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她的修為,逼出內力後不過是武功大減,但她在此之後,卻強行使出花魔功最後一式——以至於經脈劇烈,獨獨留了一口氣。
江藍生沉默了一陣,又將內力趨於掌心,源源不斷地將氣息輸給她。但她的身體,此刻將像一個無底洞,內力輸進去,遊走一陣便憑空消失了。
丁蕊搖了搖頭,說:「沒用的。」
江藍生卻斂著眉頭,將臉偏向門外。一場大雨將至,風吹樹葉響。
「多謝。」半晌,他低聲道,「其實我……」
「我知道。」丁蕊說,「我知道你也許能掙脫陣法,可當時形勢危急,我哪裡想得到那麼多。」說著,她嘆了口氣,望著微晃的燭火,忽而又道:「公子……想要什麼呢?」
江藍生的喉結又是一動,不知為何,他忽然想到了今晨時分,那對隨水而飄,相伴相隨的夫妻,忽然想到了江岸上空所綻放的巨大血花,以及歐陽無過下落的屍體——如斷翅的鳥,再也沒了希望。
「不知道。」江藍生搖頭,「從前我是知道的。」頓了一下,他喃喃又道:「丁蕊,我姓朱,名藍生,是父皇愛妃藍妃所生。母妃去世後,後宮爭寵,父皇說是為了我好,便將我送出宮,做了個王爺。」
「我曽問過為何,父皇卻說,皇位相爭殘酷至極,不若如我母妃一般,做一個至純至善之人。」江藍生低眉,看著她慘白的手指動了動,似要抓住他的衣袖,「我,也只是不甘罷了……」
「何所求,何所得?為何生,為何死?何以不甘?何以執著?」江藍生道,「我今日忽覺偏執。」
「公子……」丁蕊的唇角忽然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然而語氣之中,卻仍然帶著慣常的嫵媚,「公子這番話,說得我心裡好生沁涼。」
落雨了,先前還是細細碎碎,爾後卻越來越大。天光暗淡如暝色,南霜將頭倚在窗前,聽著丁蕊和江藍生的話,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你……又想要什麼?」江藍生問道。
丁蕊搖了搖頭:「從前是想要嫁給公子的,以為女子穿金戴銀,雍容華貴嫁個地位無上的夫婿,便是好歸宿。不過公子倒也承諾了若我助你,便許我做九王爺王妃。」
江藍生喉間一哽:「縱使我為了利……也並非騙你。」
「可我付出了好多……」丁蕊埋頭時,一滴淚落在她的衣裳上,啪一聲輕輕的,卻濺出水花,「花魔教滅了,我的武功也廢了,四肢經脈俱損,往後便是廢人一個。」
「我……」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丁蕊搖著頭,「我始知那些名利,地位,都是假的,若窮盡一生去追尋,只為一個‘不甘心’去追尋,終會苦了自己。就像歐陽無過,連死了,也不曾瞑目。」
丁蕊慢慢轉頭望向蕭滿伊,挑起唇角笑了,「其實我羨慕蕭姑娘,喜歡跳舞,所以執著去跳;喜歡穆公子,所以執著去追。我這才知道,人該如這般,堅持自己所愛的,而非堅持自己不甘的。」
「江公子……」丁蕊道,「其實你,我,還有歐陽無過都一樣,一直堅持了錯誤的事,而所堅持的所追求的,不過是如浮雲聚散,一下便消失殆盡。」
「浮雲聚散。」江藍生喃喃念道,「可你知道,若要放下很難。」
丁蕊忽地悽然一笑:「江公子不喜歡我吧?」
江藍生一怔,半晌抿唇不語。
「我以前,想要嫁江公子的時候,也不過是喜歡九王妃的名號。」丁蕊笑道,「那時我們是各取所需,可我現在,有點兒喜歡江公子了。」
雨疏風驟,水滴打在殘破的窗紙上,洋洋灑灑飄進屋內。
丁蕊微微抬手,便盛了幾滴清亮的雨水:「方才江公子說的皇宮瑣事,我也聽不太懂。唯一曉得的,便是公子的母妃是個純良之人。從前我以為江公子陰邪,現在看來,不過如此。」她笑了笑,望著發愣的江藍生又道,「於桓之不過許公子一本轉月譜,公子便拼儘性命。彼時南九陽不過說了南水桃花知道轉月譜的秘密,公子便一路追到了鳳陽。」
「要我說,公子你啊真是單純老實得很。若非才智過人,此生哪能得片刻安穩?真正為達目的人,是不擇手段的,是可以言而無信的。以公子的性子,怎可能去做皇位之爭?」丁蕊失笑道,「其實公子是真正像極了你母妃,而皇上將你送去九王爺府,也是真的為了你好。」
體內忽然又湧上一股疼痛,丁蕊悶哼了一聲,仍然想要坐直一些。江藍生去扶她的時候,丁蕊忽然目含笑意,輕輕在他臉頰一吻。
江藍生的神色頓時僵住,手指屈了屈,終是垂了下來。他低眉道:「你這又是何苦?」
丁蕊說:「公子這般性子,雖並非大善大勇,然也值得喜歡。」頓了頓,她卻說,「既然我喜歡了你,要找轉月譜是公子的夙願。你大可先隨於桓之他們去京城。」
「那你……」
「我雖是廢人,然而要活下去,亦非難事。」
誰都知道她在騙人,一個四肢經脈俱損的人該怎麼活。更何況蘇州以及雲上鎮風聲鶴唳,但凡被歐陽嶽的人發現,定是死路一條。
可是誰也無從反駁,因為帶著這樣一個廢人上路,定會拖累眾人,得不償失。
江藍生扶她躺下的一瞬,忽然生平第一次心疼了起來,絲絲牽扯,絲絲縈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下一刻,他卻轉身,掛著從前公子哥的神色,拿起桌上包裹,對穆衍風等人笑道:「我們走吧。」
江藍生的笑容裡苦意畢現,穆衍風不是沒有看出。
他們又朝床榻上看了看,推門見風雨滿天,只覺身世沉浮,如蒼蒼茫茫無所皈依的浮萍。被雨水一打,便碎了。
鎮外一段道路泥濘,眾人方走了一段,江藍生驀地頓住腳步,回眸望向雲上鎮郊若隱若現的瓦屋。他方才進屋時,看見一株歪脖子楊柳長在古井旁邊。
一生得這樣一隅家園,其實也不錯。縱使這家園或許不會長久,縱使現在明白了,醒悟了,可能有些晚,可是江藍生心裡,還是很開心的。
他又從腰間抽出白絨扇,扇子上的毛被雨水淋了,顯得焉塌塌的,可他卻一如從前自顧自地搖了搖扇子,輕鬆笑道:「江某髮妻抱恙,就在此別過吧,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