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醉鳳樓的二樓有一展巨幅屏風,上畫美人出浴圖。屏風後是曲折多轉的迴廊,小燈籠上描繪著各色春宮。

南霜方至二樓,被旁的女子拉扯著灌了幾杯酒,她酒量一向不好,此刻未全醉,卻有些暈了,以至那春宮上到底畫些什麼,她也並未看清。

她只在巨幅屏風前駐足了片刻。

興許是因為酒力讓思緒有些飄忽,南霜不由想起南九陽曾有個在朝為官的知交,姓江。她尚年幼時,這位江某來天水派做客,一見著粉雕玉琢的南霜,便驚喜道:「這奶娃長了好漂亮一雙臥蠶眼。」

臥蠶眼,既下眼臉微微凸起,顯得雙眼水靈又清透,然後江某跟南九陽說:「你這女娃,長大後定是朵小桃花,禍水的哎,不如趁早跟我小兒子結個娃娃親。」

南九陽當時到底應沒應這份親事,南霜是忘記了。然而他那句「小桃花」卻一語成讖,經年後,南霜揹負著「南水桃花」的盛名,時不時便憶起當年江姓烏鴉嘴。

南霜想,被譽為桃花禍水實乃小事一樁,然而被譽為禍水卻沒禍過水,令她很是惆悵。

南小桃花鬱郁不得志地看了畫中人一眼,出浴的美人也長了一雙臥蠶眼,但桃花運,顯然比她好上許多,起碼往來過客,都忍不住往她身上幾處凹凸狠勁瞅瞅。

走廊紅影沉沉,酒味浮靡。上樓便失了穆衍風蹤影,南霜只得無頭蒼蠅似,一間一間尋去。

方拐了個彎,就見另一頭,有二人身著墨色長衫朝她走來。

這二人神色古怪,南霜低眉,不經意瞥見他們的手。

手指緊繃,彎曲成爪,青中透出黛黒。

南小桃花悚然大驚。西域毒教花魔,教徒靠養毒蟲毒物練功。將毒素吸入體內,以內力化為己有,一旦發功,整隻手臂會變作青黑。倘若毒攻連至第九重,但凡傷人,見血必死。

這二人神色沉鬱,也像是在尋人。小桃花雖有些慎,仍舊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那兩人的目標也不是南霜,她走過時,還微微側身為她讓道。南霜舒了口氣,卻聽身後房門吱嘎一聲,轉頭望去,出來的人竟是穆衍風。

兩個花魔教人見著穆衍風也登時愣住,對看一眼,又似有些驚慌地迴轉身來。

這一轉身,南霜剛巧與他們眼風相接。四目相對,均是愣然。

南小桃花連忙眯眼壞笑做出一副嫖客模樣,慌不折路地推開旁邊的屋子。

屋內軒敞,空無一人。花魔教人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南霜見他們毫無停滯地離開,這才又鬆了口氣。

房中並未掌燈,只盛滿月光。鏤空雕花木欄隔出內外間。貼著木欄的地方,放著一對黃花梨圓角櫃,櫃上的妝奩是紫檀木做的。

她眼睛眨一眨,便閃出一個主意,上前就在妝奩裡翻找起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還真叫她找出一對金鎖項圈。項圈是鐵製的,一個掛著蝴蝶銅鎖,一個掛著銅鑰匙,想來是一對。南霜將項圈塞入腰間,姑且當做兵器使。

正此時,屋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南霜慌不迭朝四周望去,屋內空闊,只高闊的房梁權且可以藏身。

她方巧躍上房梁,門便開了,一前一後進來兩人。

南霜跪坐在房樑上,眨巴著眼睛瞅了一陣,沒瞧出個所以然,正拍拍胸口順了順氣,抬眼卻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南霜悟了,這年頭,真是一個悲壯的年頭。循規蹈矩的客棧沒人住,風花雪月的青樓連房樑上都能蹲倆人。

對面那人並指貼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南霜又悟了,這年頭,真是一個憋屈的年頭。好端端一個男人,手指修長似玉竹,盛著月華直反光,叫她這朵桃花情何以堪。

這麼想著,南霜又朝那人的臉看去。

她抽了一口氣。

眼前的男子半跪在樑上。灰暗的光影中,一襲牙白長衫皎潔如秋霜。細碎額髮下,一雙眉如疏煙,揚起親和的角度;一對眸如點墨,深邃且颯然有光;一隻鼻如峰巒,挺直俊秀;唇瓣色澤光潤,嘴角含而不露的笑意,如春雨後,新葉尖的一束嫩光。

南霜大徹大悟,這年頭,真是一個銷魂的年頭。連她那早就餿掉的桃花運也能浴火重生,扶搖直上九萬里,而自己便是接著風勢,展翅高飛的大鵬鳥,九色祥雲籠罩下,心裡就有一個感覺:飄然昇仙。

南小桃花本就有些醉,看著眼前英氣逼人且溫潤的男子,徹底醉了。

於是她趁火打劫地琢磨,反正自己被譽為禍水,不如就找汪好水,來禍他一禍。

她伸出手,預備學著方才樓下眾嫖友的模樣,勾勾白衣公子的下頜,俯身去香一口。孰料手伸到半路,卻被這白衣人攔下。他眸中那泊湖水幾番流轉,詫異又好笑地望著她。

南霜聽過一個詞兒,叫做「欲拒還迎」。起初,她一直不大明白這詞兒的意思。今日她天賦異稟,望著白衣公子此時的模樣,乘風破浪地把這詞兒給悟了。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青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