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滿伊想,自己大抵是由於太想念穆衍風,所以當她看到萬鴻閣門前的身影時,有一個瞬間將他錯認成心中的人。她自去年濃冬,被歐陽嶽擄到這萬鴻閣來,便無法再在蘇州城等待穆衍風。
可那人青衣染血的背影有些蕭索,唇角喃喃溢位的音節,是一聲聲的:「霜兒……」
於桓之聞得腳步聲,身子驀然僵住,回過頭卻見蕭滿伊站在不遠處看他。
走近幾步,蕭滿伊又試探地問:「桓公子?」
這一聲「桓公子」,方才讓於桓之徹底回過神來。他直起身子,也走近了兩步,沙啞著聲音問:「你還好?」頓了頓,他又道,「你在這裡,是歐陽嶽將你擄來的吧?」
聲音有些飄渺,雖在與她說話,但卻又像自言自語。蕭滿伊見於桓之身形恍惚,連忙上前將他扶住。兩人走向屋外時,她這才發現萬鴻閣的弟子已然死盡,也難過房前沒人看守,自己得以逃出來。
屍橫遍野中,有一人在緩緩地向前爬著,像是歐陽嶽。
於桓之的目光掠過歐陽嶽,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問道:「你在這裡,可有見過霜兒?」
蕭滿伊見他神色三分惶然,七分擔憂,搖了搖頭,咬唇道:「自從我被歐陽嶽那老賊擄來,便一直被他所在後堂的一間暗房裡。」話至此,她在心裡將於桓之的話一琢磨,又欣喜地問,「桃花兒也來了?在哪裡?」
於桓之眼神一傷,垂眸道:「歐陽嶽說,將她帶去雪崖了……我怕……」
「那我們就去找她!」蕭滿伊道,「桃花兒一直吉人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於桓之與蕭滿伊在雪崖的崖邊崖下,從天亮找到天黑,卻一直不見南霜的身影。
於桓之的臉色愈發蒼白。蕭滿伊卻勸道:「找不著也好,桃花兒古靈精怪,說不定早跑了呢?」
於桓之望著遠天朦朧的暮色,點了點頭。忽而,他又勾起唇角一笑,說:「霜兒給我生了個兒子。」
蕭滿伊一驚:「真的?」
於桓之轉頭看著蕭滿伊,淡笑道:「等我找到霜兒,便帶著兒子來看你和衍風。」
聽聞「衍風」二字,蕭滿伊神色一黯。默了一會兒,她說:「我在蘇州一直沒能找到他,也不知道他現下在哪裡。」話梢一頓,她又抬起頭肯定道:「不過衍風一定平平安安的。」
於桓之笑了:「我與衍風本來約定今年暮春在蘇州的柳岸邊見面,一起上萬鴻閣報仇。只是,霜兒被歐陽嶽擄走,我便只好先行一步。」
蕭滿伊聞言,難以置信地睜大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欣喜道:「桓公子,你找著衍風了?他、他還好嗎?」抿了抿唇,蕭滿伊忽又遲疑地問,「衍風,他還要娶我的吧?」
於桓之又是一笑:「先回蘇州城,暮春也不過半月之後,我送你去見他……」
蕭滿伊一愣,連忙擺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桓公子你別耽擱,先去找桃花兒,衍風我自己去見便好了。我還順道能幫你給他招呼一聲,就說大仇你已經報啦。等我找到他,我們就與你一塊兒找桃花兒去。」
「非是我要耽擱。」於桓之道,「萬鴻閣雖滅,可難保哪裡又起危機。我送你去見衍風,也圖個萬全。」
後半句話,於桓之沒有說——我已弄丟了霜兒,又怎能讓衍風再丟了你?
「可是找桃花兒的事……」
「這半月,只好麻煩滿伊姑娘,陪我在蘇州城四處找找了。」
暮春將至,整個蘇州城奼紫嫣紅。江湖頹靡已久,萬鴻閣的覆滅讓這紛爭了數十年的武林徹底平靜,而新的勢力,又暗暗在醞釀之中。
蘇州柳岸邊,垂柳絲絛。穆衍風一襲紫衣如初,墨髮翻飛,玉樹臨風的模樣比往昔更多幾分沉斂。
蕭滿伊靜靜走去,一路有杏花飄落。
她將於桓之替她尋回的並蒂杏花手鍊又帶回了手腕。
穆衍風凝目望著水面扁舟時,似乎聽到了叮鈴鈴幾聲響。
一個淺淡的笑容慢慢浮起,笑意含在眼底。穆衍風忽而想起那年春,自己給蕭滿伊買並蒂杏花手鍊時是個雨天。
她將這手鍊搖得丁玲作響,厚著臉皮問:「定情信物?」
彼時穆衍風面紅耳赤,心跳得發毛卻不知道自己喜歡她,忙亂間只怒氣衝衝地吼一句:「謝禮!」
可蕭滿伊不以為然,將手鍊子瞧了又瞧,大言不慚道:「早知你會如此說,那我就默默地把它當做定情信物好了……」
今日今刻,也不知那頭腦簡單,愛他至深的女子去了哪裡。
他自濃冬來了蘇州沒找到蕭滿伊,數月來踏遍了江南各地。萬鴻閣覆滅的訊息,穆衍風倒是在回蘇州的路上聽說了。也不知於桓之是怎得一個衝動,竟自個兒血洗了萬鴻閣,也不等等他這好兄弟。
蕭滿伊走近了一步,試探地喚道:「衍風。」
不知是誰在叫他,聲音跟蕭滿伊這般像。可蕭滿伊平日裡語調,卻不如這輕柔,她雖比南霜命苦,可叫起旁人的名字,亦帶一種喜慶鏗鏘的調子。
身後又有聲音傳來,仍是先前的那一句「衍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