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二十五章

第二十一章流利的口才,老師的鍍金腦袋

暑假即將來臨,向來就嚴厲的老師現在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厲、越發苛刻了,他目的是要全體同學在考試的那一天好好表現一番。他手中的教鞭和戒尺現在很少閒著,至少對那些年齡較小的同學可以這麼說。只有最大的男孩子和18到20歲的年輕姑娘才不捱打。杜賓斯先生的鞭子打起來特別重。別看他頭戴假髮,光禿著腦袋,可他剛到中年,身上的肌肉沒有一點鬆弛的跡象。隨著「大考」的臨近,他的蠻勁漸漸暴露無遺。只要學生出了差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錯,他也要乘機發揮,以懲罰學生來獲取快感。結果這弄得那些年齡較小的男孩子惶惶不得終日,晚上就盤算著如何進行報復。他們一有空就搗蛋,從不放過任何給老師添亂子的機會。可老師仍然我行我素,不睬他們那一套。要是孩子們成功的話,隨之而來的懲罰猶如風捲殘雲,威風凜凜,總是以孩子們的徹底失敗而告終。但他們並不甘心失敗,而是聚在一起密謀,最後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這一定能取得輝煌勝利。他們找到了做招牌人的孩子,先讓他發誓保密,然後將他們的秘密計劃告訴他,請他幫忙,這真是一拍即合。原來這位老師在他家吃飯,在很多事情上已經得罪了這個孩子。過幾天,老師的太太要到鄉下去串門,這樣他們就能順利地實施計劃。另外,每逢重要日子,老師都要喝得酩酊大醉。那孩子說大考那天晚上,等老師差不多醉倒在椅子上打盹的時候,他就「乘機下手」,然後再伺機弄醒他,催他快到學校去。

到了預定的時間,晚上8點鐘,那個有趣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教室裡燈火輝煌,掛著花環和綵帶,綵帶上扎著葉子和花朵。在高高的講臺上,老師像皇帝一樣坐在那把大椅子裡,身後就是黑板。還好他看上去不像大醉的樣子。他前面有六排長凳,上面坐著鎮上的要人。兩邊又各有三排長凳,坐的是學生家長。左前方,家長座位後面臨時搭起了一個大講臺,參加晚上考試的考生全都坐在這裡。一排排的小男孩被家長打扮得過了頭,個個被洗得乾乾淨淨,穿得整整齊齊,讓人覺得都有點不舒服。接著的是一排排大男孩,顯得有些靦腆和呆板。再瞧那些小女孩和大姑娘,她們一身素裝,潔白耀眼,個個穿著細麻軟布做的衣服,頭上插著許多裝飾品,有鮮花,有粉紅和藍色相間的髮帶,還有老祖母傳下來的各種小裝飾物。她們露著胳膊站在那裡,尤其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那些沒有考試任務的學生都散坐在教室裡別的地方。

考試開始了。一個年齡小的男孩站起來按事先準備好的說:「大家可能沒有想到,像我這年齡的孩子會到講臺上來當眾演講。」等等諸如此類的話。他邊說邊十分吃力地比劃著,動作雖然準確,但卻很生硬,生硬得像出了點故障的機器一般。他機械地鞠躬退場,獲得了全場一陣熱烈的鼓掌。

一個小女孩臉通紅口齒不清地背誦了「瑪麗有隻小羊羔」等,然後十分認真地行了個屈膝禮。在博得了大家的一陣掌聲後,她紅著臉,高興地坐了下來。

湯姆·索亞十分自信地走上前去,背起了那千古名篇《不自由,毋寧死》。他慷慨陳詞,不時還大幅度地做著手勢,

可揹著揹著中途就接不上了。怯場症像魔鬼一樣攫住了他,他兩腿發顫,似乎有窒息之感。所有在場的人確實替他捏了把汗,可沒人吭一聲,這讓他覺得比同情他更難受。到後來,老師皺起了眉頭,湯姆這下全完了。他結結巴巴要往下背誦,可過了一會,便好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溜下場去。臺下的人想鼓一兩掌,可掌聲剛起就消失了。

