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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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天寒,晚間又冷了幾分,湖石小徑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霜,與月華交相輝映。

流雲莊的夜很靜,偶有寒鴉嘶鳴兩聲,撲稜著翅膀,飛向夜空。

楓和苑前,只聞風過殘葉之聲,正房內一燈如豆,挺闊的身影映在窗紙上,穆衍風彎腰坐在床榻邊,動也不動。

杜年年輕微嘆了聲氣。

南霜見狀,卻勉力笑道:「興許是大哥在陪煙花說話呢。」

於桓之沉靜地望著窗紙上那一輪身影。在他與穆衍風初結識時,便聽說了蕭滿伊這個人。

那年暮雪宮覆滅,於桓之上京尋父未果,他跟著穆昭來到流雲莊,心裡還有些不痛快。穆衍風是個熱情性子,見了暮雪宮少宮主尤為興奮,嚷嚷著要與他比劍。

於小魔頭也不含糊,滿腔不快全然洩憤於劍尖,本應是點到為止的比試,他卻招招狠辣。穆衍風彼時未反應過來,對他凌厲的劍法更是應接不暇。最終於桓之一個橫掃,挑飛了他的劍。

穆衍風望著劍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道:「蒼天啊,你的武功可真高啊。」

此言一齣,身後忽然傳來清脆悅耳的聲音,一位身著青布短衫的小男孩跑過來,閃忽著眼說:「衍風,是你讓在讓著他,要我說,你最厲害!」

穆衍風又叫:「蒼天啊——」

於桓之忘了自己是幾時發現那個常常來流雲莊,令穆衍風避之不及的小男孩就是蕭滿伊了。

他只記得三年後,當年逾十七的穆少主長成翩翩少年時,自己已與他成了畢生的摯交。

彼時穆昭正籌劃著退隱江湖,整日躍躍欲試地竄動在流雲莊各處,著布衫,掛木劍,遇著人了,便要教條一番:「這個人啊,活到了最高境界,多半就有了清風滌胸,雲出無心的淡定。因而淡定如我,實在不應為這世俗瑣事所累。所謂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哎。」

於桓之以為,穆昭說這些話,不過是擺個亮堂門面,以掩飾他一向不大淡定的心境,就如流雲莊與青山綠水為鄰,卻裝了位如此怪異的盟主一般。

豈料數月後,武林英雄會的前夕,穆昭竟真地留書一封,圓他採菊東籬的夢去了。

穆衍風讀了那書信後,亦是悶悶不樂了幾日。他時時緘默不語,目光有些悠遠。

實際上,穆盟主與穆小少主的關係是極好的,父子二人時常把酒言歡,作些烏龍詩詞,並稱之為人生一大樂事。

穆昭的離去,是於桓之第一次見著穆衍風不快活。

他從前是有些羨慕穆小少主的。誰不向往安穩無憂的長大?可命途多舛,生涯能如此安寧的又有幾人。

然而說穿了,羨慕什麼的,嚮往什麼的,都是人比人惹得禍。穆昭父子羨慕於驚遠父子的平靜淡定,大魔頭小魔頭嚮往大盟主小少主的積極樂觀。

彼時於桓之始知,原來穆衍風這樣的人,亦會難過。不過誰都有晦暗的時候,可他很堅韌,並且堅韌得很討喜。是以穆小少主在穆昭離去的三日後,便尋了於小魔頭,說既然盟主已走,那麼他二人就當一同挑起流雲莊的大梁。

穆昭為人雖不大正經,但他對於桓之卻有再造之恩。

一向平靜淡泊的於小魔頭,在那個春深似海的日子裡,與穆少主擊掌起誓,一定要在五年後的英雄會時,力爭三甲,保住流雲莊的地位,保住盟主的位置,並且一同探查暮雪宮覆滅之謎。

其實所謂三甲,所謂地位,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但他們明白,爭到手,起碼還能抓住虛無;若不爭,那便真的什麼都沒有。

穆昭離去後,於魔頭與穆少主均未想過要把他尋回來,一來,穆盟主武功蓋世,流離在外只有他欺負人,不會人欺負他;二來,穆昭嚮往的是歸隱田園的生活,指不定已尋了個山旮旯,換了個類似陶淵明的名字務農去了,找他實在太費功夫。

任憑於穆二人如何猜,也猜測不到穆昭雖喜歡陶淵明,但他也是個知道變通的人,明白「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穆盟主留書後,乘船又換馬車,一路順風順水來到京城,在東街開了個兵器鋪子,做著只賠不賺,入不敷出的生意,還因了些不為人知的緣故,化名叫做於不舉。

話說這位於不舉,由於生活困難,時常上天水派蹭吃蹭喝,活得很是窩囊。

穆昭離去後,於桓之知道穆衍風會很快振作。

這一次,穆少主卻是傷心至極。在他孤零零坐在蕭滿伊床榻邊,掐著虎口,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喚蕭滿伊時,於桓之以為他這一生恐怕都無法擺脫此事帶來的陰影,興許會就此沉寂,就此不振。

不過穆衍風是個極其堅強且大度的人,即便他從今後,目色深處會平添一分悵惘,他亦不會放棄自己。

穆衍風說:「我不會不振作,我只是想陪著她。」

於桓之想,即便穆衍風要花數月,數年,才能從悲哀中走出來,自己都會一力承當兩人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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