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莊事務繁多,今日又少了於桓之與穆衍風的幫襯,穆香香夫婦在前莊忙得是不可開交。蕭滿伊想著照看杜年年不過一夜功夫,莊外又有離萍等武功頗高的丫頭下人守著,便不去前莊勞煩穆香香夫婦了。
明月至雲層中探出頭來,雪小了些。蕭滿伊搬了凳子守在床榻側,從懷裡掏出穆衍風的冰絲盤龍劍穗。
兩顆東珠映著燭火,異常明亮。花結小巧玲瓏,像小桃花訕訕地笑。蕭滿伊想,桃花的手倒巧,等她回來,定要問問她這花結是怎樣做的。
燈色下,蕭滿伊的明眸,一如東珠般燦亮。眼波中光華流轉。至此時,她方才回憶起在雲上鎮的事。
興許還是第一次,穆衍風待她如此溫柔,即便在看到她掌中傷口時,他的擁抱有些粗暴,但蕭滿伊心中仍有融融暖意。
努力了這麼久,哪怕有一點點收穫,也算沒有白費。
穆衍風這個人,俊朗英挺,瀟灑自在,時而又有些犯傻,雖容易炸毛,性情單純又大度,從不認真跟人置氣,對人真心真意。
蕭滿伊以為,這樣的男子,亦算得上是極好極佳的人。
縱使他在感情上一竅不通,縱使他一直以來瞧不上自己,起碼也不必太擔心他喜歡上其他人。
即便表面易喜易怒,在心底裡,蕭伊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揣著這個僥倖心理:衍風既對情事不通,那麼娶嫁之時,依他的性子,必定會選相熟的女子。若論熟識,全天下誰能比得過我蕭滿伊?
杜年年的出現,確然令她很是失望。
可之前的擁抱,不經意的關懷,可也說明了他還是在意自己的?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明知如此思慮毫無用處,偏偏還要輾轉翻覆地去猜對方的心思,亦苦亦甜,亦喜亦憂。
而多少年來,孤獨無靠的蕭滿伊都將此當做一種消遣。
燭光弱了許多,想必先前於小魔頭看書時,耗了不少燈油。
蕭滿伊起身又燃了左角壁燈,回到床榻前卻猛然驚住——杜年年正睜開眼,靜靜瞧著自己。
「你……醒了?」她詫然問道。
瞧見杜年年吃力點頭時,抿了抿乾澀的唇,蕭滿伊這才匆忙去外間為她倒了杯水,又回屋扶她坐起。
杜年年喝了水,聲音仍有些發乾:「怎會是你?我記得是桓公子與穆……少主守著的。」
穆衍風將她送上馬時,囑咐過一定要看顧好杜年年。
蕭滿伊想起此事,心中便略略醋了一醋,她擺擺手,結果茶盞放至一側,「衍風那麼忙,怎有時間照顧你?」
杜年年為人清淡冷漠,見蕭滿伊語氣雖不好,一舉一動都極為細緻,她默了默,仍舊道了聲謝。
蕭伊人以為,興許穆衍風對自己已有了些好感,既然他吩咐了好好照顧蕭滿伊,自己切不可打草驚蛇。
然後她又得寸進尺地想:興許待穆衍風率著小桃花於魔頭回來,瞧見自己將杜年年養得白白胖胖,他心中一喜,說不定就要娶她做媳婦兒啦。
是以蕭滿伊即刻又歡喜道:「不謝不謝,到時你在衍風面前替我美言幾句便是。」
杜年年聽了此言一愣,這才側目朝她望去。
「你……這是怎麼了?」
蕭滿伊隨著她的目光,垂眸瞥了瞥嘴角的傷,沒有瞥著就笑:「我在雲上鎮摔了一跤。」見杜年年仍是一臉遲疑,蕭滿伊又道:「哎哎,我也不瞞你,桃花兒被人擄了去,不過衍風跟於魔頭都敢去救她了,她一定會沒事的。等她回來……」
蕭滿伊還未說完,杜年年的眼眸中忽現驚惶之色:「穆少主與桓公子不在?!」
蕭滿伊點點頭,忽覺不對勁,忙問:「怎麼了?」
杜年年伸手抓住她的袖子,迫切道:「恐是一招連環計,流雲莊待不得了,我們快離開!」
蕭滿伊聽了此言,震驚非常,她連忙奔往正屋拉開門來。
門前離萍負著傷,忍痛喚了聲:「蕭姑娘。」
蕭滿伊連忙上前扶她:「這到底怎麼回事?」
離萍推開她,提了口氣道:「有人闖流雲莊,武藝極高,他恐怕已到了沁窨苑,蕭姑娘快走,我來擋著。」她說罷,也不顧蕭滿伊阻止,將這屋門合上,提劍奔往苑外。
蕭滿伊回到內間,見杜年年吃力穿著衣裳,連忙上前幫她扣好衣襟,一邊垂眸問道:「來人是來找你的?」
杜年年點點頭,低聲道:「修煉暮雪七式的七人,不全認識,所以並無同僚情誼。如今我在流雲莊,若洩了秘,他們定要置我於死地。」
蕭滿伊手中動作一滯,抬目問道:「你是說,他不認得你?」
杜年年又納悶點了點頭。
蕭滿伊迅速解□上穆衍風的披風,往杜年年身上一裹,道:「來不及了,你自己逃去後園,記得躲在草木中將身形掩去,一定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杜年年被她推至窗邊,只來得及回頭問一聲:「那你呢?」
蕭滿伊回頭望著床榻,咬唇決然道:「我替你躺著,反正那人不認得你。」
杜年年大驚失色,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只說:「可穆少主他……」
蕭滿伊眸色一傷,抿起的嘴角有笑意,也有苦意:「衍風讓我好好照看著你。」她復而又抬目望向她,眼中晶亮的神色,竟是幾分喜悅:「你好好活著,幫我在衍風面前美言幾句,說不定他就要娶我做媳婦兒啦!」
「可你若……」
蕭滿伊用力將她往窗外推去,滿臉歡慶的笑容,彷彿她這一生,從未這般圓滿過:「我若死了,衍風就會一輩子記得我啦。你記得跟他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他娶我做媳婦兒,我這輩子最歡喜的事情,就是他今天送了我一條手鍊,還為著這鏈子,抱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