隨後有人背誦了「那個男孩子站在燃燒的甲板上」,「亞述人走來了」等一些名篇。接下來的是朗讀表演和拼寫比賽。寥寥數人的拉丁語班背誦時顯得無比自豪。最後晚上的黃金節目終於到了——姑娘們自己的「獨創大作」。大家一個接一個走上前站在講臺邊,等清完嗓子就拿出稿子(用鮮豔的緞帶扎著)念起來。她們個個念得有聲有色,十分賣力讓人都覺得有點不自然。文章的主題都是她們的母親和祖母們在同樣場合下早已發揮過的。毫無疑問,由此可以追溯到十字軍時代她們家族的母系祖先們,人人都用過這類主題,《友情論》就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昔日重來》、《歷史上的宗教》、《夢境》、《文化的優點》、《政體比照論》、《傷感》、《孝道》、《心願》等等。這類文章的共同特點有三個:一是無病呻吟,故作悲傷;二是堆砌詞語,濫用華麗詞藻;三是特別偏愛一些陳詞濫調。此外,這些文章有個顯著特點,也是它們的敗筆之處:就是每篇文章的結尾都有一段根深蒂固的說教詞,好像斷尾巴的狗一樣,令人難受。她們的「獨創大作」不管涉及到什麼內容,她們都絞盡腦汁,千方百計讓人思索以便獲得道德或宗教上的啟示。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說教雖然給人以假話的感覺,但這種風氣還是消除不了,時至今日依然如故。也許只要世界存在一天,這種毫無誠意的說教就永遠消滅不了。在這個國度裡,有哪所學校的女生不覺得非在文章的結尾加上一段說教詞不可呢?更有意思的是你會發現越是不守規矩、不太信仰宗教的那些女孩,她們的文章寫的就越長、越虔誠。

得了,忠言逆耳,不說這些了。我們再接著講「大考」的情況。朗讀的第一篇文章的題目是《難道這就是生活嗎?》。下面摘錄一段「以饗」讀者。

飛舞馳騁的想象描繪出一幅幅玫瑰色歡樂的場景。

時尚的弄潮兒沉溺於紙醉金迷,夢幻中發現自己置身於歡樂的人群,成了眾人眼裡的明星。她舉止優雅,身穿素裝長袍,翩翩起舞於歡樂的迷宮。她的眼睛最明亮,她的步伐最輕盈。

夢幻美妙,時光如梭,等待她進入天堂的時刻來臨了。她的所見猶如被點化一般,似仙女下凡!每到一處,物變景更美。可時隔不久,她發現漂亮的外表徒有虛名:

曾經令她心花怒放的甜言蜜語,現在錚錚刺耳;舞廳變得平淡無奇;她身心憔悴地退出,篤信世俗之樂何以能夠慰藉心靈的企求!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話,朗讀中,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滿意的嗡嗡聲,還不時地突然低聲說道:「多麼美好!」「真能服人!」「樸實無華!」最後一段佈道詞特別令人難受,大家都巴不得早點結束。朗讀剛完,全場就報以熱烈的掌聲。

下一個站起來的是一位身材瘦弱、性格憂鬱的女孩,她臉色蒼白得引人注目,那是經常服藥和消化不良留下的後遺症。她朗頌了一首「詩歌」。這裡節選其中兩節就可以了:

密蘇里少女告別阿拉巴馬

再見,阿拉巴馬!我愛你篤深,

離別雖短暫,難捨又難分!

