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蒼茫,回憶杳杳。
南霜自萬鴻閣逃出後,身受重傷,一路避無可避,所幸乘船順江而下,去了蜀地。
那裡是於桓之的故鄉。剛成親的時候,於桓之曾說,以後若有機會,便帶她去他的故鄉看一看。可如今,哪怕青山翠水在眼前,於桓之不在身邊,河山絕美也失風華。
知曉江南危險重重,南霜暫且避在蜀地,打算待危機過去,再回京城找於桓之。
然而,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蜀地的訊息也因此閉塞。待於桓之血洗萬鴻閣,穆衍風重建流雲莊的訊息傳來,已是仲夏時節了。
南霜一路走水路,沿江而上,回到天水派時,空蕩的院落裡只有家中三老,於桓之再也沒回來過。倒是有穆衍風和蕭滿伊一封一封的書信寫來,打聽小於的下落,打聽桃花兒的下落。
彼時南霜才知道,於桓之是在萬鴻閣覆滅的那個濃春在江湖消失的。
穆衍風說,於桓之是踏遍天涯找南霜去了。
南小桃花獨自在天水派住了幾日。殘夏來臨時,整個京城都下著很濃很密的雨,她收好行囊,牽著小糰子的手,說要去蘇州。
彼時於驚遠嘆了口氣,對她說:「他並非不願等你。可偏執如桓之,正是因害怕失去,才會寧肯遁跡山河去尋找,也不願留守一方,等待一個生死不明的下落。」
南霜點點頭。她還記得有一日,於桓之說,萬事皆蒼茫,而他於桓之,只有一個霜兒。所以他離開,因為不能失去,也不願知道自己會失去。
南霜只說:「既然桓之是踏遍天下尋我去了,那這天下間,合該有個他落腳的地方。等他找累了,找乏了,自然便回來了。」
剛成婚的那一年,她曾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灼灼桃花,蔓蔓枝葉,流水潺湲。
家裡來客了,兒子長大了。
夢境似幻似真,可南霜一直覺得,有一天,當她將自己的親人,朋友,那些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迎入家園的時候,應當是和於桓之一起的。
所以在與他們重逢前,在與穆衍風和蕭滿伊重聚前,她一定要等到他。
於桓之又帶起了黑麵紗。依稀還記得年少初遇,小小的桃花硬是上前掀了他的面紗,稚氣的聲音帶著三分喜,說:「日後我若再見你帶這面紗,定要將它掀了去。」
穆衍風宴請八方的親事很幸福,如今,他功成名就,與蕭滿伊過得很好。
只是人世飄杳,雖然事事已圓滿,但南霜不在身邊,又略有缺憾。轉而再想,彷彿只要那個喜慶如春桃的女子不在身邊,時時事事都稱不上完滿了。
分別一年餘,於桓之將往昔在心底過了一遍又一遍。
兒時的初遇,萬鴻閣的再相逢。醉鳳樓的房樑上,南霜的眼神微燻,而他未飲酒亦如醉。抑或是馬車崩裂,他抱著南霜飛躍而出,如萬斛秋光傾灑而下,彼此相見,一生驚鴻。
最初的事,一切還未挑明,想起來是如此暖人心。因此即便是一個人走著,也不覺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