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花月去世時,拉著南霜的手,還提起了「蕭蕭」。
那時候的南霜始知,這天底下有個女子與自己一般年紀,孃親喜歡她如喜歡自己。
逝者已逝,生前諸多糾葛矛盾便就此作罷,南小桃花只牢牢記下孃親的話,日後若遇見蕭蕭,定要對她好,即便她大自己一月,亦要對她如自己的親妹妹一般。
花月說,這是自己欠蕭蕭的。
南小桃花當時不懂,很久以後才明白,是蕭滿伊幫她承擔起流離的宿命,她流離得很好,還遇見一個自己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南霜以為,自己終是一生也不會跳這支舞了。可今次,蕭滿伊的去世,令南小桃花重拾舊夢。她不想令如此美妙的舞姿失傳於世。
也許她真是桃花命,男人中多知己,女人中多仇敵。不過她這一生,唯一相熟的兩個女子,花月與蕭滿伊,對她的意義都非同小可。
許是因為這兩人都是驚鸞舞者,南霜覺得只要自己舞著,她們就仍在。
黃昏異常璀璨,雲霞流暉,給沁窨苑的大小景物都鑲上層金邊。
於桓之回苑時,卻見苑內的空地上,水袖翻飛,如一輪皓月滿天。他震驚地瞧著那白綢間飛舞的南小桃花,半晌喚了聲:「霜兒……」
南霜聞聲,連忙止住舞姿,她抹了抹額頭涔涔的汗水,也打了聲招呼:「桓公子。」
於桓之瞧見她單薄的衣衫,蹙眉快步走至她跟前,解下披風將她裹住,垂目道:「冬日受不得寒。」
南霜將水袖捧在懷裡,又將一直手從披風中伸出來,抓著於桓之的指尖道:「我回來找你,你不在。」
溫和柔軟的手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於桓之眸光一動,反手見她的手握住:「跟我進屋。」
屋內銀炭燒得正旺,很是暖和。南霜自屏風後探頭,於桓之一邊滿臉沉靜地喝著水,一邊道:「換了乾淨衣裳就出來。」
南霜嘿嘿笑了笑,從屏風後遛到桌前,瞅了於桓之半晌,終於斂起了笑容,道:「桓公子,我有件要緊事要與你說。」
於桓之放下杯子,抬眉「嗯」了一聲。
南小桃花嘆了口氣坐在桌邊,垂目望著桌沿的鏤空花紋道:「恐怕我與桓公子的親事,是不成了。」
好半天,屋內都無任何聲響。
南霜低著眉,數清了鏤空花紋上的小葉片,這才抬目望向於桓之。
她本來頗為自信地以為,於小魔頭知曉親事不成,興許會動怒,會傷心,甚至會責備她,然而她怎麼也沒有料到於桓之只是面帶微笑的瞧著她,不動聲色。
「你不生氣?」南霜錯愕問道。
「為何要生氣?」於桓之的眼裡像裝著淺淺的湖水,柔和溫煦:「親事作罷,你亦不歡喜。想必你也是情非得已。」沉默了良久,於桓之忽而又笑道:「其實只要你願意嫁我,就好。」
這番話說得南小桃花心底一陣驚亂一陣喜悅,良久,她垂頭趴在桌上,哀聲道:「你這話一說,讓我可真不想放棄你。我覺著你吧,人好,性情好,樣貌好,武藝才學極其好,若日後其他女子將你十八式了,這可如何是好?」
於桓之聽了此言卻是一怔,良久莞爾道:「你可知道十八式到底為何?」
南霜趴在桌上晃晃腦袋:「不甚明白,總不過夫妻間的事吧。你跟我說說?」
於小魔頭眸光閃了閃,持杯喝了口水,再捋了捋袖口的褶子,這才道:「不急,日後我會慢慢教你。」
南小桃花點點頭,須臾又垂下眸,沉靜道:「煙花去世了。」
於桓之望著她,抬手撫了撫她的發:「勞生惜死,哀悲何益。記著她的好便是了。」
「我不難過,」南霜道,「我是說,因為我和穆大哥約定了不難過。」她忽而又抬起眼望向於桓之:「桓公子,穆大哥說,讓我好好保重自己,如此一來,你也放心。他說待這陣子忙完,便讓我們將親事辦了。」
於桓之移目望著屏風後掛起的劍,半晌才回過頭來,「你的意思呢?」
南霜沉然道:「煙花去了,穆大哥興許再也開心不起來了。我今日瞅著他恍恍惚惚的模樣,心裡好生難過。煙花一輩子在意兩件事,一個是驚鸞曲,一個是穆大哥。我這些日子,定要時時去陪著穆大哥,好好安慰他。我今日與他說,讓他把煙花的事情,每日說一點給我聽,這樣他起碼不用一個人憋著。至於驚鸞曲……」南霜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桓公子,其實驚鸞曲,我也會跳的。」
於桓之的神色溫和,無波無瀾。半晌,他笑了笑,伸手握著南小桃花搭在桌上的手:「我看見了,跳得極好。」
「繼承驚鸞曲的人,需得傾盡一世,去尋找一個傳人。這是煙花沒完成的事,我要去帶她完成。」南霜抬眸的時候,目光從容又堅韌:「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未跟你們說。煙花的師父,當年與穆大哥的姑姑穆紅影一樣,被那場關於‘轉月譜’的傳聞殃及的花月,其實就是我的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