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雲上鎮白日比夜裡熱鬧。屋舍綿延,店鋪林立,街巷間多有江湖人遊走。

南霜與蕭滿伊學聰明了些,不再身著華貴衣袍惹人注目,而是學著江湖肖小的模樣,穿了勁裝短襖,腳踏長靴。

小桃花背上背了一把鋼刀,蕭伊人腰間別了一柄長劍,兩人走得是耀武揚威,八面來風,則差沒有彎起手指,朝著對街姑娘吹口哨。

青青樓向來是夜裡出戲,青天白日的,戲子都在後園練習基本功。葉儒正吊了吊嗓子,便聽外樓跑堂的說有人找。

他納悶去外樓,只見著寥寥幾桌茶客,全是江湖人裝扮。正琢磨著跑堂是不是弄錯了人,忽聽對角傳來一聲:「小葉子!」

唱戲的對聲音格外敏感,往往是聞其聲,知其人。

葉儒上次與桃花煙花一聚,只覺這二位姑娘的嗓子都是說不出的動聽。蕭滿伊的聲音清亮,南小桃花的音線要低些,但柔和又喜慶。

對角的窗下坐的是兩名身著勁衣的江湖人,鋼刀長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葉儒笑了笑便來至二人跟前,拱手先喚了聲:「南姑娘。」隨即拉開凳子坐下,喚了跑堂的為兩人要了些點心,問:「伊兒今日得空?」

蕭滿伊聞言,頗為慎重地瞧了瞧他,貼近悄聲說:「不瞞葉兄,今兒個,我與桃花來打探些江湖風聲。」

南小桃花正在喝茶,像是被熱水燙了舌根,「噝噝」抽了兩口涼氣。

葉儒眼風裡似望了南霜一眼,挑了挑眉又對蕭滿伊道:「近日倒還真有些訊息。」瞥見蕭伊人滿目期待,他又笑了一笑,提壺欲斟茶時,不知怎地手腕脫力,茶水砰一聲跌在桌上,茶蓋摔裂,滾燙的茶水淌了出來。

所幸三人恰好坐在桌子的東西北方,茶水往南淌,沒燙著人。

待小二衝忙收拾了,又耽擱些許時候,葉儒方欲將他聽聞的江湖事細細道來,不料此刻戲樓門口卻進來一人。

好事多磨便是這樣。蕭滿伊以為來戲樓裡尋小道訊息是個麻煩事,且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連與人幹架的準備也做好了,未想找來葉儒一問,葉戲子高深莫測的模樣彷彿頗有些內容。

踏破鐵鞋無覓處,蕭滿伊如是想。她卻沒有料到就在葉儒要開口的時候,前幾日來找葉儒麻煩的狐裘男人卻平地冒了出來。

他的左右仍跟著兩名小廝,抬起手朝葉儒勾了勾手指。

葉儒面色有些難堪,對蕭南二人道了句「失陪」,便匆忙來至那狐裘男跟前。

他剛剛拱手施禮,左邊小廝不由分說一拳打在他肚子。葉儒悶哼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中的規矩。若見著有人平白無故傷人,雖然偶有拔刀相助者,但多數時候,還是袖手旁觀的人居多。

畢竟別家的事,任旁人如何插手,也是剪不斷,理還亂,何況葉儒只是一名地位極低的伶人。

那小廝這一拳打得極重,葉儒在地上掙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

街邊喧囂如常,戲樓裡閒談微語絲毫未受影響。

蕭滿伊握了劍柄剛要上前,南小桃花卻摁住她的手腕,使了個眼色搖了搖頭。

右邊那名小廝上前拎起葉儒的衣襟,聽狐裘男冷聲說了句:「帶出去!」便推搡著將葉儒弄出青青樓。

蕭滿伊連忙推開窗往外看。兩名小廝將葉儒推進街角一個小巷子裡,狐裘男冷然笑了笑,也跟著拐進小巷。

蕭伊人嘆了聲氣,合上窗回過頭來,瞠目結舌地問道:「你在做什麼?」

南小桃花正在推茶壺。她不知何時問小二要了碗,將壺中一半熱水倒入碗裡,正拎了茶壺,朝正南方推。

聽蕭伊人問起,南霜抬頭衝她嘿嘿一笑,道:「我覺著要將這圓滾滾的茶壺往一個方向推,很需要些技巧。」

先前葉儒拎起茶壺,壺向南傾,剛巧沒有燙著人,這興許是個巧合。可壺停在桌面,而茶蓋能避過凳子落地發出響聲,這力道便有幾分玄妙,非有功夫在身的人不能把握。

南霜以為自己也算是個中高手,葉儒此人分明深藏不漏,而剛剛那兩名小廝對他拳腳相加時,他卻做出一副羸弱模樣,其中必然有蹊蹺。

壺蓋碎裂開後,不出一盞茶的功夫,狐裘男便摔著兩名小廝出現在戲樓門口,這又是另一個巧合。

三個巧合加在一起,令人不懷疑也難了。

蕭伊人與南桃花均是個性單純的主兒。殊不知南小桃花單純歸單純,其人卻不簡單,單是幾個微小的動作,便叫她瞧出端倪,是以她又對蕭滿伊道:「這戲樓裡的糕餅甚是難吃,我方才瞧見街西口有糕餅鋪,卻買些回來。」

蕭煙花此時滿心焦急,聽了南霜要離去半晌,只連聲道好。南小桃花衝她呵呵笑了笑,拾起桌上大鋼刀往背上背了,昂首闊步地走出了戲樓,模樣很美妙,很流氓。

對於南霜,蕭滿伊有種莫名的信任。雖然初遇時,自己將其視之為情敵,但這並不妨礙她對南小桃花後來產生的那種似姐妹似知己的情誼。

蕭伊人曾有些抑鬱。她向來不招女人待見,也不太待見女人,可至從遇到南小桃花後,此女種種逾矩行為,如順手牽羊偷雞摸狗雖令自己強烈鄙視,卻也無限度地寬容。

南霜曾有幾次提起驚鸞曲,還說那舞若能在石桌上跳出漫天華彩,定有驚世絕豔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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