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默了一會兒,卻聽得一人「啪嗒」將筆撂下,怒道:「頭一回被請來畫畫,便遇到這麼難伺候的主兒!哪來那麼漂亮的小姑娘,真有這麼漂亮的姑娘,就是丟了也是正常的!」

卻是又過了片刻,另一人的聲音仍舊遲疑,像是在認真審視一幅畫:「你這張也畫得不像,小於長得要比你這畫好看許多。你這樣畫,找不到人的啊。」頓了一下,他忽又道:「滿伊這張,還是別掛出去了吧,她若只知道我找人將她畫成這樣……」

未等他說完,畫師砰然拍桌:「出去出去!你這生意我不做了!真晦氣!!」

又是一陣噼裡啪啦收東西的聲音。

於桓之在外間聽著,隔著一襲布簾,唇角倏忽便牽起笑意。

他猶疑了一下,才將布簾掀開。

內間也有窗,窗外白雪茫茫。風透過窗吹進屋內,吹得一屋子畫像獵獵翻飛。

長桌前,有一人面朝外間,正在怒氣衝衝地守著東西。

另一人,背身朝著於桓之,頭髮用皂帶粗略綁著,在如此嚴寒的冬日,隻身著一身破舊棉布長衫,腰間別了把鐵劍。修長挺拔的身形如初,只是原來那雙好看的手,因著冬日嚴寒,裂了幾道紋,生了幾個斑駁的瘡。

穆衍風也曉得自己方才因為情急,無意中得罪了人。他此刻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畫師,只見他雷厲風行地將桌上東西收入隨身的木匣子裡,再狠狠回瞪他一眼,跨了木匣氣匆匆地走了。

因少了鎮紙,方才的那三幅畫,便被風從桌上吹到地上。穆衍風愣了片刻,這才府上要去拾揀。怎奈視窗忽地又吹入一陣寒風,將那三幅畫像又飄飄蕩蕩地向穆衍風的身後吹去。

穆衍風方回過身彎了腰,竟見得身後不知何時來了一位公子,也正俯身去拾那三幅畫。

修長如玉的手指,指節有厚繭,像是長年持短刃所至。

穆衍風瞧見那手指,便徑自愣住了,須臾卻聽得那人淡淡的聲音:「畫畫不過是畫個輪廓,你如此吹毛求疵,怕是將天底下最好的畫師給你請來,你也不會合意。」

於桓之將畫拾起,笑吟吟地直起身子。

穆衍風在原地僵住,也慢慢地,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窗外的風接連不斷地灌入屋內。於桓之的眼微微眯了眯,片刻他又笑了,上下打量穆衍風一番,只見他衣衫破舊,體格倒不顯瘦弱,反倒更強健了些,只是挽起袖口的手臂處,有些許凍傷。

「闊別半年,少主風采依舊。」半開玩笑半調侃的一句話,在穆衍風聽來,是如此的暖人心。

這種語調,這種聲音,還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於桓之。

穆衍風張了張口,沒能說出話來。往前一步就給了於桓之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他伸手在他後背狠拍了兩下,這才道:「我就知道,你心眼子比我多,一定能比我先來京城!」說著,他又將於桓之放開,急切問道:「霜兒妹子可好?滿伊呢?」

於桓之聞言,卻將眉頭斂起,低聲道:「那日我回流雲莊,尋到了霜兒和滿伊姑娘。怎奈滿伊姑娘不願隨我們同行,定是要去找你,所以……」

穆衍風聽了此言,怔住片刻,爾後他又笑了:「無妨。」垂眸朝蕭滿伊走形的畫像看了一眼,穆衍風說,「從前她追著我流離顛沛,我如今想來,總覺虧欠她。這樣也好,我日後也大江南北地去找她。」

於桓之聽了此言,也抬眸笑道:「也好。」

穆衍風又頓了頓,問道:「你跟霜兒妹子呢?」

於桓之走到門前,將簾布掀起,兩人一同走出尋人鋪子。

屋外的那株寒梅彷彿開得更豔了,花瓣綻開,花蕊吐芳,傲雪凌霜。

於桓之凝視了一會兒寒梅,轉頭笑道:「霜兒初春就有了身孕,怕是這兩日就要生了。所以這些日子,我一刻也離不得她身邊。」

即便是清淡如於桓之,說起這樣的訊息,歡喜之色也盡顯眼底。

穆衍風愣了須臾,哈哈幾聲大笑,抬手拍一把於小魔頭,呼道:「蒼天啊小於,你果真是出息了!」停了一下,他忽地似想起了什麼,又道,「不是說這兩日要生?你怎得這會兒在這裡?」

於桓之一愣,這才想起上午時,他因得到了穆衍風的訊息,只急於將他找回來,好讓南小桃花也歡喜歡喜。略略一算,他也離開快一個時辰了。

這些時日,於桓之一直寸步不離地陪著南霜,一想到此番離開如此之久,他不禁面露憂色。

穆衍風見他這般模樣,不由笑道:「不急,咱們這就回去看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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