想到你,往事歷歷燃胸間,

愛憐又悲傷。

曾記否,萬花叢中留下我的足跡,

德拉波斯溪旁有我朗朗的讀書聲;

我聽過德達西的流水猶如萬馬奔騰,

我見過庫薩山巔晨曦的分娩。

我心繫百事,無悔無怨,

含淚回首,心平氣緩。

我告別的是我熟悉的地方,

見我嘆息的也不是異鄉他客;

來到該州,我賓至如歸,

可如今我將遠離高山大谷。

親愛的阿拉巴馬,一旦我心灰意冷,

那時,我真的告別人寰。

在場的人沒有幾個理解她「真的告別人寰」的含義,不過這首詩還是令人滿意的。

接著又上來一位姑娘。她黑眼睛、黑頭髮連皮膚也黝黑。上來後,她稍作停頓,這一停頓令人難忘。隨後她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用莊嚴而又有節奏的語調開始念起來。

一個夢想

夜色深沉,狂風肆虐,暴雨傾盆。老天爺高高在上,四周無半點星辰閃爍;炸雷滾滾,滿天轟鳴,震耳欲聾。

憤怒的閃電穿過烏雲,劃破夜空,大有吞噬富蘭克林之感。這位傑出的科學家在閃電交織的時候勇敢地放飛風箏以測電能。大風也平地而起,以助雷電群起而攻之,場面更加荒涼無比。

如此時刻,如此黑暗陰沉,我心生慈悲為眾生哀嘆。

「我最親愛的朋友、老師、我的安慰者和嚮導——

我的悲傷中的快樂,我隨著歡樂而來的福,」來到我身邊。

她像浪漫的年輕畫家畫的伊甸園裡的仙女一般,漫步在陽光下,一個樸實無華巧奪天工的絕代佳人。她步履輕盈來去無聲無息。要不是她也和別的仙女一樣輕撫人間,令人神奇為之震顫,她會像浮雲一般讓人不知不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指著外面酣戰的狂風暴雨要人們想想它們各象徵著什麼,這時她臉上莫名其妙地頓生愁雲,猶如寒冬臘月裡的天氣令人顫慄。

令人可怕的描述差不多用了十頁稿紙,結尾仍是一段說教詞,把非長老會的教徒說得一點希望都沒有,這篇文章因此而獲得了頭獎,被認為是當天晚上最優秀的作文。鎮長在頒獎時,發表了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他說這篇文章是他平生以來聽到的「最美」的文章,連大演說家丹尼爾·韋伯斯特聽了也會感到驕傲的。

順便說一下,有些人過多使用「美好」兩個字,愛把人生的經歷比喻成「人生的一頁」,這樣的文章像平常一樣出現了很多。

那位老師這時醉得幾乎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推開椅子,背對著觀眾,開始在黑板上畫美國地圖,為考地理課作準備。可他的手不聽使喚,結果把圖畫得不象樣,引得大家暗地裡忍俊不禁。他心裡清楚大家在笑他畫得不好,於是就著手修改。他擦去一些線,然後又畫上,結果畫得比原來的還差,大家更加肆無忌憚地笑話他。他孤注一擲,大有泰山壓頂不彎腰之勢,全身心地投入,準備把地圖畫好。他覺得大家全都盯著他看,想象著自己終於畫成了一幅像樣的美國圖,可是下面的笑聲還是不斷傳來,並且明顯地越來越大。原來他頭頂上是個閣樓,閣樓的天窗正對著老師的頭頂。一隻腰部繫著繩子的貓從上面懸空而下,它的頭和嘴被破布紮上了,出不了聲。在下降的過程中,貓向上翹起身子用爪抓住繩子,然後在空中亂舞一通後向下悠來。大家的笑聲越來越大。貓離那個專心作畫的老師頭部只有六英寸遠。越來越近,越來越低,貓終於在絕望中一下子抓住了老師的假髮。隨即那貓連同假髮一下子又竄回閣樓。老師的禿頭光彩四射,因為那個做招牌人的孩子已經給他頭上上了一層光。考試就此結束,孩子們報了仇,假期來臨了。

