逢。她環顧回周,發現沒有別的人在場,於是馬上拿起那本書,只見扉頁上寫著「無名式教授解剖學」幾個字。她沒看出什麼名堂來,於是就繼續往下翻。剛一開啟下一頁,一張精製的彩色裸體圖立即映入眼簾。與此同時,湯姆·索亞從門口進來,一眼瞥見了那張圖。貝基一把抓起書想把它合上,可是不幸攔腰把那張圖撕了一半。她馬上把書扔進抽屜,鎖上鎖,又羞又惱地大哭起來。
「湯姆·索亞,你真卑鄙,偷看別人,還偷看人家正在看的東西。」
「我怎麼知道你在看什麼東西呢?」
「湯姆·索亞,你應該感到害臊。你會告發我的,這下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要挨鞭笞了,我可從沒捱過鞭笞呀!」
接著她跺著小腳說:
「你想耍卑鄙,那就隨你的便!不過,你可要出事了。你等著瞧吧!可惡,可惡,真可惡!」接著,她一頓大哭,衝出了教室。
湯姆被貝基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隨後,他自言自語地說:
「女孩子真是傻得出奇。說什麼從來沒捱過鞭子打!呸!哪有這回事!捱打算不了什麼!女孩子就是這樣——臉皮薄,膽小如鼠。不過,我當然不會把這事向杜賓斯老頭講。要想和她算帳,方法有的是,用不著幹這種告密的勾當。可那又怎麼樣呢?杜賓斯老頭照樣會查出來是誰幹的。他問下書是誰撕的,沒人答應。於是他會接照老習慣挨個地問,等問到這個女孩子,他就全明白了。女孩子總是沉不住氣,表情總能說明問題。她們意志薄弱,這一回她要捱揍了。貝基呀,貝基,你這一回在劫難逃。」湯姆又仔細琢磨了一會,然後想:「得,就這樣吧,你不是想看我的笑話嗎,那你就傻等著瞧吧,
有你好受的。」
湯姆跑到外面和那群嬉戲的同學們玩了不一會,老師就來上課了。湯姆並不十分想學習。他只要朝女生的那邊偷看上一眼,貝基的神情就會令他不安。他左思右想,就是不想同情她,但卻願意起點作用。他一點都激動不起來。湯姆很快發現了拼音課本上的墨跡,於是有一段時間,他一直不能自拔,老是想著自己的事,顯得鬱郁不歡。貝基這下來了勁頭,對事態的發展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她想湯姆不承認是自己弄髒了書,這也不能開脫他,她的預料果然不錯。結果湯姆反倒把事情給弄糟了。貝基想她會為此而感到確實高興,但卻吃不準。後來眼看著湯姆情形不妙時,她真想一古腦地站出來揭發那墨水是阿爾弗雷德·鄧波爾潑的。可她又竭力控制著,強迫自己保待沉默,因為她心裡想:「他會告發我,把我撕老師書的事說出去。我現在最好什麼也別說,不管他的死活。」
湯姆捱了鞭笞,回到座位上,但一點也不傷心。他想在和同學們的打鬧中,他有可能不知不覺地把墨水瓶碰翻,弄髒自己的書。他否認是自己乾的,一來是為了走過場;二來也是慣例;另外死也不承認自己有錯,那是為了堅持原則。
一個小時過去了,老師坐在他的座位上打盹,教室裡一片嗡嗡的讀書聲令人睏乏。漸漸地,杜賓斯先生挺直身子,打著哈欠,然後開啟抽屜的鎖,可手伸出半截又停下來,猶豫不決。大多數學生都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但其中有兩個人特別關注老師的一舉一動。杜賓斯先生把手伸進抽屜隨便地摸了一會就拿出書,身體往椅子一靠看起來。湯姆瞥了貝基一眼。她就像一隻被獵人追捕的兔子,當獵槍瞄準它的頭部時,一副絕望無救的可憐相,他立刻忘掉了他們之間的爭吵。得采取行動,馬上就幹,越快越好。常言說得好,急中生智,可湯姆這回卻束手無策,對,就這麼辦。他突然來了靈感:他要衝上去,一把從老師手裡搶過書,奪門而逃。可是他一走神,就這麼稍一猶豫的時候,老師翻開了書。湯姆坐失了良機,他十分後悔。這下完了,幹什麼也來不及了,想幫的忙也幫不上了。老師開啟書後馬上面朝大家。見老師盯著他們,大家都低下了頭,就連沒有犯錯誤的同學也都嚇得不得了。大約有十秒鐘,教室裡一片寂靜。老師的氣是越來越大,他終於開了腔:
「這書是誰撕的?」
教室裡鴉雀無聲,靜的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老師見無人應答,就挨個檢查,看到底是誰撕了書。
「本傑明·羅傑斯,書是你撕的嗎?」
老師得到的是否定,他停了一會問道:
「約瑟夫·哈帕,是你乾的?」
約瑟夫否認是他乾的。老師不急不忙地問了這個又問那個。湯姆越來越緊張,顯得煩躁不安。老師問完男生,稍加思索就轉向女生。
「艾美·勞倫斯是你嗎?」
她同樣也搖了搖頭。
「蘇珊·哈帕,是你乾的嗎?」
又是一個否認。下一個就該問到貝基·撒切爾了。湯姆十分緊張,他意識到情況不妙,嚇得他從頭到腳全身發抖。「瑞貝卡·撒切爾」(貝基的學名),」(湯姆向她臉上瞟了一眼,見她嚇得臉色蒼白)——「是你撕……不,看著我的眼睛。」(她承認地舉起手來)——「是你撕壞了這本書嗎?」
這時,湯姆的腦海裡雷電般閃出一個念頭,他猛然起身,大聲說道:「是我乾的!」全班同學迷惑不解地盯著湯姆,覺得他行為愚蠢,令人不可思議。湯姆站了一會好像是在鎮定自己,然後走上前去接受懲罰。湯姆發現那個可憐的姑娘貝基眼裡先是流露出吃驚,然後是感激,最後是敬慕之情,他覺得為此就是捱上一百鞭也是值得的。湯姆也為自己的義舉感到臉上有光,因此在遭受杜賓斯先生有史以來最嚴酷的鞭笞時,他哼都沒哼一聲,另外放學後,他還得被罰站兩小時。對這一殘忍的做法,他也不在乎,因為他心裡有數,外面會有個人心甘情願地一直在等上他兩個小時。
當天晚上,湯姆臨上床睡覺前合計著如何報復阿爾弗雷德·鄧波爾。貝基把自己的背叛以及潑墨水的事情全盤托出了。可是不久,湯姆的思緒轉到一些美滋滋的事情上。想著想著,湯姆耳邊朦朦朧朧地響起了貝基剛才說過的一句話:「湯姆,你思想怎麼會這樣高尚的呀!」就這樣,他終於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