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出折柳戲,南小桃花今日茅塞頓開,鬱結忽解,她直感九萬里風鵬正舉,領悟力蹭蹭直竄。看穿了葉儒想敷衍過關,南霜也不言語,她眨巴著眼,嘿嘿直樂。
蕭滿伊在心裡嘆:養虎為患啊養虎為患。
三人正僵著,青青樓裡又走出幾人。為首一人年屆中旬,錦袍博帶,狐裘氅衣,身後兩名小廝亦是目露精光。見著葉儒,這狐裘男猥瑣笑笑,朝葉儒勾了勾手指。
蕭滿伊曉得這樣的事。戲園子的看客,有人專好男風,面相好扮青衣的戲子,若被哪位有錢有勢的看客相中,便是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葉儒神色一愣,莫奈何地嘆了口氣,對蕭滿伊苦澀笑笑:「也好,天晚了,你先回吧。」
蕭滿伊本想說什麼,可此間狀況,自己留久了也尷尬,遂點了點頭,拉著南霜匆匆離開。
方走了幾步,卻聽身後葉儒悶哼一聲,再回過頭時,只見他已倒在地上,兩名小廝哼哼笑著要走近對他施以拳腳,而那個狐裘男,只是面色冷然地立在原地。
蕭滿伊正要上前阻止,卻忽被南小桃花拉住,壓低聲音了聲:「別去。」
此刻葉儒也偏過頭來,眼神無奈苦澀,卻又有一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蕭滿伊咬了咬唇,便回過身離去了,不管身後發出怎樣的響動,亦沒有回頭。
倒是南小桃花,方走了幾步,又轉頭望去,目光從那兩小廝身上,移到狐裘男的身上,最後看向倒在地上的葉儒。
方至雲上鎮時,南小桃花與蕭滿伊把馬匹寄在鎮口的一位人家。
夜闌人靜,街巷幽幽。要去鎮口,需得從方才的巷子繞出。
巷旁的屋簷上,有三人靜靜而立。雪花紛揚落在為首男子寬闊的肩,他的黑披風上滑過一道白痕,如同他墨髮兩側的一縷白。
師涯隱隱望見巷口的兩道身影,輕嘆了一聲,轉頭與身後二人道:「歐陽少主只讓我們探明真相,切忌打草驚蛇。」
他身後二人,一人身材纖細高瘦,名喚路隨,一人挺拔,濃眉大眼,名喚符惜。
符惜面色蒼白不見血色,身子周遭,隱隱有戾氣縈繞,與杜年年走火入魔之兆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是這戾氣的性質,若說杜年年的戾氣為暗紅,那麼符惜舉手投足間,便帶著幾絲蒼藍之氣。
路隨聽了此言,抬手拱拳,笑嘻嘻道了聲:「是,公子。」
而符惜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師涯轉身於高牆上躍下,走了幾步,忽而又回頭看著符惜說:「我曉得你擔心年年的安慰,可如今,即便你求得南霜身上的水鏡,亦無法救她於水火,不若將她留在流雲山莊,令於桓之穆衍風二人挑起這擔子。」
符惜抬目看了看師涯,捏緊拳頭,仍舊不發一言。
夜露凝在師涯的眉,他的眉亦有幾縷白,眉眼細長清俊。雖及不上穆衍風的玉樹臨風,比不過於桓之的溫潤英邪,師涯渾身卻有股渾然天成的凜冽之氣,且有溶了分含而不露的沉斂與柔和,也是當仁不讓的一表人才。
南霜與蕭滿伊穿過巷弄時,仍舊心有餘悸。
有句話說得好,境由心生。南小桃花此刻是越走越驚惶,連腳步聲,都似踩在了心口上。她琢磨著反正蕭滿伊已見識過自己琢磨出的輕功,也不妨再施一次。這麼想著,她伸手抓住蕭滿伊的手腕,一溜煙飛快往前跑。瞬間功夫就出了巷子。
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也會塞牙。
師涯好容易勸著符惜離開,卻未想到南霜與蕭滿伊彈指間便出了巷子。冤家路窄,狹路相逢。無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陣,師涯才反應過來,點頭道了聲:「蕭姑娘。」
蕭滿伊也是一愣,回了句:「師涯公子。」
南霜恍然大悟,這師涯,便是當日蕭滿伊在青樓被人調息時,使出一招暮雪七式第一式,傲雪凌霜救了蕭滿伊的人。
英雄救美的故事,南小桃花不是沒有聽說過。然而從前,她的注意力,主要在故事裡的英雄豪氣。今日她看了出折柳,境界飛昇,圓滿得道,瞧著雪夜缺月,英雄會美人,知趣後退了兩步,笑得極為猥瑣。
師涯瞧見南霜詭異的表情,也是愣然。而變化,往往就產生在一瞬間。
符惜趁著師涯發愣的剎那,他忽然頓地而起,抽出袖中兩柄匕首,凌空幾個旋身,身影快捷地無法捕捉無法看清,只見地匕首的光映照著月色,如漫天飛刃挑起雪花,雪粒子忽而有了生命般,夾在光刃中,唰唰朝南霜與蕭滿伊襲來。
這是暮雪七式的第四式——雪窖冰天。
符惜修煉得不好,又走火入魔。但憑他現在的能力,要將兩名武功不高的女子一招斃命是綽綽有餘。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南小桃花忽然推開愣怔的蕭滿伊,拔地而起的瞬間,從腰間抽出了於桓之送她的望雪環。
月下,一個身影如風如影,清曠得不驚破一絲夜色。他一身皓月流白立在不遠的獸脊屋簷,雪粒子落在他的身側,也仿若被那張完美如神祗的容顏照亮了。
他靜靜看著街邊萬刃飛花中,凌空而起的身影,勾起唇角露出一絲笑:「呵,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