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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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驟降,青青樓內滿堂燭火也倏然熄滅。一曲二胡單音拉響陽關折柳的離別情。

葉儒扮紅妝,埋著碎步,悽惻惻走向臺前時,目光似有若無落在左角落的方桌上。

桌畔今日坐著三個大漢,虯髯絡腮,大刀闊斧,磕瓜子叫好。

一日前那角落裡,亦有兩位眉眼如畫的翩翩公子搖扇而坐。一人磕瓜子磕了一半,瓜殼黏在嘴角,看戲就出了神。

葉儒覺著,蕭滿伊這些年一點沒變,好容易交個朋友,也是與她一般傻氣真誠的女子。

他吊嗓起聲,方唱了一段,青青樓的木門轟然一響,直直倒了下來。

門口站著一位身著紫衣的男子,身材挺拔修長,手中劍光如水。冬夜猛烈的風席捲著雪花湧入樓裡。凌亂的髮絲拂過穆衍風的臉,他眼中肅殺卻似疾風驟雨令整座樓裡的人惶惶不安。

「南霜呢?」穆衍風抬劍直指臺前。

劍氣凌厲,面前的一張木桌裂成兩半。

不知誰突然尖叫起來,樓裡眾人忽如驚弓之鳥,紛紛四散逃竄。不過須臾,青青樓便只剩□著黑衣的十二名打手,以及戲臺上的葉儒與「李益」。

妝彩太濃,看不清扮演「李益」那名戲子的真面目。然而在穆衍風揮劍以迅雷之勢殺開一條血路的片刻,那戲子只冷冷看著臺前遍體鱗傷的打手,並不慌神,反而冷漠異常。

天一劍法第三重「浮空攬月」,萬丈濺起如湧起的浮雲,一道劍光似冰冷的明月。穆衍風旋身使出這一招時,就如同鳳翔於天,樓裡的桌椅紛紛碎裂,十二名打手再倒地不起。

青青樓的牆板與長柱亦裂開了口子。整個天地都像在晃動。

「李益」這才有所動,他袖口內倏爾墜出一根短劍,執在指間飛速旋轉似豎起一道光障,擋去「浮空攬月」的劍氣。

光障亦罩住了目瞪口呆地葉儒。他方才還欲催「李益」離開,此刻卻只能眥目瞧著他以輕巧之姿,擋下了名震江湖的《天一劍法》。

「李益」在穆衍風奔來臺前時,忽而回頭對葉儒一笑,道:「交給你了。」說罷他點地閃身,剎那便消失在臺後。身形之快更是葉儒前所未見。

天底下,恐怕只有一人的輕功能達到如斯境界——前暮雪宮少宮主於桓之。

還未反應過來,葉儒的衣襟已被一人提起。他慌忙間只抽出了匕首,就被一個強勁的力道往後推去。

葉儒重重摔在牆壁上,跌下來時,胸口劇痛異常,喉間腥甜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穆衍風已然來到他跟前,持劍冷聲問道:「南霜呢?」

葉儒的武功不是不高,花魔毒攻一共九重,他修煉到了第六重。可穆衍風的身形太快,力道出乎意料的又狠又準,令他根本無暇還手。

他抬袖抹了把血,莫名中竟有夾帶著恨的快意:「不知道。」

穆衍風再一揮劍,使出的竟是天一劍法第五重的「天地裂」。

戲臺中央忽地裂開巨大的縫,氣力透過檯面,直割開右邊臺下的支柱。彈指間,戲臺的右半邊轟然塌陷。

穆衍風怒吼道:「南霜呢?!!」

忽然間,葉儒卻莫名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嗆出滿口鮮血,他斷續道:「穆衍風,你此刻來問我南姑娘的去處?我倒是問你,伊兒呢?」

自方才在街口看著蕭滿伊策馬而去,穆衍風心裡便有說不出的難受,似空曠的荒野長了草,草根生生扎入心間,刺疼難耐。

見穆衍風的眼神忽而空了,葉儒又大笑道:「不錯,我是替樓主將南水桃花捉去。可你知道方才站在我身側的人是誰?你可知他的目的為何?」

「你什麼意思?!」

「這麼些年,伊兒她孤苦一人,伶仃無依。她是愛熱鬧,好稀奇的性子,卻生生為了你,大江南北地追著,這般甘之如飴地過活。你又做了什麼?!」

穆衍風恍神間後退了一步,手中身處涔涔汗液。

蕭滿伊是愛熱鬧的性子,耍個輕功,跟蹤個人,都似大動干戈一般。他記得她東躲西藏地躲在街口探頭,記得她身著夜行衣手持行囊,自夜色中踏破一街房簷。

後來他每每回憶起她犯傻的樣子,都會想笑,都會心情好,也不知何時,穆衍風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並不是討厭她的。

他只知今日,「蕭滿伊」這三個字不知何故地長了刺,不管何人念起,都能令他覺著難受。

「你做的,便是在這麼多年裡,對她的一往情深不管不顧?你做的,便是明明知道她喜歡你,卻隻身趕往萬鴻閣,搶了南水桃花,將你與旁的女子的婚約公諸天下?你做的,便是在這般危難的時刻,拿劍指著我,問我南霜在哪裡?!」葉儒的語氣,從起初的憤怒漸漸變冷,直至有些自嘲:「也好,天下有人負心,有人痴心,便有人覆水難收。伊兒追著你這麼多年,我等著她這麼多年,最後誰也得不到誰。呵呵,誰也得不到誰……」

一陣莫名的冷寒爬上穆衍風的背脊,他怔怔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葉儒挑了挑眉,滿是血痕的臉上露出譏誚的笑容:「呵,我什麼都不想說。你不是問我南水桃花的下落麼?我知道,但是即便她死了,我也不……」

話到一半,一道冷光破空而來,只聽「嚓」的一聲,葉儒忽然尖叫如狼嚎。

冰冰涼涼的望雪刃穿過他的手背直扎入地板,於桓之輕落在戲臺之上,雪白的衣袍獵獵翻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靜,卻異常狠辣:「那就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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