第二十二章哈克·費恩引經弄典

湯姆被少年節制會的漂亮「綬帶」吸引住了,就加入了該新組織。他保證入會期間,不抽菸,不嚼煙,不瀆神。之後他有了個新發現——那就是,嘴上保證的越漂亮,而實際上乾的正好相反。湯姆不久就發覺自己被一種強烈的慾望所折磨,即想抽菸,想破口大罵。這種慾望如此強烈,他真想從節制會退出來,念及自己能有機會佩戴紅肩帶好好露把臉,他才打消了退會的念頭。七月四號快要到了(美國獨立紀念日),但不久他就放棄了這個願望——戴上」枷鎖」還不到四十八個小時,他就放棄了這種願望——又把希望寄託在治安法官弗雷塞老頭身上。此人顯然行將就木,既然他身居要職,死後一定會有一個盛大的喪禮。三天以來,湯姆深切關注著法官的病情,如飢似渴等著訊息。有時,他的希望似乎觸手可及——他甚至大膽地拿出他的綬帶,對著鏡子自我演示一番。但法官病情的進展不盡湯姆的人意。後來,他竟生機重現——接著便慢慢康復了。湯姆對此大光其火;他簡直覺得自己受了傷害。於是他馬上申請退會——但就在當晚,法官舊病復發,一命嗚呼。湯姆發誓以後再也不相信這種人了。

喪禮搞得頗為隆重。少年節制會的會員們神氣十足地列隊遊行,讓那位退會的會員忌妒得要死。但不管怎麼說,湯姆又恢復自由這很有意義。他又可以喝酒,可以咒娘了——可是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對這些事興趣索然。道理很簡單,他現在自由了,這些做法反而失去了魅力,他可以擺脫慾望了。

湯姆不久就感到,讓他夢寐以求的暑假漸漸變得沉悶冗長起來。

他試圖寫寫日記——但三天以來,沒有什麼稀罕事兒發生,於是他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一流的黑人演奏隊來到了這個小鎮,引起了轟動。湯姆和哈帕組織了一隊演奏員,盡情地瘋了兩天。

就連光榮的七月四日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沒那麼熱鬧了。因為那天下了場大雨,所以沒有隊伍遊行,而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在湯姆看來),一個真正的美國參議員本頓先生,令人失望——因為事實上他身高並沒有二十五英尺,甚至遠遠挨不上這個邊兒。

馬戲團來了。從那以後,孩子們用破毯子搭起一個帳篷,一連玩了三天的馬戲——入場券是:男孩子要三根別針,女孩子要兩根——不久,馬戲也不玩了。

後來,又來了一個骨相家和一個催眠師——他們也走了,這個鎮子較之以往更加沉悶、更加乏味。

有人舉辦過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聯歡會,但次數有限,況且聯歡會又那麼有趣,所以在沒有聯歡會的日子裡,空虛的、苦惱的氣味更濃了。

貝基·撒切爾去康士坦丁堡鎮的家裡,和她父母一起度暑假去了——所以,無論怎樣過,生活皆無樂趣可言。

那次可怕的謀殺案的秘密不斷折磨著湯姆,簡直像一顆永不甘休的毒瘤。

接著,湯姆又患上了麻疹。

在漫長的兩週裡,湯姆像個犯人似地在家躺著,與世隔絕。他病得很厲害,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當他終於能起身下床,虛弱無力地在鎮子裡走動的時候,他發現周圍的人和事都發生了變化,變得壓抑了。鎮上有過一次「信仰復興會」,所有的人都「信主」了,不僅是大人,男孩和女孩也不例外。湯姆到處走走,在絕望之中希望能看見哪怕一個被上帝放過的邪惡的面孔,結果處處使他失望。他發現喬·哈帕正在啃《聖經》,便難過地避開了這一掃興場景。接著他找到了本·羅傑斯,發現他正手提一籃佈道的小冊子去看望窮人們。他又找到了吉姆·荷利斯,後者提醒他要從最近得的麻疹中汲取寶貴的教訓。每遇到一個孩子,他的沉悶就多添一分。最後,百無聊賴之際,他去知交哈克貝利·費恩那兒尋求安慰,想不到他也引用《聖經》上的一段話來迎接他。湯姆沮喪透頂,悄悄溜回家裡,躺在床上,意識到全鎮人中,唯有他永遠、永遠地成了一隻「迷途的羔羊」。

