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的心中甚荒涼。
她雖不諳情事,亦懂得所謂「花前月下」,且以為若男子對女子表明心跡,定要尋個繁花開遍月滿樓,水光粼粼樓臺小謝的去處。眼下的光景,讓她委實難堪。
她曾以為,自己聲名不潔,若能順利嫁為人婦,便是修成正果。孰料今日鐵樹開花,來了個面冠如玉的公子哥,切切要帶她私奔。可是她的餘光在四周轉了一圈,心想花前月下也就罷了,談論風月之事,好歹也該尋個清風雅靜的地兒。
如今,穆小少主睜眼盯著,童四小廝瞪眼瞅著,還有兩個山賊吆喝一聲:「哎呦我的娘,這可是活生生的斷袖?」
王七王九見南霜身著男裝,只當她是位俠客。他們方才站得遠,客棧又喧鬧,未聽見南霜與萬鴻閣的姻親,以為江藍生將南大俠喚成「南姑娘」,是斷袖人士的怪癖。
南霜抬頭望了眼雕花梁木,頗有些憂鬱,今兒個,她的姻緣鐵樹開花了,且曼妙地開了一朵油菜花。
江藍生的目光灼灼,見南霜沉靜低眸,又淡定抬目,他的心肝也忽上忽下。良久,南小桃花端起茶,嚥了口水道:「我以為此事不妥。」
江藍生問:「為何?」
小二端了熱騰騰的菜,滿桌琳琅地佈滿蟹粉獅子頭,茶葉燻雞,八公山豆腐等等菜式。
南霜看著那燻雞,嚥了口唾沫,「一來,我不認識你;二來,為何你喜歡我,我就要跟你私奔?三來,我並未做好給你生孩子的打算。」
最後一句話,聽得穆衍風一口水嗆出來,咳了半晌道:「霜兒妹子,不必如此深謀遠慮。」
南霜點點頭,轉念一想,又有些憂愁地望向他。兩人目光交匯,心有靈犀地想到於桓之逼婚一事,又齊齊嘆了口氣。
江藍生見此情此景,以為南霜是有難言之隱。他江藍生,素來是個耐心且識大體的公子哥,因此他關懷備至地為南霜斟茶,笑道:「那私奔一事不急,不若江某先與南姑娘做個朋友,日後行走江湖,也好有個照應。」
凡成事者,需步步為營,請君入甕,再甕中捉鱉。
「行走江湖」四個字,聽得南霜十分受用,隨即便一聲應下。
正此時,隔間雅座忽然來了幾個江湖人。卸下鋼刀往桌上一放,便開始八卦近日的江湖趣聞。
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這頭一樁頭一件,便是穆衍風萬鴻閣搶親一事。
只聽隔坐人舉手拍案,朗聲道:「嘿!你們是沒看見,當時那叫一個精彩。且說那江南少主,本不願搶這南水桃花兒,誰料就在此時,於桓之竟然冒出來了!」
眾人一陣驚呼:「於桓之冒出來了?!」
「對。江湖上只道,這於桓之是人見人怕的小魔頭,孰料,他其實根本不是人……」
一片靜默後,響起顫巍巍的聲音:「那……他是什麼?」
說話之人咂嘴:「他平素裡,總帶著一個黑紗斗笠,話說啊……」那人聲音放小了點,「話說這於桓之,練的是採陰補陽的功夫。他爹留下的《暮雪七式》殘譜,不得配合《神殺決》一起練麼?可這《神殺決》早年就失傳了,所以他走火入魔,面容扭曲,只好用塊黑紗擋著,采女子純陰之氣壓制內息。」
另一頭又是一陣抽氣聲。
南霜頗有些困惑地望了望身邊幾人,王七王九早就嚇得臉色煞白。江藍生很溫情地為她夾了塊雞肉,搖搖筷子,嘖嘖兩聲:「江南流雲莊,是非之地。」
穆衍風不與他計較,與童四一樣,從容不迫地夾菜吃飯。
江湖上有關於桓之的說法太多,有些流言,離譜到天花亂墜,比如什麼於桓之本是從石頭裡蹦出的妖怪;比如小魔頭需日日一碗人血將養著,不然就狂性大發;再比如於桓之的父母,一個是青鳥怪,一個是鯉魚精,兩妖修仙路上狹路相逢,產生愛的火花,遂誕下作惡多端的於小魔頭。
因此說起來,隔坐幾人對於桓之的看法,還算有些靠譜。
說話人又咂咂嘴,接著道:「這面目扭曲後,不能示人不是?於是他就找來一張畫皮。調戲良家女子時,便披在身上,那叫一個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等採花完畢,再脫下來。」
那廂抽氣聲變得更為急促,又有人問道:「那他採陰補陽,跟穆少主又有何干系呢?」
「怎麼沒關係?」隔壁人拍桌,「穆衍風搶的人是誰?南霜,天水派南九陽之女,南水桃花!」
「哦——」眾人恍然大悟。
江藍生又嘖嘖兩聲,拿起白絨扇,為南霜扇了兩把,道:「南姑娘熄熄火。」
南霜瞅他一眼,抬手摸了摸額角,道:「我現下,亦是很冰冷。」
「這個於桓之,老這麼採陰補陽,用一個丟一個,也不是辦法。若自己提親,江湖上的女人,哪個敢嫁給他?這穆衍風是他的哥們兒,於桓之出面,逼得南水桃花嫁去流雲莊。這朵桃花,素來便以房中術著稱,表面上是嫁穆衍風,實際上……」那邊廂放低的聲音帶了幾許笑意,「是給於桓之熄火去啦!」
隔間爆發出一團恍然大悟的鬨笑。
穆衍風雖說小事上亦炸毛,然而真正遇事,卻是頗為冷靜的。此刻他雖有些為南霜鳴不平,但也知曉若提劍過去,將一干江湖小毛賊一網打盡,一來傷了流雲莊的體面;二來更將事態越抹越黑,實屬不智。
於是他與童四紛紛舉箸夾菜,往南霜碗裡送去。
南小桃花有些沮喪。二樓的雅座臨著窗欄,她側目望下,可見鳳陽城燈色迷離,流光如長虹,點點燭火似碎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