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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淡泊的光線隱約入戶。
蕭滿伊心中輕輕一動,抬眼望去。
穆衍風的眼神有些迷離,像是有片月色被暈開。他站在屏風前有片刻遲疑,須臾,他又往前邁了兩步,輕聲問:「醒了?」
蕭滿伊覺著數月不見,穆衍風有些奇怪。
然而想起杜年年一事,她又不免有些尷尬,隨即「嗯」了一聲,起身盤腿坐在床上,裝作無事般朝他身後左顧右盼。
房內的氣氛有些僵硬。自得其樂的唯有南小桃花一人。
她怕蕭滿伊涼著,忙解下自己的緗色披風為她裹上,繼而又嘿嘿樂著坐在床邊,瞅瞅蕭滿伊,瞅瞅穆衍風,老半天不動作。
穆衍風想,近鄉情怯,大抵就如這般。
心中千盼萬盼,好容易盼到她醒來。然而當人好端端坐在面前,自己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好半天,蕭滿伊才怯生生問了句:「杜姑娘呢?」
穆衍風的眉頭微微一蹙,抬眼看著她。
他的目光有些許驚異,更多的是困惑。蕭滿伊以為是自己逾禮了,便偏過頭不自在地說:「吶,好歹我救了她吧。」
「她走了……」穆衍風道,「杜年年回蘇悅鏢局了。」
「誒?」蕭滿伊回過頭,臉上喜憂交加,「衍風你沒娶她啊?」
穆衍風心中倏然有些混亂。好多話,毫無顧慮地對她唸了數月,卻如南柯一夢,水月鏡花。
當此刻兩人相對,他卻不知該從何解釋。
「你剛醒,我去讓人為你弄些吃食。」穆衍風道。
語畢,他轉身便出了屋。風揚起衣襬,顯出幾分落寞。
蕭滿伊此刻才覺著光陰已久,睡了三月醒來,連這道身影都恍如隔世。她挪了挪身子,手腕處丁玲響動,是那朵並蒂杏花手鍊。
她記得深冬雪夜,當自己一人躺在床榻之上時,心裡不是沒有害怕。她將杏花握在手心,嵌入掌紋的紋理間。
此時的杏花卻潔白如初。
南霜覺著氣氛有些微妙,而她心中亦有幾分思量,是以她試探地問:「你昏迷了三月,有沒有瞅見什麼好玩兒的?」
蕭滿伊古怪地看著她:「我閉著眼,怎麼瞅?」
南小桃花一本正經問道:「那你方才何以對穆大哥不熱乎?我估摸著你是有點厭煩他。」
這便是南霜的惡劣本性。穆衍風在蕭滿伊「過世」後的種種傷心難過,以及之後對其無微不至的照顧,她南小桃花統統看在眼裡,但她隻字不提。
她以為,與其自己穿針引線,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不如讓煙花與穆小少主自己摸索。
白白一齣天然戲碼,不能浪費了不是?
南小桃花有一份做看客的閒情,且還是可以在必要時刻,為劇情推波助瀾的看客。
南霜向來自詡為禍水,殊不知她今日修成正果,得道飛昇。從此堪比於小魔頭。
蕭滿伊垂著頭,凝視著腕部的手鍊,半晌才嘆口氣道:「我覺著衍風是不待見我了。」
「為何?」小桃花一驚。
蕭滿伊道:「衍風沒娶杜年年,定然因為對我心存愧疚。他二人,因著心存愧意,所以放棄了大好姻緣。如今我醒了,他們便能在一起了。」說著,蕭滿伊又再嘆一聲,「這樣也好。方才衍風對我那般客氣,我的心都涼了半截。」
南霜怔怔地瞧著蕭滿伊,忽然有些困惑。
也許是因為這麼多年汲汲營營的追尋,連堅持,都是因為麻木。其間諸多苦楚,即便沒有消磨人的心志,也將她的希望磨滅。
於是她遇到穆衍風的事,已經潛移默化地做著最壞的打算。
門外卻是春光正盛。鳥鳴枝頭,花開草間。
於桓之見穆衍風垂著頭,並不見歡喜模樣,亦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穆衍風招呼了個近旁的丫鬟,先要了些吃食,後又立在原地呆了半晌,繼而叫住那丫鬟,一齊往膳房去了。
南小桃花在衣箱裡,替蕭滿伊尋了件衣裳。淺白深衣,橙色裙衫上繡著大朵牡丹,袖口是金絲鑲邊。
蕭滿伊向來喜歡素淨顏色,瞧著那色澤,不由蹙起眉頭。
小桃花卻嘿嘿笑道:「這衣裳喜慶,你睡了三月才醒,穿喜慶些好。」
待換完衣裳,丫鬟亦打了水來為她梳妝。
蕭滿伊理著鬢髮,心中卻不免生疑。
她曾經來過穆衍風的房間,空曠且簡約。何以多日不見,竟多出這許多女子飾物。
她身上這衣裳是嶄新的,妝奩裡琳琅滿目的髮釵首飾,胭脂紅粉,一應俱全。
南小桃花抓起蕭滿伊的發在頭上左挽挽,右挽挽,好半晌問道:「你曾經為我梳了髮髻,我瞅著甚好看,怎麼梳來著?」
南霜說的是垂鬟髻。蕭滿伊因長年跳舞的緣故,向來將青絲盤於頭頂,餘下的編成辮子,甚少梳這般稀鬆的髮髻。
她想了想,便對鏡將發再頭頂挽了一轉,用髮釵固定了,再插一隻碎花流蘇,簡約且清麗。
南小桃花見了她這般模樣,大喜道:「煙花你可真好看啊。」
蕭伊人攬鏡自照,卻只嘆口氣淒涼道:「我覺著我有點認命了。」
正此時,門前忽然有人輕聲叩門。
蕭滿伊仍然沉浸在方才淒涼的情緒中,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去開門,嘴裡還對南霜說著:「你先別動作,我躺了半月,活動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