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桓之的笑,穆衍風一直有些心裡陰影。
後來回了蘇州,穆少主與南姑娘說起於魔頭種種劣跡,兩人一拍即合,得出這麼個結論:桓之一笑,天昏地暗;桓之二笑,禮樂崩壞;桓之三笑,蒼生塗炭。
於桓之聽到這個結論後,亦認為十分絕妙,找南穆二人喝茶閒談,掲了黑紗帽,露出英氣逼人又清雋溫潤的面容,無辜地對著他們笑了一天。南霜的小心肝險些受不住,穆衍風拍桌的力道搖落一陣杏花雨:「你小子有話直說!不說本大爺就砍人了!」
雪白花瓣拂過於桓之的唇,亦拂過南霜的眼,四目相接不由愣怔片刻。南霜衝於桓之憨直笑笑,於魔頭不自在地偏過頭輕咳兩聲。
穆衍風欣喜地睜大眼,他不但在小魔頭臉上找到了百年難得一見的不自在,而且在他耳根後找到一抹疏淡的微紅,於是大而化之的江南少主仰天長笑,說:「難得啊難得,小於,你可是被本大爺的雄風震懾住了?」
穆衍風期盼的是一片喝彩,起碼幾句讚歎。沒想到話音落入虛無,簌簌花落,潔白如雪的飄灑在石桌上,綠蔭裡。
須臾,於桓之轉過來頭,臉上是一枚十分少見的淡如疏煙的笑容,仿若冬日的濃霧被晨光一照,熹微,模糊,且十分美好,「霜兒,衍風,上次說要結拜。吶,我們結拜吧。」
然而當他們還在萬鴻閣初結識的時候,於魔頭的笑容遠遠沒有後來那般營養無公害。當他拋下一句「有件好事等著你」,施展輕功朝山下飛去時,穆衍風呆滯的面孔上,漸漸露出難以言喻的悽苦,他握起拳頭,狠狠砸向旁邊的樹:「黑雲壓城城欲摧,古來征戰幾人回。」
南霜聽了很是歡喜,難得見到詩文水平跟她旗鼓相當的人,遂笑逐顏開地安慰道:「穆大俠,沒事兒,人生自古誰無死,贏得身前生後名。」
俗話說的好,滿灌水不響,半灌水晃盪。穆衍風遇上南霜,那是乞丐遇上要飯的,同病相憐,蛇鼠一窩。
兩人在詩詞修養上,一直鬱郁不得志,今日相見,如俞伯牙遇上了鍾子期,即刻引為知音,大呼相逢恨晚。更何況穆衍風聽到「大俠」這個尊稱,心中實在有點得瑟,猶如千里馬遇到伯樂一般,他立刻將兩蹄子搭在南霜的雙肩:「南姑娘,本大爺欣賞你,從今後你就是我的義妹,有事我穆少俠罩著你!」
南霜同樣有點得瑟,然而她比穆衍風冷靜些。眼下局勢很明顯,萬鴻閣上上下下都不待見她,然而所有人都懼怕於桓之,這個小魔頭與江南少主交情匪淺,於是她也笑道:「穆大俠喚我霜兒妹子便可。」
南霜生得水靈漂亮,笑起來時,雙眼彎彎如皎月,露出一對小虎牙,靈氣中又添幾許憨直的傻氣,甚為可愛,穆衍風看著這笑容,覺得春陽暖照,大呼一聲:「好!霜兒妹子,不若你我便以此楓樹為證,就地結拜,從此江湖上……」
「結拜?怕是不行。」院外一個清冷的聲音驀地打斷穆衍風的好事。
南霜與穆衍風同時顫了顫,朝門口望去。只見方才逃下山的幾十個家丁,聽到「於桓之」三個字不明所以連滾帶爬跑下山的人,三人一排,灰頭土臉地回到院子。
未至正午,金秋天高氣爽,一陣風涼涼地拂過,吹動廊簷鐵馬。屋簷青苔有些潮溼,滑落幾滴露水。
於桓之負手跟在眾人身後,趕鴨子似地將他們驅回迎客軒。那群人一進院子,便自覺找了一塊空地,蹲成一個方陣,個個環臂抱頭,十分萎靡。
南霜曾聽說過江湖小魔頭於桓之的一些傳聞。
據說此人殺人,有一個嗜好,絕不殺形單影隻的人。美其名曰「福,許有雙至;禍,絕不單行」。因此,人越多,他越是殺得興致勃勃,且每個人的死法都千奇百怪,從不重複。如果被殺之人想要留個全屍,那麼只有一個條件,聽話。越是聽話的人,越是死的痛快。
於是又有江湖人總結道:若一個人遇上了於桓之,那麼趁其他人未至,趕緊逃跑;若是一群人遇上於桓之,那麼列隊,蹲地,抱頭,等著他一招解決自己,如若不從……自求多福。
淡泊的光暈罩在於桓之的青衫上,似初春的新葉尖迎著朝霞,柔潤且溫潤。雖看不清他的面容,仍能感到一絲白如雪,輕若夢的氣質。
南霜的爹,南九陽曾說,其實於桓之也並非多麼可怕,小孩子頑劣些罷了;討人嫌的是於桓之那位早年失蹤的白眼狼老爹,於驚遠。
如今見了於桓之,南霜亦認為這樣高潔的人,不會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頑劣小魔頭。
然而下一刻,她動搖了。
於桓之環視一週,雖隔著黑紗幔,凌厲的目光也讓人心驚膽顫,最後他看向院子的東南角:「歐陽公子。」
歐陽熙臉色煞白地立在原地,扶住歐陽嶽,而歐陽無過,早已跌坐在地,渾身發抖。
「桓公子。」良久,歐陽熙吸了口氣道
魔頭,是於桓之的諢名。而桓公子,才是他江湖上真正的稱號。
於桓之偏頭看了看滿地的草包,「這些人,若萬鴻閣不救,我就留著喂刀了?」
歐陽熙有些恍神,看了看南霜,似乎不相信她會與於桓之為伍。
「救。」良久,歐陽熙才道:「不知桓公子有何條件?」
於桓之輕笑一聲,指了指南霜和穆衍風,「霜姑娘與我家少主的私情,今日被這萬鴻閣上上下下撞見,不知歐陽公子是認,還是不認?」
「不認。」歐陽熙道。
「嗯?」
「認。」
「好。」於桓之又笑了一聲,「那萬鴻閣對外,是說還是不說?」
「不說。」歐陽熙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