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於桓之為人一向不太厚道,但他自詡為英明,覺得偶爾缺德也是無妨。

然而俗話說得好,多行不義必自斃;古語又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於小魔頭隱隱覺得一不留神,彷彿給自己下了個絆子,又彷彿是人生筆直大道上拐錯了彎,來到一條只長含羞草的羊腸小徑,滿地開開合合的葉片兒如自己不明朗的心思,看得他心驚肉跳。

穆衍風順手操了個小花瓶在手裡把玩,一上一下拋著,說:「小於,你臉色不好。」

於桓之穩了穩身形,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邊品邊道:「你深夜造訪蕭姑娘,有要緊事?」

穆衍風一怔,看著蕭滿伊漸漸心花怒放的表情,忽然了悟道:「你這是在落井下石?」

於桓之撩開衣袍,在桌前坐下,愜意飲茶。江藍生估摸著蕭伊人又要鬧一場,也在桌前尋了個坐席,揚開白絨扇準備看戲。

孰料蕭滿伊鬥志昂揚地盯了穆小少主半晌,忽然嘆了口氣道:「你是來問昨日巨虎幫幫主胡一鳴被師涯斷腕的事吧。」

穆衍風又是一怔,想到方才自己口乾舌燥問了半晌,蕭滿伊愣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地說他喜歡南水桃花,咬緊牙關說他若不跟那禍水斷了,就休想從自己嘴裡問到半個字。

穆衍風將手裡花瓶放回旁邊架子上,「你肯說了?」

蕭滿伊奈若何地看了於桓之一眼:「大江南北追了你這些年,我怎會不曉得桓大魔頭是在借我來戕害你。」

穆衍風歎服著走到桌前,揚衣坐下,感慨:「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於桓之又抿了口茶:「應該的。」

屋內燈火有些晦暗。蕭滿伊從木櫃裡取了根細箸,撥亮四角的花燈。南霜為自己翻了個茶盞,正欲斟茶,瞥見於桓之杯子空了,先為他滿上。

杯中水滿,於桓之的眼眸也似忽然流轉湖光,靜夜水微瀾,半杯湖底沙。

南小桃花又翻了三個茶盞,逐一滿上,遞給穆衍風時,還樂呵呵喚了聲「大哥」,聽得穆小少主很受用。

江藍生坐在對面,小桃花的衣領寬大,方要俯身遞茶,旁邊忽然伸來一隻修長的手,於桓之淡淡道:「我來。」

南小桃花衝他粲然一笑,於桓之看了她須臾,轉頭平靜地將茶盞放在江藍生面前。

杯落桌,水傾出三滴。

穆衍風一針見血地說:「小於有心事?」

於桓之鎮定地又去捋衣袖上的褶子,「嗯」了一聲道:「自然是少主少夫人的婚嫁大事。」

此言方出,穆小少主與南小桃花同時垂頭哀嘆。

於桓之還在捋袖子,卻不著痕跡蹙了眉,滿腹不明所以的荒唐感。

蕭滿伊撥了燈蕊回來,便將前日胡一鳴斷腕的事一五一十道來。

外間人以訛傳訛地說是胡一鳴與師涯爭雙面伊人。然則事實上,那日是胡一鳴先來醉鳳樓裡尋蕭滿伊,蕭滿伊從來只獻舞當晚接客長談,所以婉拒了他。

誰知胡一鳴雖生得彪悍,骨子裡是個死纏爛打的主兒。蕭滿伊正被糾纏得惱火,一個長髮過肩,眉眼細長俊秀的男子出來,只問了胡一鳴可要跟他搶女人,便出手斷了他的腕。

彼時醉鳳樓裡,上上下下的人都驚愕無比。

不僅僅為那斷腕,更是為那流光爍爍的招式——傲雪凌霜。

但凡江湖上有些見識的人都知道,暮雪七式的第一式傲雪凌霜,出招時揮刃若雪,破空翔天,斬萬物於無形。

天下武林,會暮雪七式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於桓之的父親於驚遠,另一個就是於桓之。

練這暮雪七式,需要《神殺決》的輔助,否則容易走火入魔。於驚遠天賦異稟,雖沒有《神殺決》,他卻琢磨出一套「冰心訣」,又參悟武功殘譜,終練至暮雪七式的第五式,從此稱霸江湖。

於驚遠莫名失蹤後,武林裡便只餘於桓之一人會這套功夫,練至第四式——雪窖冰天。

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人士武功逐年精進,於桓之身懷絕技,頭角崢嶸,卻也並非雄霸武林。另有絕世武功如花魔教的毒攻,如江南流雲莊的天一劍法等等,均為此間翹楚。

有人說,暮雪宮覆滅後,暮雪七式終將沒落。

然而在五年一次選舉盟主的英雄會即將到來之刻,鳳陽城蹊蹺了出現一個會暮雪七式的人,哪怕只是第一式。

隔天,江湖上便沸沸揚揚地傳出訊息,說桓公子得了《暮雪七式》全譜,要光復暮雪宮,選了七人,分別授以一式,為來年的英雄會做準備。

深諳暮雪七式這套功夫的人,自然知道這流言純屬扯淡。且不說這是一門多麼難學的武功,也不論蹤跡泯滅的《神殺決》與神秘莫測的《轉月譜》位於何方,單單這套招式,便需要層層遞進,招招參悟,其間變幻萬千,更是馬虎不能。

蕭滿伊隻手託著下巴,懨懨道:「那男子救了我,還言辭鑿鑿地說,若誰敢來招我,大可先尋他師涯。」

「自報家門。」江藍生輕笑一聲,將白絨扇合上,以扇敲桌,「他便是借你做個幌子,將他會暮雪七式的事宣揚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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