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然而拜訪盟主,每年只有兩個一會,一是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會,這第二,便是穆盟主每年例行的親事。

四月初三這一日,穆衍風總會大宴賓客,攜著夫人入席,再一次拜堂成親。

有人說穆盟主愛妻真真是江湖人的典範。

然而令有奇人,長年稱呼穆衍風未少主,調侃戲謔,一針見血道,「少主?他不過是為了再享受一次新婚洞房的刺激罷了。」

各種雜談眾說紛紜,獨獨有一件事甚為蹊蹺。

盟主成親時,總會跟其夫人,在手腕系一縷紅綢。紅綢相接處,要打一個花結,說是圖個緣分,圖個喜氣。

可在兩人相逢後,成親的第一年,穆夫人望著那花結,卻莫名垂了淚,說:「再也沒有人,能系出她那樣漂亮又喜慶的花結。」

這話無端端惹人傷懷,穆衍風嘆了一聲,而那年的賓客中,也有一個面懸黑紗的人喉間哽咽,隨之嘆了一聲,默默離席。

這廂南小桃花欣喜地瞧著穆衍風與蕭滿伊對拜完畢,自個兒在心裡琢磨了一番,又道:「我瞅著你們此番成親,委實不太體面,日後得再辦過才是。」

穆衍風笑了,道:「這是自然。」

街頭的送親隊很長,老半天也未將人送完,周圍看熱鬧的人卻越來越多。於桓之的餘光朝喧囂處略略一瞥,朝穆衍風笑道:「少主現下不悔了?」

「不悔了。」穆衍風大笑道,「多謝小於跟妹子。」

於桓之略一沉默,目光卻落在遠天:「上京之路,我從前走過,也就出城這段繁複罷了,北面地勢低平,倒是好走。」於桓之頓了一下,又道,「少主記得帶著滿伊姑娘和霜兒多走官道,路上切莫用馬車。」

穆衍風背脊忽然一涼,怔怔然道:「小於,你在說什麼?」

於桓之又笑了,方才被雨水淋溼的發已經快乾了,素衣墨髮,如神祗般的容顏,然而他的眼神中卻透出一絲悽迷:「我也不悔。」

他轉頭決然地望著穆衍風:「我也不悔。我相信人生來便有劫難,我相信人應當一往無前,堅持所愛的,保護所愛的,珍惜所愛的。」

劇烈的日暉籠罩著於桓之的神情,恍恍惚惚中,穆衍風瞧見他笑了,是從前常常有的調侃笑容:「不過我倒不如少主這般義薄雲天,壯志凌雲,常常為了一己之私孤注一擲,想要的,也不過與少主做個兄弟,與霜兒長相廝守。」

「兄弟……」穆衍風愣神道,他忽然想起春深花樹之下,於桓之一番承諾——願與君結為兄弟,一生一世,患難與共。

穆衍風大笑道,然而聲音卻有些發涼了:「小於,我們本來就是兄弟啊。你來了流雲莊不久後,我就把你當做兄弟啊。」

像是久違了多年,於桓之這才寧靜地笑起來:「大哥。」

這一聲大哥,像是隨風而至的囈語,穆衍風驀地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眼裡似有水光,更多的卻是前所未見的豪情:「小於,便是我們現在狼狽,現在落魄,只要我們活著的一天,亦要頂天立地。」

於桓之背身朝著街巷口,衣袂翻飛:「我明白的,頂天立地。」

南霜的心裡也有些涼了,她愣愣地喚了聲:「桓公子。」片刻她有吞了口唾沫,問:「桓公子你怎麼了?我們會一起去京城,不是嗎?」

於桓之不答,卻埋頭沉默了。

生平第一次,脾氣極好的南水桃花動了怒:「你說過的不是嗎?成親後要和我一起去京城,要看看我爹,我師父,還有東街的老先生,看看我的故居,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你說過的不是嗎?!你還說日後要帶我在水鄉一隅找一處景緻絕佳的家園,種滿桃花十里,僱兩個烏篷船,接煙花和大哥,接我爹爹他們來做客。」

南霜邊說邊慌慌忙忙伸手去拉於桓之的袖口:「你說過的,說過的!你還說要很多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我瞅著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你若失信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南霜抬起袖口抹了把滿臉的淚:「桓公子,你不是說,你只有一個霜兒嗎?」

街頭的送親隊與人群,漸漸形成合圍之勢,將四人包裹其中。而轎子中走出來的,並非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新娘子,而是歐陽嶽。

南霜愣愣地瞧著周圍這一切,伸手去拉於桓之時,卻被他反握住手。

於桓之低聲道:「方才與苗香打鬥,我中了毒。」他頓了頓,又說,「倘若我再動武,便會有毒素入體,與你們一起走,便是負累。」

此言一齣,南霜,穆衍風,蕭滿伊都呆住了。

歐陽嶽的聲音似從遠遠的地方傳來:「哼!於驚遠之子?」

於桓之卻沉默著將一卷紅紙遞到南霜的手中,他說:「這嫁妝太好,我每日都翻來覆去看個十數次。」

風將紅紙吹得獵獵作響,南霜呆愣地聽著於桓之說:「霜兒,我仔細瞧過了,紅紙的下方,還能寫下幾個名字,日後添上。」

「不……不添了。」南霜睜大瞳孔,人已經恍惚,「日後便是要添,也是我家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的……」說著,她又伸手將紅紙往於桓之手裡塞,邊流淚邊笑道:「你還給我做什麼呢?這是嫁妝呀,反正你那個宮燈聘禮,我是不會還你了。」

於桓之又笑,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掏出一朵桃花道:「方才從你髮髻上取下的。霜兒喜慶如桃花,美豔如桃花。這個留給我吧?」

南霜身子一僵,片刻在他懷裡猛地掙扎起來。

然而於桓之卻猛然扣住她的後脖頸,埋頭深深將她吻住。唇齒纏綿,帶著幾分決絕的氣息,連唇角也咬破了。

可是最後,南霜聽到他說:「霜兒,我愛你……」

也不知是幾次聽見他說愛她,可每一次,南霜都感到莫名的傷懷。仿若有洞房那一夜凋敝的風聲縈繞在紅燭洞房周遭。彷彿每次他說愛她,天地都褪色了,只留孤寂的兩人相依相伴。

情到深處,方覺荒涼。

於桓之點了南霜的穴道,將他往穆衍風懷裡一推:「好好保護霜兒!」

他即便中了毒,但此刻動武,還能替他們擋上一擋。穆衍風狠抿著的唇滲出了血,忍著巨大的忿恨,環抱南霜攜著蕭滿伊,飛上屋簷離開。

而南霜只見遠處一抹白影飛身而上,兵器聲四起,天地從此再也亮不起來了。

哪一年的事呢?她想。彼時有流水潺湲,她在夢中恍恍惚惚醒來,見眼前有個極好看又有些眼熟的男子,貼近她瞧了瞧,說道:「唔……她一副豆芽菜的模樣,沉得不是她,而是她的嫁衣。來,把她的嫁衣扒了。」

當時初秋紅楓蕭索,南霜嫁去萬鴻閣。洞房夜時她昏沉醒來,還以為那五官清雋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婿,她從小便認定的那個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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