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人群熙來攘往。
小糰子在歐陽嶽懷裡,猶不知自己身處險境,左摸摸右瞅瞅,依舊玩得樂呵。
南小桃花早已面無血色,則聽歐陽嶽冷笑了一聲:「於驚遠的孫子?長得還算水靈。」
南霜往前一步,呼喝道:「你放開他!」
歐陽嶽近一年來消瘦很多,袖口略顯寬大。小糰子似感了興趣,又在他臂彎爬了爬,探身去扯那袖口。南小桃花看得心驚膽顫,這才料到方才那信箋,是一招調虎離山之計。
可那並蒂杏花手鍊又的的確確是蕭滿伊的那一條。南霜想到此,心底一寒,倘若事實如她所料,那麼此刻的蕭滿伊,怕也是身處險境。
看著歐陽嶽手裡的小糰子,又思及蕭滿伊的安危。南小桃花怒極之時,反倒冷靜下來。
她往前一步,慢慢道:「你既是來找我公公報仇的,不如以我做人質。」
歐陽嶽聞言一怔,片刻眯縫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南霜一番,哈哈一聲冷笑道:「於驚遠的武功早已全廢,要比,讓他兒子來我這裡送死!」
南霜聽了這話,心裡壓住一團怒火,面上戲謔道:「我瞅著你是不敢跟桓之比武吧?」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又移到小糰子身上,說,「你若敢找桓之比武,也不用這會兒多此一舉了。」
「你說的不錯。」不料歐陽嶽卻並不中她的激將法,「於桓之詭計多端,我若在京城與他打一場,必會落得兩敗俱傷。何況……」他朝懷中的小團自一望,笑道:「何況我並不屑於跟他比武,我要他死!」
南霜眉頭猛地一擰,卻聞歐陽嶽又道:「只有於桓之死,於驚遠才會後悔,才會難過,才會生不如死,才能夠知道他當年將紅影從我身邊帶走,是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片刻,歐陽嶽又垂頭揉了揉小糰子軟軟的發:「於驚遠的外孫?」他嘴角勾起一個陰測測的笑容,「長得跟紅影,倒有幾分相似……」
「你別動他!」南霜一聲厲喝。
這聲厲喝,卻引得歐陽嶽大笑出聲,老態龍鍾的臉上恨意畢露:「你卻有何資格讓我不動他?南水桃花?」
南霜一咬牙,再往前一步,神色忽而變得輕鬆:「那你動吧,我瞅著你也沒什麼本事,不過是拿個小兒來威脅我。你動吧,你動了他,我今日拼了命,也要劈死你!」
街頭的人看著這兩人殺氣騰騰,全皆避開,唯餘南霜與歐陽嶽兩人在街心。
卻聞歐陽嶽又沙啞地大笑幾聲:「劈死我?南水桃花,於驚遠尚且不夠格劈死我,就憑你?」
「我當然不行。」南霜道,「可我與桓之合力的話卻也難說,而我,又足以將你拖到桓之回來……」說著,南霜緊蹙的眉頭展開,探手入袖囊,便要掏出那望雪環。
小糰子此時見自己的孃親這般模樣,終於似察覺到四周的不對勁,他頃刻斂了方才的笑容,滿臉狐疑地瞧著南小桃花,張著手臂讓南霜抱,奮力想從歐陽嶽懷裡掙脫出來。
小糰子這幅模樣,看得南霜心裡一陣緊似一陣。然而她手裡的動作卻毫不遲疑,頃刻間望雪環寒光乍現。
「慢!」歐陽嶽擰眉,繼而道:「你要如何做?」與此同時,他的手,也移向小糰子的脖頸間。
小糰子卻絲毫不查,只瞪大了眼瞧著南霜。
南小桃花腦中嗡嗡直響,片刻間耳畔只回蕩著去年成親,與於桓之耳鬢廝磨,說要尋個有桃花有流水的地方,安渡此生,要生小小桃花,小桓公子。
如今,小桓公子已然出生,這般乖巧通透。他們夫婦倆將他寵上了天,他也不見得又絲毫驕縱。她不能,不能失去小糰子。
「我跟你走。」南霜眸色黯下來,「無論如何,我跟你走,只要你放過……他……」南霜的目光,最後落在小糰子身上。
初春雪化的街頭,四處都有泠泠水意,幾支桃花趁著早春開了一樹,卻是一副含而不露的模樣,像是初遇南霜時,她迷糊而傻氣的笑容。
於桓之站在街頭髮呆,懷裡是安靜的小糰子,可是心裡空了。
他方才隨那人去取信,那人進了內間便再沒出來。於桓之等了一會兒便覺得不對勁,將內間簾子一掀,裡面哪裡還有什麼人。
調虎離山之計。
他千算萬算亦未想過,自己竟因一剎那的疏忽,將小桃花弄丟了。
是哪一年的流雲莊呢,碧玉妝成,綠樹如濤,他站在樹下笑得隱忍,說:「我,只有一個霜兒。」
那個女子有桃花般的臉龐,性情也極好,又極為喜慶,可是那一瞬,一貫大而化之的她也露出含憂帶笑的神色,說:「我又何嘗不是。我,也只有一個桓公子。」
街頭的人紛紛說,方才那姑娘當真臨危不亂,用自己的性命去換自家兒子。他們說,公子能遇上這樣的媳婦兒真是一輩子的福氣。
可於桓之的心裡唯餘下一個念頭:霜兒呢?
於桓之也不知自己是怎樣回的天水派,亦忘了自己是用怎樣的言語,咬著牙將南霜被歐陽嶽帶走的事情說與家中三老。
他只記得,他去馬廄牽馬的那一刻,見得後院的桃花也開了,粉瓣紛飛。
於桓之想,原本與穆衍風約定暮春去萬鴻閣報仇,自己卻等不到那時了。他吸了口氣,翻身上馬,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家中三老起誓:「倘若,倘若歐陽嶽傷了霜兒分毫,倘若我無法尋到霜兒,便是殺光他萬鴻閣所有人,我亦在所不辭。」
於驚遠望著於桓之策馬而去的身影,忽然欣慰一笑。他這一生,因追求至高的武功,而錯過的紅影,懊悔至今。所幸他的兒子未走上與他同樣的路,有南霜這樣的女子相知相許,相愛至深。
便是為了她,拼儘性命又何妨。反正他於桓之,只要一個霜兒。
蘇州城外,草長鶯飛,雜花生樹。
於桓之一路使了輕功,跑廢了三匹馬,花了半月時日便趕來了蘇州。
蘇州城郊的宅子裡有舊友。於桓之意外見得歐陽熙。兩人相遇,彷彿此去經年。
略略相談,才得知歐陽無過去世後,歐陽熙收了他兄長的屍體,在城外山明水秀之地做了一方孤墳。而他與歐陽嶽,也斷了父子情誼。
歐陽熙聽聞南霜之事時,會心一笑卻露出幾許悵然,許是在感嘆這個女子這一生中遇險遇難,遭福遭禍,自己也再插手不得。
他推給於桓之一杯酒,淡淡說:「蘇州的萬鴻閣,在原先的天台山內山,後山弟子眾多,全皆練了暮雪七式。然而他們的暮雪七式,爆發力強,持續卻短。」
於桓之眉峰一蹙:「如此,他們的招式並非一層一層修習,而是急功近利地練功,如當初的暮雪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