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廊簷滴下幾滴水,穆衍風抬頭望去,才知是下雨了。

再看向街頭,煙雨茫茫生霧,哪裡還有江藍生與師涯的身影。秋日了,天氣仍舊說變就變。

比天氣更善變的是際遇。穆小少主那位號稱清靜無為的老爹穆昭,曾與他說:「人遇事,除了要未雨綢繆,更需要學著隨機應變,泰然處之方為正道。」

穆昭一世,樂山好水,膜拜老子,崇尚陶淵明。總而言之,他喜歡一切淡定的事物,這主要是因為他本人不太淡定。

這種不淡定,傳承到穆衍風身上,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穆小少主從小秉著「心靜自然涼」的原則,活得極容易炸毛。

蕭滿伊曾曼妙地形容,衍風哥的心就是一汪碧水,微風拂過,便泛起圈圈漣漪。

這句話傳到穆衍風耳中後,穆小少主連續炸了數日的毛,炸得體無完膚,奄奄一息,他問於桓之:「她怎麼可以想出這麼噁心的比喻?」

那時春深,流雲莊內棋花玉樹,木石森麗,於小魔頭坐在葡萄架下,長竹椅上,正在翻看一本武功譜,漫不經心接道:「噁心罷了,意境還是美的。」

穆衍風炸了,又問:「難道還有比這更噁心的?!」

於桓之安靜地翻了一頁書,不答他。

穆衍風忽然好奇問道:「那在你眼裡,我是怎樣的?」

於小魔頭想,穆衍風雖然時常頹唐憤怒,然而心裡卻一直是積極樂觀的。

他瞟了一眼春意熱鬧的枝頭,隨口答道:「你是一隻烏鴉,有一顆喜鵲的心。」

在穆少主與於魔頭,從互不待見到稱兄道弟的時日中,如斯慘痛的經歷,不甚列舉。而穆衍風,在於桓之綿裡藏針的性格影響下,終於日益淡定,鮮少炸毛,成了一位尚且撐得住門面的少主。

當下,穆衍風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用劍柄將綢緞莊飄乎乎的彩簾擋開,毫不在意地說:「江藍生這廝,巧言令色扮好人,實際上一肚子壞水。」

蕭滿伊道:「我聽他說話是京城人的口音,一路追到鳳陽來搶桃花兒,也算得上痴情。」

穆衍風不屑地笑,大有凜然之氣:「他是一隻烏鴉,有一顆喜鵲的心罷了。」

綢緞莊裡,三面牆都立著布匹,兩側有圍欄,朝南一張長桌。雖是雨天,莊裡仍舊有零星幾位姑娘,掌櫃正忙著給她們拿布匹。

穆衍風甫一進門,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鋪子口的紫衣男子,袍帶翻飛,丰神俊朗的五官,玉樹臨風的氣質,一雙鳳目神采熠熠,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而這男子身後的綠衣女子,亦是一位絕色佳人。

幾位姑娘屏住呼吸,蕭滿伊見狀,立馬往穆衍風身邊靠了靠,以示所有權,並且開心地聽到一地心碎的聲音。

穆衍風道:「掌櫃的,拿幾件現成的衣裙。」

掌櫃的是個男人,對穆衍風的長相忽視之,只看見他一身上好的著裝如光燦燦的黃白之物,「哎」了一聲,滿面堆笑地說:「公子真體貼,親自帶內人挑衣物。」

穆衍風一怔,道:「不是給她,是給我妹子。」

蕭滿伊咬牙切齒地賠笑道:「他給我買的夠多了,今兒是給我們妹子買。」

穆衍風頭皮一麻,古怪地看了她兩眼,不吭聲。

掌櫃又問:「那公子的妹子是甚模樣,小的也好比著挑幾件好的。」

穆衍風拂了拂額前髮絲,微蹙著眉思索。這個小動作,引來一陣抽氣聲。蕭滿伊瞪眼仇視角落中幾個姑娘,呲牙裂嘴,並手為刀,在脖子前比了比。

那幾個姑娘驚呼數聲,倉惶地逃了。

穆衍風詫異地看了看忽然空曠的綢緞莊,指著蕭滿伊,對正在嘆氣的掌櫃道:「我妹子的身段跟她差不多,可能要再好點,頭髮黑緞子似的,又長又多,臉也漂亮,跟桃花兒一樣。」

掌櫃訝然地抬了抬眉,嘟囔了一句:「又是桃花?」隨即又賠笑道:「那請公子和夫人稍等,小的有幾件好裙子。」

蕭滿伊見掌櫃的去取衣服,抓緊時間跟穆衍風套近乎,她說:「我也覺得那江藍生表裡不一。」

穆衍風想起於小魔頭早晨提及在醉鳳樓遇見歐陽無過一事,呔了一聲說:「這年頭,表裡不一的人太多了。」

蕭滿伊立刻道:「衍風,我表裡就挺一的。」

穆小少主與於魔頭混久了,言辭多多少少也有些犀利,他瞟了蕭滿伊一眼,說:「表裡不一,也是需要腦子的。」

蕭滿伊一跺腳,滿臉蕭條地上前去挑衣服。挑著挑著卻興奮起來,左拽一件襦裙,右捧一件小襖,愛不釋手地說:「衍風,也給我買一件吧。」

穆衍風說:「自己有銀子。」

蕭滿伊悻悻地放下,隨即認真挑了一件橙色長裙配白色短襦,淺藍深衣搭草色小襖,穆衍風上前看了幾眼,也覺著滿意,讓掌櫃把衣服包了,又問:「有沒有粉色的,桃花兒似的衣服?」

那掌櫃又是一愣,轉而又從後間取出幾件,一邊將衣服排開,一邊道:「粉色的不多,只剩這些了,本來有一件極好的,但才將有人來選走了。」

穆衍風掃了一眼,果真不盡人意。

正欲付銀子走人,卻見蕭滿伊的目光流連在一條衣裙上。那裙子配了一串手鍊,純白銀質,環扣處,墜著一朵做工精巧的杏花,雪色花瓣,花深處翻著紅暈,纖細紛繁的花蕊惟妙惟肖。尤其是小巧的花蒂處,還撐出一朵紅褐色花苞,尖細的葉片翠綠欲滴。

花開並蒂,永結連理。

蕭滿伊抿了抿唇,垂目時有幾許惆悵。她忽而覺著這些年,大江南北地追著穆衍風跑,執著得有點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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