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卿只見得眼前一道白影迅速掠過,先前還在手裡的冰絲盤龍劍穗便消失了。再定睛一看,卻是於桓之站在不遠處,蹙著眉頭將那劍穗細看了一番,拱手道:「敢問趙大人,城郊的那位公子,會於何時去府上?」
此話問畢,趙卿久久不曾回應,只見他瞪大了眼,抖著手腕指向於桓之:「如此快的身法,高、高人啊。」頓了半晌,他又道:「我聽我兒子說,那天的厲害小子,身法也十分快,颼颼幾下,便竄得不見人影。」
於桓之訝異地抬眉,心裡揣測著穆衍風如此疾行時為何事。然而未等他細想,卻又見趙卿站直了身,畢恭畢敬地拱手道:「敢請這位高人到府上小坐,若那厲害小子來了,也好……」
於桓之將劍穗一手,不等他說完便勾唇笑道:「不必。我這就去尋他。」言訖,他頓地而起,身形如青鳥掠過長空。
趙卿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橫空一掃的身影,顫顫道:「此人、此人究竟是……」
身俱暮雪七式全式的於桓之,身形如飛,瞬息數里。
但,任他千算萬算也料不到,在他離開後不過須臾,天水派中有一個丫鬟驚天地泣鬼神地叫喊起來:「哎呀!老爺,姑爺!小姐要生啦!」
屋外天氣晴好,這一日無風雪。
南霜本是在屋裡,想借著陽光想要瞧瞧暮雪七式的招式譜,哪想剛一開窗,便見得於桓之疾行如鳥,使了輕功掠出天水派。
她原本想跟出去看看,不料剛走了兩步,下腹忽地鎮痛起來。南小桃花跌倒在地時,還並未料到是怎得回事,只道是獨立的孩子又不安穩。正要爬起來,卻聽剛進屋的丫頭失聲大叫說:「小姐要生了!」
南霜一傻,這才感覺到那一陣陣疏忽而至的劇痛。
因未至午時,而穆衍風跟趙卿家的公子約定見面的時間是下午,所以於桓之料想,此刻的穆衍風應當還在城南郊外。
城中至城南的道路上積了厚厚的雪,路上行人極少,唯見得一人身著月白披風,一路形色匆匆。
去城南郊外要路過東街,是原先穆昭做賠本生意的那條街。
東街其實並非在京城以東,而是在城裡的南邊。穆昭離開流雲莊後,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老門徒,也就隨他一起來了京城。
這些人本都是江湖俠士,論及武功當仁不讓,做起生意來,卻一竅不通。可圈可點的是穆昭生意雖賠本,他堂堂一個武林盟主倒也能厚顏無恥地去天水派蹭吃蹭喝,這卻苦了餘下的這些放不□段的老門徒。
後來,老門徒為了維持生計,又各自收了徒弟,在那間生意鋪子旁,開了家小武館,如此維繫了幾年。
今年暮春,武林大會遭劫,流雲莊覆滅後,原先城東的那間生意鋪子便不知不覺地被穆昭換成了個尋人鋪子,請了個姓吳的掌櫃成天守著。
顧名思義,這鋪子眼下做得就是尋人的生意。
倘若哪家哪戶丟了人,便將失蹤者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歇在木牌子上,再將失蹤年月及事件在簿子上報備。
本來這種找人的活計,官府也是管的。不過官府向來懶怠,穆昭的這間鋪子裡找人的都是隔壁的武生。江湖人,訊息靈通,人脈廣,功夫又過硬。更何況,尋人鋪子要的價錢也不高,不管多艱難,尋一人只收一兩銀子。
夏天的時候,於桓之與南霜來到了京城,待他將傷勢養好了些,穆昭還樂呵呵地帶他們來這間鋪子看過。
彼時於桓之的眼睛仍是盲的,只聽得南小桃花與她說,這鋪子裡還留著他們二人的木牌子,另有兩個木牌子,寫著穆衍風和蕭滿伊的名兒。
然則,人海蒼茫,尋人蹤跡談何容易。將木牌子掛在此處,不過是為多分念想,多分希望罷了。
有簌簌雪從屋簷滑落,將他的腳步阻了。於桓之在尋人鋪子前頓住腳步,他心道左右天色尚早,不如進去瞧瞧。
因陽光不盛,鋪子裡也有些昏暗。尋人鋪子分內外間。外面掛著一個「掌櫃外出」的告示,說是請了臨時畫師來守鋪子,但外間沒人守著。
於桓之踱進去的時候,見朝外的一面牆上,掛了許多木牌子,上面寫著人名和生辰八字。他一一瞧去,則見第二行排頭的兩個,就寫著穆衍風和蕭滿伊的名字。墨跡有些舊了,字型龍飛鳳舞,想來是出自穆昭之筆。
內間隱隱有人聲。於桓之又望了眼那牌子,心中微有歡愉。他想著興許待南小桃花生了孩子養好身子時,穆衍風與蕭滿伊已經和他們重逢了。
近午時,太陽更盛了些,照在鋪子外一株開得正豔的寒梅上。
於桓之望了望放晴放亮的天,正欲離開,不想眼風一掃,竟瞧見對面牆上,最後三個木牌子。
木牌子是新掛上去的,上面墨跡未乾,分別寫著「蕭滿伊」,「南霜」和「於桓之」的名字。那方方正正地字跡,分明出自穆衍風之手。
穆小少主從小對詩書不算精通,書法也是馬馬虎虎,不講究什麼字型。然則也許是因為性情爽快,他寫的字雖不成形,方方正正的卻十分大氣灑脫,久而久之倒能自成一派。
陽光傾了幾寸入戶,於桓之心中微微提了一口氣。
外面有風聲,有行人偶爾路過的腳步聲沙沙作響,然而四周卻相視更靜了,唯有內間的話語聲,聲聲入耳。
一人道:「不是這樣畫,我說的那小姑娘還要再好看些,像朵桃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