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表哥?」沈知落挑眉,「不是給你表嫂寄去的信?」

「是啊,表哥多半也看了,來信問我怎麼跟你和好的。」蘇妙給他拋了個媚眼,「我要給他回,就說是我寬宏大量,看你一人形單影隻實在不忍,所以大發慈悲原諒了你。」

鼻尖裡輕輕哼出一聲來,沈知落不甚贊同地別開臉。

周和朔死後不久就有人查到他身上,將他關去了死牢候審,他還沒想法子脫罪,懷裡這小東西就已經哭著拉來李景允給他尋出路,說是不在意他了,不想再見他,結果他一齣事,她還是比誰都緊張。

沈知落從來不知道,原來被人在意的感覺這麼好,就算他自己會放棄自己,她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地來救他。

出獄之後,他帶著她離開了京華,兩人一路遊山玩水到江南,日子不知不覺就順暢了起來,他撕了休書,她也不再提懷身子的事,任由這世間萬物打眼前過,將舊創口一點點填埋。

沈知落知道她心裡還是有怨氣,所以收斂了自己的冷漠,開始學著對她好,往事既然不可追,那就且往前看吧。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肯原諒他,但至少現在她還肯往他懷裡躺,就這一點,便比李景允幸運得多。

「我表哥是真的傻。」蘇妙抖著信紙直搖頭,「我嫂子是個死心眼,但凡他敞開心踏踏實實說一聲喜歡,說往後的日子都願意同她過,嫂子定能卸下心防與他重歸於好。可你看看他,光知道對人好,不知道說,嫂子只當他是惦記那肚子裡的孩子呢。」

又提起了這個,沈知落攬著她的手微微一緊。

蘇妙抿唇,若無其事地就繼續道:「孩子有什麼大不了的,李家那麼多叔伯兄弟,總不會絕後。」

說完抬眼,伸手將沈知落鬢邊落下的墨髮抿到後頭。

「午膳吃瑞豐樓的燒雞可好?」

喉間微動,沈知落抱著她,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他不愛吃雞肉,但蘇妙說起好吃的眼裡泛起光來,那光可真好看。

蘇妙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任何枯燥乏味的事物,落在她眼裡都十分鮮活有趣,她會拉著他看螞蟻搬家,看街上兩口子吵架,看大雁南飛,看湖裡的魚蹦出水面。

要是以前有人敢讓他看這些,沈知落定是要將人趕出去,斥一句無聊。可不知為何,她指給他看,他就覺得好玩,整個蒼白死寂的人間,彷彿都從她手指的方向綻出色彩,精彩紛呈,熱鬧非凡。

這樣的人間,沈知落想,再多活幾年也無妨。

自他穿上星辰袍開始,壽命於沈知落而言就只是可以使用的籌碼,他曾經用自己十年的壽命替殷花月改了命數,讓這個小孩兒承擔起救世的大任。

那時候他不覺得自己有錯,護著殷花月長大,保他平安,就算是他對她的彌補了,畢竟她若不那麼活著,後來的一切都會不同,大魏會在大皇子十二歲的時候滅亡,人世間也會遭受長達二十年的戰亂,生靈塗炭。

比起這些,他的十年壽命和殷花月的隱姓埋名,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是現在,沈知落好像突然明白殷花月為什麼那麼討厭他,他不懂人情,覺得凡人只是被命數擺弄的棋子,沒有考慮過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承擔起這些東西,會痛苦,會難過。

先前不停咳血,他以為是自己命數將盡,到如今沈知落突然明白,這可能是他罔顧人性的反噬,老天爺一直在提醒他,是他自己沒有悟透。

原以為道的盡頭是六根清淨,超脫紅塵,卻沒想到這最後一層,反倒是蘇妙這紅塵中人讓他明白的。

前些日子他給殷花月又算了一卦,卦象依舊不好,他沉默許久,還是用壽命再改了一次。

這是他欠她的,得還。

沈知落不想去算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只要還活著,那就陪著蘇妙,讓她教他來看看這人間到底是什麼模樣。

***

京華紛亂漸漸平息之後,李守天病重,皇帝愈加器重李景允,連帶著朝中上下都開始尊稱他一聲「三爺」,進出簇擁,沒人敢輕易得罪,偏生這位爺脾氣一日比一日古怪,喜怒無常,嚇得好幾個統領去求溫故知和柳成和等人幫忙說情。

溫故知覺得好笑:「懷身子的是嫂夫人,這位爺怎麼反而暴躁上了?」

柳成和唏噓:「誰知道呢,御林軍下頭那幾個人可慘了,最近沒少被收拾,現在一聽三爺的名字都能嚇得尿褲子,幾箱子東西往我府上抬,就求我辦個宴席,請三爺出來喝酒說話,通通人情。」

徐長逸點頭:「我也聽見這事兒了,那幾位準備得不少,花盡了心思,三爺有空去麼?」

「他自然是有空的。」溫故知撇嘴,「好端端的跟宮裡請了五日假,在府裡養著呢。」

正是忙碌的時候,有什麼好養的?徐長逸想了想:「那還是去請一趟吧,反正三爺也沒多顧及嫂夫人,偷半日閒暇出來喝個酒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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