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入冬後的流雲莊別有一番景緻。紅梅白梅交錯盛放,泉石泥徑上霜色薄薄。

信鴿撲稜著翅膀,落在楓和苑的獸脊上,穆衍風不在,江藍生將白絨扇在十指間翻轉幾圈,左手的食指拇指含在口中吹出一個響亮的哨音。

信鴿撲翅而下,歇在江藍生的手腕,白羽飄落。

京城天水派的老爺小姐都嗜鳥。曾幾何時,一大一小在京城城郊眾星拱月般遛鳥,是京城人津津樂道的一線風景。

小南霜學著南九陽一般,將食指拇指夾在口中吹哨,哨聲清脆,響徹雲霄,周遭的鳥撲翅而飛。它們有節奏地拍打翅膀,縱向雲端,氣象之宏大,連兩裡外的小樹林,都要被震落一地樹葉。

這時,南九陽便抄著手,悠哉樂哉地瞧著小南霜笑,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恬淡似晴空唯一一絲雲,漫無邊際地飄。

南小桃花獨愛她的小八哥,因為會說話;南九陽鍾愛三隻白信鴿,因為會傳訊息。

南霜仰起頭,冬日晴空似一塊冰冷的和田玉,圈圈耀目光暈也有些淒寒。

她方才在院中,隱約聽見了那信鴿撲翅的聲音,然而抬頭望去,萬里晴空裡,只有一輪光彩奪目地冬陽。

沁窨苑的園中有一方小池水,起名為「窨玥」,暗藏明珠之意。那泊小池水引自玥湖,水光冷冷,一座丈長的小石拱橋跨湖而建,橋那頭是座六角小亭。

南小桃花信步過橋,六角亭的石桌很小,只有棋盤大小。然就在這方寸地間,她的孃親花月,卻可以舞出絕代風華。

南霜記得,她九歲時,眼睜睜見著病入膏肓的孃親,為南九陽在石桌上舞一曲「驚鸞曲」,直到力竭而亡。

那石桌的大小,也與眼前這方差不多。

南小桃花自第一天搬入沁窨苑,便想問問蕭滿伊,她跳驚鸞曲,能否不以白絨毯為限,而是以眼前這方石桌。畢竟人世杳杳,只有一個地方能學到「驚鸞曲」的舞姿——京城舞館「舞天下」。

而南小桃花的母親花月,直至去世前的一年,都執意留在舞天下。

遛鳥是花月去世後,南九陽父女養成的習慣。京城的城郊,長風萬里,鳥啼花落,南九陽會疏疏淡淡地對小南霜提及許多人許多事,卻一直不曾提及他的髮妻。

於是南小桃花也不提。父女倆的生命中似從未有過此人。大智若愚的默契,粉飾太平刻意為之,縱使有幾許荒涼,又未嘗不是明智的抉擇。

南霜以為,人活一輩子,應無愧於心,應及時行樂,若有悔恨難過,將之記著便好,但時不時挖出來咀嚼,顧影自憐地流淚自傷,便是萬不應當了。

她如數家珍地羅列出自己珍惜之人時,又志得意滿地添上幾位。從前,有花月,南九陽,師父陶淺,東街的於不舉先生,還有於桓之。

現在可多啦,有花月,南九陽,陶淺,於不舉,穆衍風,蕭滿伊,江藍生,仍舊有於桓之。

自杜年年搬來流雲莊,已十日有餘。南小桃花仍舊與她不熟絡。

穆香香和宋薛每日招呼著眾人一道用晚膳,然晚膳一畢,便各回各房。十日下來,南小桃花發現,穆香香與宋薛,至多隻管管流雲莊的吃穿用度。而莊外大江南北地生意,與武林眾門派的交際,門內弟子的武藝修習,卻是穆衍風與於桓之經手。

於桓之做這些事遊刃有餘可想而之,反正他泰山倒於眼前一根寒毛不動的性子,讓人覺著任何事對他而言,都不過玩玩而已。

而穆衍風大喇喇的性子,做起事來,雖不夠細緻,卻也聰明非常,雷厲風行。他尤其喜歡突擊莊內弟子的武藝,一招天一劍法的「浮空攬月」武得神乎其技。

穆少主光顧過幾次沁窨苑,然而都不是來尋南霜與蕭滿伊的,而是來找杜年年,說是要帶著她遊莊,偶爾,於小魔頭也跟著。

幾人遊莊,卻不帶南霜和蕭滿伊。

南小桃花自然知道穆衍風名為遊莊,其實是接機探察杜年年的武功路子,所以便落得清靜自在。蕭滿伊也知道穆衍風的動機,仍舊大為不滿,想法設法地悄悄跟著,其掩耳盜鈴的作風令莊中數人嗤之以鼻。

江藍生得閒,時常來沁窨苑小聚,問些探聽虛實的話,譬如霜兒覺著長住流雲莊可是件好事?又譬如霜兒覺著穆少主與桓公子,誰更像兄長,為何?再譬如霜兒,若有一天,一位武藝高強,面冠如玉,腰纏萬貫的皇親貴胄向你提親,你可會答應?

拐著彎問南小桃花問題,本就不是明智之舉,因此大多數時候,江藍生都被南霜繞進彎子裡出不來。只最後一個問題,南小桃花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說:「不答應。」

江藍生一怔,又問為何,而南霜已然走神,她的目光落在鏤著鳥獸繁花的橫樑上,心道桓公子的宮燈梨花木,也不知雕完沒有。

思緒到這裡戛然而止,南小桃花腦中靈光閃現。她慣常地拍了把腦門,順口答了江藍生一句:「對啊!我可以去問桓公子宮燈的事!」話音剛落,她提著裙襬,樂顛顛,喜滋滋地朝苑外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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