就在當夜,刮來了一場可怕的暴風,大雨滂沱,電閃雷嗚,令人耳聵目弦。湯姆用床單蒙著頭,心驚膽寒地等待著自己的末日來臨。因為他一點也不懷疑,所有這一切狂風驟雨都是衝著他來的。他深信是他惹翻了上帝,使他怒不可遏,瞧,現在報應來了!在他看來,像這般用一排大炮來殲滅一隻小蟲,似乎有點小題大作,而且也未免太浪費彈藥。但要徹底剷除像他這樣的一條害蟲,又似乎怎麼都不為過。

後來,暴風雨精疲力盡,未達目的即告休兵。這孩子的第一個衝動就是謝天謝地,準備脫胎換骨,走向新岸。第二個衝動是等待——因為興許今後不會再有暴風雨了呢。

第二天,醫生們又來了;湯姆的病又犯了。這一次,他在床上躺了三週,在他看來,彷彿是整整一個世紀。當他從病床上起來的時候,回想起自身多麼地悽苦,無助而寂寞,他竟然覺得未遭雷擊算不上什麼可喜可賀的事。他茫然地走上街頭,碰到了吉姆·荷利斯在扮演法官,正在一個兒童法庭上審理一件貓兒咬死小鳥的謀殺案,被害者也在場。他還發現喬·哈帕和哈克·費恩正在一條巷子裡吃偷來的甜瓜。可憐的孩子!他們——也像湯姆一樣——老毛病又犯了。

第二十三章波特無罪,喬逃亡在外

最後,昏昏然的氣氛被打破了——而且打破得很徹底:那起謀殺案在法庭上公開審理了。這事立即成了全鎮人談論的熱門話題。湯姆無法擺脫這件事。每逢有人提及這起謀殺案,他就心為之悸,因為他那不安的良心和極度的恐懼幾乎使他相信,人家是故意說給他聽,探探他的「口風」;他不明白,別人怎麼會懷疑自己瞭解這個案情,但聽了這些議論,他總是不能夠泰然處之。這些話讓他不停地打寒噤。他把哈克拉到一個僻靜處,同他談了這件事。能暫時地傾吐一下心結,和另一個同樣受折磨的人共同分擔一下憂愁,這對湯姆來說,多少算是點安慰。而且,他想搞清楚,哈克是否始終沒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

「哈克,你曾經跟什麼人說起過——那件事嗎?」

「什麼事情?」

「明知故問。」

「哦——當然沒說過。」

「一句也沒說過嗎?」

「一個字也沒說過,我發誓。你問這個幹嗎?」

「唉,我很害怕。」

「嘿,湯姆·索亞,一旦秘密洩露,我們連兩天也活不成。這你知道。」

湯姆覺得心裡踏實多了。停了一會,他說:

「哈克,要是他們逼你招供,你怎麼辦?」

「逼我招供?嘿,除非我想被那個混帳王八蛋活活淹死,我才會招供。否則,他們絕辦不到。」

「好吧,這樣就沒事了。我想只要咱們守口如瓶,就可保安然無恙。但是,讓咱們再發一回誓吧。這樣更牢靠些。」

「我贊成。」

於是他們又非常嚴肅認真地發了一回誓。

「大家都在議論些什麼事,哈克?我聽到的多得一塌糊塗呀!」

「什麼事?嗐,還不是莫夫·波特、莫夫·波特、莫夫·波特,沒完沒了。這些話讓人直冒冷汗,我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我也有同感。我想他算是完了。你是不是有時候也為他感到難過?」

「差不多經常為他難過——經常是這樣。他不算什麼人物;但他從來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是釣釣魚,去賣錢來換酒大喝一通——常到處閒逛;可是,老天,咱們也沒少幹這些事啊——起碼咱們多半都是這樣——連佈道的人也不例外。但是他心眼好——有一次,我釣的魚不夠兩個人分,他還給了我半條魚;還有好多次,我運氣不佳的時候,他都沒少幫忙。」

