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跑哪兒去了?
——這是個頗為曖昧的問題。蕭伊人如是想。
一個男人,關心一個女人夜裡的去處說明了什麼?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在一定程度上,蕭伊人蠢是蠢了些,但就自欺欺人這一點,她委實是個人才。
她此刻認定穆衍風的心底對她燃起丁點火星子,斟酌了良久,頗為謹慎地答道:「衍風,近來江湖風平浪靜,著實古怪。我昨夜易裝下山,護著小桃花去雲上鎮為你打探風聲去了。」
蕭伊人自是不著痕跡地省略了途中遭險,他鄉遇故知等等橋段,滿心以為穆衍風會因著她的所作所為而感動。
其實於桓之從山下拎回了煙花桃花後,便順便跟穆少主說了兩人的去處。穆衍風心裡早有數,此刻不過瞧見她隨便問問。
聽了蕭滿伊冠冕堂皇一席話,穆少主笑了一下,道:「去青青樓打探風聲?」
蕭伊人見狀,又訕訕地說:「青青樓龍蛇混雜,是滋養小道訊息的好地方。」
穆衍風愣了愣,又笑起來。
若說於桓之的笑,是浸在泉水裡的清玉,那麼穆衍風的笑,便是沐在春暉中的明鏡。
蕭滿伊瞧過穆衍風許多神情,歡喜的嚴肅的,惆悵的暴怒的,卻極少見他這般笑。扛在他肩上的劍,鋒芒微冷,幾片柔軟的白梅花瓣飄飄然落在劍尖。
穆衍風此時的表情也如這般,英俊灑脫中,又隱約有幾許溫柔。
蕭滿伊瞧傻了眼,好半天才喜滋滋傻愣愣道:「衍風,你開心些了?」
穆衍風又是一愣,伸手挽了個迴旋將劍收入劍鞘,不解問她:「我為何要開心些?」
穆少主的原意是:我何時不開心了?
然而這話入了蕭伊人耳朵,便變了味道。蕭滿伊瞧著穆衍風一會兒笑,一會兒收劍,心中嘖嘖直嘆,少主真不愧為少主,一舉一動間都瀟灑倜儻。想到此她不免又有些難過,沮喪道:「原來你還在擔心杜姑娘的傷勢。」她嘆了一聲,復又勸道:「你也莫太焦急,相信杜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穆衍風忽覺心裡有些悶,彷彿哪裡的氣門被堵上。
他默了好半晌,皺眉撂下一句:「你胡說什麼呢?」轉身便朝沁窨苑內走去。
蕭滿伊見了穆衍風,便能忘我忘愁,如入無人之境。她早已不記得自己出苑是為尋南小桃花,見穆衍風往苑內走,也顛顛地跟了上去。
穆衍風聽蕭伊人在身後哼著小調,調子悽婉,是昨夜那出陽關折柳——盟山誓海愛盡枯。千言萬語難盡訴,我怕忘斷那陽關路……
蕭滿伊唱曲,偶爾喜歡將一句兩句翻來覆去地哼個幾十次。
穆衍風走在前,聽她講淒涼小調哼得無比喜慶,不知不覺間嘴角又浮起一笑。他抬腳勾起個小石子,用手接了,又拋了兩拋,回頭對蕭滿伊道:「你受了傷,要將養將養,無事別下山了。」
蕭滿伊聞言一喜,小曲調打住,換成陽關三疊的語氣:「衍風……你這是,在關心我?」
穆衍風愣怔,心裡卻不經有些百味陳雜,方要回答,只聽蕭滿伊又道:「甚好甚好,你以前沒喜歡的姑娘,忒不會關心人了。現下遇了杜年年,讓你開了竅,你對我也好了許多。我真該感謝杜姑娘。」
穆衍風聽了此言,忽而就煩悶起來,皺眉怒道:「少說胡話!」
蕭滿伊猶自喜其洋洋地「哦」了一聲。
穆少主忽覺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奈,細細思來,又不知在無奈什麼。
他繼而煩躁道:「我去正屋裡瞧杜姑娘了。」轉身便走,方走了幾步,只覺身後有些安靜。
從前遇到這種狀況,蕭伊人必定會嚷嚷不停,說他始亂終棄,說他對不起自己。
穆衍風覺著蹊蹺,回過頭卻呆住了。
蕭滿伊仍立在原地,挽起左手袖口,正埋頭摸著手腕上那朵並蒂杏花。她頭埋得很低,只能瞧見嘴角噙著的笑意。
穆衍風呼吸一窒,又想到那日杜年年走火入魔,蕭滿伊手掌上深深的印痕。
人在害怕時,難過時,都會覺著無所依傍,因此才會拼命去抓著一些實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