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穆衍風印象中的蘇州,有青石小巷,煙雨江面,即便在喧鬧時,也透出幾分怡然的寧謐。但這一日,在杳杳煙水畔,卻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息。

他將歐陽無過遺下的匕首放入腰間,喉結動了動,心裡有些發悶。

縱然穆紅影並非歐陽無過的親孃,他與他事實上並非血親,但穆衍風還是輕喚了一聲「表哥」。

師涯被方才的劍氣血氣穿透身體,屍體千瘡百孔。餘下的暮雪兩人均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動也不曾移動。

在穆衍風喚「表哥」的那一瞬間,他的周圍忽然騰昇起巨大的殺氣。暮雪二人只覺周圍忽然湧起血霧,穆衍風持劍飛轉,血霧凝在劍頭,再次射出如一道道紅色劍芒,直直穿透他們的身體。

天一劍法的第八重——嗜血。

整場廝殺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但蘇州城郊河畔,已然血流漂杵。於桓之回眸見穆衍風此刻的模樣,不由道:「少主,霜兒與滿伊姑娘還未離開,你帶著他們走!」

穆衍風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才回過神來,他騁目望向不遠處,卻見南霜果真未帶蕭滿伊走,兩個女子衣衫翩然,均留在原處。

穆衍風略一遲疑,又反觀目前的局勢。

黑衣人迅速又成合圍之勢,而合圍之勢變化多端,極其迷幻——是陣法。

穆衍風與於桓之向來單打獨鬥,對陣法的研究便稍欠不足。他此刻只能看出這陣眼是苗香,但苗香身法極快,起落間不求打殺,只求將於桓之與他,以及江藍生丁蕊困在其中。若要出陣,必須有一人留守陣中。

於桓之的武功恰巧能壓住苗香,因此留在陣中的人,非他莫屬。

穆衍風咬牙又斬殺了幾個陣中的黑衣人,望了一眼空中與苗香僵持的於桓之,沉聲道:「我將她二人送走,便來接應你!」

語畢,他拾起地上一柄大刀,朝陣法的東面投擲過去。大刀的疏忽而至讓東面三個黑衣人略略一驚,方才回過神來,之間眼前一個玄色身影閃過,滿天劍氣充滿了血腥味。這三人連連擺陣當劍,然而為時已晚,那劍氣不過一個幌子,穆衍風已然掠過他們,破陣而出。

苗香見穆衍風脫陣,不由震怒。他大喝一聲,所有人得令,竟將黑衣解開,露出裡面的青衫。

青衫映日,眾人合圍豎起劍刃,數縷白光投射在半空之中,遠遠看去竟然像一個透明的罩子。江藍生困在陣中,亦蹙起了眉,喃喃道:「原是青衫宮的青衫死陣。」

只見眾人在白光罩下的一瞬,忽然將劍尖一轉。霎時間,百道刃氣自高空落下,密不可封地射向於桓之等陣中三人。與此同時,苗香揮劍疾速後退,與眾青衫人一起站在邊沿,起劍驅動陣法。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江藍生忽然大喝一聲:「北為生門!」

於桓之與丁蕊聞言,均在刃氣落下前一刻,閃身疾往陣北。而江藍生卻手邊的短劍倒握,以劍柄直直打向苗香的手腕。

苗香只覺手腕腕骨一陣巨疼,掌中的劍柄不由也偏離了方向。只是走神一瞬,江藍生便近身,直直將一把短劍刺入他的腹中。

陣眼受傷,東面生門出現一個缺口,江藍生轉頭時目露血色,厲聲道:「走!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青衫死陣,之所以多了個「死」字,一是因為陣中劍芒如雨,幾乎無人能夠生還;二是因為若陣中人拼死頑抗,刃氣偏離了方向,極有可能射向佈陣人。

因此,一旦青衫死陣被驅動,多半會落個同歸於盡的下場。

要破解此陣,也並非沒有法子,除非有一人願意留守陣中,刺傷陣眼為其他人開啟一個缺口,爭取片刻時間。

抑或者,破陣人深諳此陣法,且武功修為極高,身法極快,尚可能保住一命。

若三人留在陣中,絕無生還的希望。於桓之毫不遲疑,望雪刃雪光流轉之間,他的身影如同白鷺般輕盈掠出陣中。

青衫死陣,丁蕊是知道的,當她並不知道江藍生深諳此陣,若留他一人在其中,雖會受傷,但也可脫身。因此她在陣東的缺口前猶疑了一瞬,轉身揮袖一揚,竟灑出滿天的花魔粉。

花魔粉遇了刃氣,發出爆破之聲,生生將刃氣阻絕於高空。與此同時,丁蕊驅動內力,本來通紅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無比。

花魔毒攻的最後一重——返璞歸真。

她凌空輕喝,飛快斬向佈陣眾人。

陣破,苗香身亡。丁蕊收了內力,然而她的臉色卻再未能恢復起初的通紅。

江藍生眉頭一蹙,將短劍收了攔腰將她抱起,飛快地趕上於桓之等四人。

早晨還是豔陽天天氣,此刻卻有些發悶了。天邊壓起厚厚的雲層,忽然劇烈的風吹得江水更加澎湃。

此刻若從蘇州出城,定然九死一生。於是於桓之等六人沿江繞過一方小山,又返回了天平山山腳下的雲上鎮鎮郊。除了考慮到在市井中比較好藏身,也因為幾人若要北去京城,定要置辦些物什。

鎮郊的一所瓦房內,昏暗潮溼。因長年無人打理,連床榻都發了黴。

於桓之只花了一炷香的時間,便將幾人去京城一路的行狀打理好。六個包裹,每人一個。

破舊的木桌上有經年未用過的茶具,江藍生沉默地將其洗淨,從前院的井裡打了一壺清水。

昏黃的燭火微晃,江藍生端起茶盞,將丁蕊從床榻扶起,他的喉結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然而終究只說了句:「喝吧,喝了會好些。」

丁蕊蹙了蹙眉,埋頭將那盞水喝了。半晌她說:「涼……嗓子也疼。」

花魔粉只是藥物,絕無可能阻絕劍氣。然而方才丁蕊將一手花魔粉灑向空中時,卻生生見劍氣斬斷。

但凡練過花魔教縮骨功的人,都能任由內力遊走奇經八脈,必要時,還可強行逼出。然若強行逼出內力,很可能會震斷經脈。

當時丁蕊為了救江藍生,將內力強行逼出凝在手掌之中,因此她灑出的花魔粉才能阻絕滿空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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