「哎,哈克,他幫我修過風箏,還幫我把魚鉤系在竿子上。

我希望我們能把他救出來。」

「哎呀!湯姆,那可使不得。況且,救出來也不濟於事;

他們還會再把他抓回去。」

「是呀——他們會再把他抓回去。可是,我討厭聽到他們罵他是魔鬼,其實他根本沒幹——那件事。」

「我也一樣,湯姆。老天爺,我聽到他們罵他是全國頭一號惡棍,他們還說他為什麼從前沒被絞死呢。」

「對,他們一直都是這麼罵的。我還聽人說,要是他被放出來,他們就偷偷結果掉他。」

「他們真的會那麼幹。」

兩個孩子談了很久,可並沒有得到什麼安慰。天色向晚,他倆來到那偏僻的小牢房附近轉悠,心裡存著不太明確的希望,希望能發生什麼意外之事,來幫他們排憂解難。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乎沒什麼天使神仙對這倒霉的囚犯感興趣。

這兩個孩子還是像從前那樣——走到牢房的窗戶那兒,給波特遞進去一點菸葉和火柴。他被關在第一層,沒有看守。

他非常感激他倆給他送好東西,這更讓他倆的良心不安起來——這一次,像把刀似的深深刺進他們心裡。當波特開啟話匣時,他倆覺得自己極其膽小怕事,是個十足的叛徒。他說:

「孩子們,你們對我太好了——比鎮上任何其他的人都好。我不會忘記的,我忘不了。我常自個兒唸叨著:‘我過去常常給鎮上的孩子們修理風箏之類的玩具,告訴他們什麼地方釣魚最好,盡力和他們交朋友。但現在波特老頭遭難了,他們就把他給忘了;可是啊,湯姆沒有忘,哈克也沒有忘——只有他倆沒有忘記他。’我說:‘我也不會忘記他們。’啊,孩子們,我幹了件可怕的事情——當時我喝醉了,神志不清——我只能這麼解釋——現在,我要因此事而被吊死,這是應該的。我想,是應該的,也是最好的——我反倒希望被吊死。哦,咱們不談這事了吧。我不想讓你們傷心難過;你們對我這麼好,但是,我想對你們說的就是,你們千萬不能酗酒啊——這樣,你們就不會被關到這裡了。你們再往西站一點——對——就這樣;一個人遭此不幸,還能看到對他友好的面孔,真是莫大的安慰啊。現在,除了你們,再也沒有人來看我了。多麼友好的臉蛋——多友好啊。你們倆一個爬到另一個背上,讓我摸摸你們的臉吧。好了。咱們握握手吧——你們的手可以從窗戶縫中伸進來,我的手太大不行。這麼小的手,沒多大力氣——可就是這小手幫了莫夫·波特很大的忙,要是能幫上更大的忙,也會幫的呀。」

湯姆悲痛地回到家裡,當夜做了很多惡夢。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在法院外面轉來轉去,心裡有種無法剋制的衝動,想闖進去,可他還是強迫自己留在外面。哈克也有同樣的經歷。他們故意相互迴避著。他們時常從那裡走開,可是又都被這件慘案吸引回來。每當有旁聽的人從法庭出來,湯姆就側著耳朵細聽,但聽到的訊息都令人憂心忡忡——法網越來越無情地罩向可憐的莫夫·波特身上。第二天快結束的時候,鎮上傳言,印第安·喬的證據確鑿無疑,陪審團如何裁決此案是明擺著的了。

