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客棧的路上,江藍生拽了南霜走在前面,穆衍風與於桓之跟在後面。

蕭滿伊身著黑衣,手提行囊,自秋霧夜色中,踏著房簷飛身尾隨。怎奈她的輕功委實差勁,一路跟來,只聽屋瓦乒乓作響,紛紛碎裂,驚醒一街夢中人。

於桓之等四人置若罔聞。

氣氛十分玄妙。雖說小桃花已將「一夜梁緣」之事解釋清楚,但白布若掉了一次染缸,如何洗,也要留些穢印。江藍生從眼風裡睨著於小魔頭,謹防他靠近南霜三尺之內。

穆衍風神經一向比常人粗,此刻也皺了眉,一聲不吭地走著,似在思索事情。

南霜甚覺愧對於桓之,自己醉酒禍他在先,後又說錯話毀他清譽。

然而世道澆漓,人心不古。一則出軌偷情的傳聞就好比油糖米醋,為勞苦大眾清湯寡水的日子注入幾分聲色。於是,蕭滿伊歡喜,江藍生憤恨,穆衍風困惑。

至於南霜如何解釋,傳聞是否空穴來風,倒是其次。

南小桃花也自眼風裡向後望,見距離與於桓之拉遠了,便駐足等一等,以增進和諧。

天邊掛著幾顆疏淡的星子,在暗夜中,光色灼亮。

穆衍風忽然道:「霜兒妹子可有胎記?」

南霜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額髮,繞到穆衍風身邊與他並排走著,搖搖頭說:「沒有。」

於桓之腳步似頓了一頓,復又前行。

過了一會兒,南霜又說:「有一枚桃花印記,不過不是胎記,是後來印上的。」

這回,穆衍風與於桓之都頓了一頓。

良久,穆少主自牙縫中抖出一句話:「小於,我出門甚久,不思進取,多日未練天一劍法,等下回客棧,你與我比一場。」

語氣中,十足十的殺氣。

於桓之一聽便八九分明白,只說:「客棧場子小,我們外邊打。」

江藍生聽了這廂對話,以為二人為小桃花爭風吃醋,心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自己只待於魔頭和穆少主拼得你死我活之際,將南小桃花忽悠回京城,哄騙進家門,便功德圓滿。

南霜比江藍生更明白髮生了何事。

前一日在萬鴻閣時,穆衍風曾將於桓之拐到一邊,勸他放棄婚嫁一事。然而於桓之卻說,穆衍風瞥見南霜脖間的一色春光,不能自己。

這一色春光,自然指的是南霜鎖骨下的桃花印記。

南霜耳力好,聽這句話有蹊蹺,便默默記下。

穆衍風與南霜同處一塌,當然能瞧見她鎖骨下那枚桃花印。然而於桓之自院中出現,又站得遠,是如何也看不到那印記的。

南霜當日是被扒了嫁衣,放到穆衍風床上。她穿衣時,發現肚兜的活結,變成了死結。

前後聯絡起來一想:於桓之知道南霜鎖骨處有桃花印,定是因為之前看過;而之前看過那枚印記的人,定是扒了她嫁衣,將她的肚兜系成死結的人,後又將她放在穆衍風床上的人。

此人除了於小魔頭,不做他人想。

她南小桃花,是一朵大度寬容的桃花,且以為,她本是嫁與萬鴻閣,雖親事不成,失了個丈夫,但好歹多了位大哥。何況,江南流雲莊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比鳳陽萬鴻閣好些。

至於所謂女子名聲,一來,南霜自小被譽為禍水,這樣的荒唐事,少此一樁不少,多此一樁不多;二來,拜南九陽所賜,南小桃花除了嫁雞隨雞,繁衍香火外,對於男女婚嫁名聲,毫無概念。

是以南霜認為,兩廂相抵,還是自己愧對於桓之多一些。因而,她心中便隱隱產生了要為他負責,護他周全的想法。

南小桃花和氣道:「我覺著去流雲莊挺好。」見於桓之穆衍風均偏頭看她,她又嘿嘿笑道,「我聽爹說,江南小姑娘最漂亮羞澀,想去瞅瞅。」

穆衍風晃了一晃,於桓之輕咳兩聲,江藍生揚開摺扇不屑地扇兩把,繞道小桃花身邊說:「不及你。」

南霜又呵呵地笑,與穆衍風說:「還好萬鴻閣鬧了一鬧,不然我沒法跟大哥回江南瞅姑娘。」

穆衍風還未回答,就聽身後不遠處,蕭滿伊因著他要去瞅姑娘,踩飛數片屋瓦洩憤。

於桓之聽了此言,不禁微微彎起嘴角,不動聲色地等下文。

穆衍風爽快道:「所謂有朋自遠方來,擬把疏狂圖一醉。大哥自然會好酒好菜招待你。」

於魔頭撫額,江藍生以扇擊手,蔑視說:「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說著,又酸道,「我看你倒真是為伊消得人憔悴。」

蕭滿伊飛身下屋,興奮地問:「伊人?說我嗎?」

江藍生搖頭道:「此伊人非彼伊人。」

蕭伊人怒視南桃花。

南霜又沉吟一陣,忽然說:「所以萬鴻閣一事,雖有些誤會,也算是好事。至於緣由為何,倒不必去計較了。」

穆衍風怔住,這才意識到她妹子是在旁敲側擊地為於桓之脫罪。

穆小少主在原地愣了半晌,四人也跟著等他,只見他忽然呵呵大笑,恍然大悟地瞧了瞧南霜,拍了一把於桓之的肩,樂道:「小於,不是吧?!」

夜茫茫,溶溶月華將於桓之的衣衫染成霜色,急風揚起墨髮,髮梢處用一條素色髮帶鬆鬆繫了,如冬夜蒼山的一抹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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