那天夜裡,湯姆很晚才回來,他從窗子裡爬進來上床睡覺。由於極度興奮,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才睡著。次晨,鎮上所有的人成群結隊地向法院走去,因為今天是個不平常的日子。聽眾席上擠滿了人,男女各佔一半。人們等了很久,陪審團才一個接著一個入場就座;不一會,波特帶著手銬被押了進來,他面色蒼白,一臉憔悴,神情羞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他坐的地方很顯眼,全場好奇的人都能看得見。印第安·喬也同樣地引人注目,他還是和先前一樣不露聲色。又過了一會,法官駕到,執法官就宣佈開庭。接著,就聽見律師們慣例式地低頭接耳和收拾檔案的聲音。這些細節和隨後的耽擱給人們一種準備開庭的印象,它既讓人印象深刻同時又令人著迷。

現在,一個證人被帶上來。他作證說在謀殺案發生的那天清晨,他看見莫夫·波特在河裡洗澡,並且很快就溜掉了。

原告律師問了一會,說:

「問訊證人。」

犯人抬眼看了一會,然後又低下了眼睛。這時他的辯護律師說:

「我沒有問題要問。」

第二個證人證明,他曾在被害人屍體附近發現了那把刀。

原告律師說:

「問訊證人。」

波特的律師說:「我沒有問題要問。」

第三個證人發誓說,他常常看見波特帶著那把刀。

「問訊證人。」

波特的律師拒絕向這個證人提問。看得出聽眾們開始惱火了。難道這個辯護律師不打算作任何努力,就把他的當事人性命給斷送掉嗎?

有幾個證人都作證說當波特被帶到兇殺現場時,他表現出了畏罪行為。被告的律師沒有盤問他們一句,就允許他們退出了證人席。

在場的人對那天早上墳地裡發生的悲劇都記憶猶新。現在宣過誓的證人把一個一個的細節都講了出來,不過他們無一受到波特律師的盤問。全場一片低語聲,表達了人們的困惑和不滿的情緒,結果引起了法官的一陣申斥。於是,原告律師說:

「諸位公民宣誓作證,言簡意賅不容置疑,據此,我們認定這起可怕的謀殺案,毫無疑問,系被告席上這個不幸的犯人所為。本案取證到此結束。」

可憐的莫夫呻吟了一聲,他雙手捂臉,來回輕輕地搖晃著身子,與此同時法庭上一片寂靜,令人痛苦。許多男人都被感動了,女人們也掉下了同情的眼淚。這時,辯護律師站起身來,說:

「法官大人,本庭審訊之初,我們的所言就涵蓋了開庭審訊之目的,我們曾力圖證明我言外之意:我的當事人喝了酒,所以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幹了這件可怕的事情。現在我改變了主意,我申請撤回那篇辯護詞。」然後他對書記員說:「傳湯姆·索亞!」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莫名其妙,驚詫不已;連波特也不例外。當湯姆站起來,走到證人席上的時候,人們都懷著極大的興趣迷惑不解地盯著他。這孩子因為受到過分驚嚇,看起來有點不能自制。他宣了誓。

「湯姆·索亞,6月17日大約半夜時分,你在什麼地方?」

看見印第安·喬那張冷酷的臉,湯姆舌頭僵住了,講不出話來。聽眾們屏息斂氣靜聽,可是話還是沒有說出來。然而,過了幾分鐘,這孩子恢復了一點氣力,勉強提高了聲音,但仍然只有部分人能聽清楚他的話:

「在墳地!」

「請你稍微大點聲。別害怕。你是在……」

「在墳地。」

印第安·喬的臉上迅速地閃過一絲嘲弄的微笑。

「你是在霍斯·威廉斯的墳墓附近的什麼地方嗎?」

「是的,先生。」

「大點聲——再稍微大點聲。距離有多遠?」

「就像我離您這麼遠。」

「你是不是藏起來了?」

「是藏起來了。」

「什麼地方?」

「藏在墳邊的幾棵榆樹後面。」

印第安·喬吃了一驚,別人幾乎沒有察覺到。

「還有別人嗎?」

「有,先生。我是和……」

「別忙——等一下。你不要提及你同伴的名字。我們在適當的時候,會傳問他的。你到那裡去,帶著什麼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