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閒玩搏戲宣和牌

四個人接下來摸牌放對,幾輪下來互有輸贏,氣氛開始熱烈起來。總兵、侯爺皆是兩眼圓睜,殺氣騰騰!好似把這牌桌當成了戰場。孟檢使財力雄厚,當莊下來幾把牌連贏不少,也是高興得拍案蹬椅,惡形惡狀。最有文氣的趙大人也將兩袖擼起老高,露出光禿禿的一雙手臂,下力摸牌,高聲追注。幾人身分形象全都不顧,開始酣戰在這方寸之間。

外間喜堂的喧囂漸散,賀客們大多告辭而去,裡間的幾位大人卻還精神健旺的在那裡抹著骨牌,身外事渾然不顧,劉禮把入洞房忘在了腦後,無視新娘子哀怨的神情,只想著贏上幾把,痛快一下。

夜色深沉,天邊的上弦月也被烏雲遮擋,晦暗的天色加上茫茫白雪,街上早已沒了行人。

呼嘯的北風颳動路旁店鋪人家的紅燈籠,搖晃中發出幾聲吃力的微響。長街盡頭一片昏朦中突兀地轉出一個人影,漸行漸近,可以清晰的聽到夜行人那「咯吱咯吱」的踏雪聲。

人影轉過兩條街巷,停在了一處院牆的下面,牆內就是洛陽府大牢,自從淫賊花蝶兒鬧事之後,圍牆加高了半丈。

來人將手按在了腰間,琅然一聲響,黑暗中現起一抹寒光,是一把長刀。那人提刀望著高牆,冷冷一笑,身影一拔高飛數丈,如同一隻輕飄升起的紙鳶,瞬間立在了牆頭,藉著裡面的燈火,眼神犀利的尋覓著目標。

院內的燈火明亮,將來人的形跡完全暴露出來,入侵者身軀高拔,濃眉大眼,頜上帶著青滲的鬍渣,光頭上有戒疤,竟是少林寺的戒嗔和尚。

今夜正是達摩下院準備營救小郡王的時候,他沒有去王府,卻孤身持刀闖到了洛陽府牢。

戒嗔準備在這大鬧一通,好給少林僧人潛入伊王府的行動做出掩護,等砸開牢門放出所有犯人,再順便放把火,讓這城中亂上加亂。

這些天洛陽捕快大肆清鄉,訪拿外來僧人,擾得城中僧侶日夜不安,達摩下院也被迫得東躲西藏,著實狼狽。

戒嗔心裡憋著一口氣想發洩一番。

他明目張膽的站在牆上,向下觀看的同時,整個身形也暴露在了月色下。他連臉都不遮,頭上的戒疤閃亮,真是一點顧忌都沒有。

即使和官府中人照了面他也不怕,天下間野和尚多了,追查不到少林寺頭上。

正思忖著應從哪裡下手,一陣話語聲傳來,兩個巡夜的差人手裡舉著燈籠,從院牆北側踱了過來。和尚將手中的刀緊了緊,準備先收拾了這兩個倒霉鬼。

天氣冷,人也懈惰。知府李大人交待過,巡防的差人要人手一隻告警銅鑼,這兩人嫌凍手,都給背在了背後,心裡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只想著快點回到不遠處的班房內烤烤火,對高處的牆頭望都不望,走起路來目不斜視。

兩個差人一巡到近前,戒嗔縱身一個虎撲,落在兩人身後,掄起戒刀猛力一砍。「啊!」的兩聲慘叫,卻夾雜著「鐺鐺!」的鑼響,兩個人讓背後的銅鑼救了一命,卻也被這強橫的一刀砸得口吐鮮血,仆地不起。

戒嗔沒料到這一擊會失手,愣了一下,靜夜裡刺耳的鑼聲已然驚動了四周。

「要死啊!瞎打什麼鑼?周老四出去看看。」班房裡面傳出了值夜班頭的喝命。

差人周老四不情不願的揭開了門簾,強睜起惺忪的睡眼向外一望,嚇了一跳!巡夜的兩個人正在牆邊躺著,死活不知。一個高大的和尚站在那裡,手上拿著把雪亮長刀!目光如炬,正往這邊眺望。

老四的心裡咯噔一下,驚惶著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快來人!有賊和尚闖大牢啦!」

總兵府內悅耳的抹牌聲嘩嘩作響,四位大人的牌局打至深夜,激戰正酣。孟義山有些情況不妙,面前堆碼的銀票正漸漸減薄,高侯爺和趙天澤取了賭資回來就風水大改,幾把下來好牌不斷。當莊的老孟大多數是吃一賠二,贏了劉禮賠其他兩個,有時候乾脆連負三家,開始幾千兩一鋪的往外輸錢。

在旁陪著觀看的錢倫臉色都變了,越看越上火,心說:「大人真是濫賭鬼敗家子!」不住的替他心疼。

老孟雖然銀子丟的鬱悶,好在他是挪用朝廷的鹽款,使起錢來也是面不改色,視錢財如糞土。

與他老哥滿不在乎的豪邁氣概比起來,上家的劉總兵則不然,劉禮兩眼中早已血絲密佈,表情兇狠的盯著牌桌。

他輸了快有兩萬兩了,裝滿金錠的木箱都輸空了兩箱!再加上不少銀票,這次可說是血本傾出。

趙天澤贏錢贏得都有些手軟,不時打量著老孟和劉禮的臉色,怕這兩位爺輸急了翻臉,顧及彼此的身分還有這場合,如果鬧起來就太難堪了!

他看了看四周,除了伺候幾位大人的小廝還帶著倦意在旁邊守著,其他的人包括劉禮的小妾嫣紅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去了。

趙胖子緩緩起身,開口道:「天色已晚,咱們是不是散了牌局啊?攪了總兵大人的佳期,讓美人獨守空房可不好,哈哈!」笑得有些猥褻。

劉禮都忘了今晚洞房花燭這碼事了,他輸錢輸得都有些急了!怎也不能讓牌局結束,還期盼著摸上幾把好牌,大殺三方贏回賭資呢!當下繃起臉來說道:「不行!今晚咱們盡興一搏,沒到天亮都不許走!」

孟義山嘿嘿冷笑,亦是贊同道:「沒錯,贏了就跑,我可罵他孃的。」

高侯爺贏得最多,玩的正起勁。也勸趙大人留下,莫掃了大夥興致。

趙天澤雖然不在乎劉禮,侯爺他可不能不給面子,只得悻悻的坐下,不再提起散局的話了。

劉禮吩咐下人去準備夜間的茶點,要與幾位大人共進宵夜,然後接著玩牌。

他趁此閒暇對孟義山道:「兄弟,將莊家讓與我如何?下把開始換換?」他急於扳回一城,眼下只有做莊贏錢最快,換換位置也許還能轉轉手風,就央求孟義山換手。

老孟不以為然,笑罵道:「劉大哥,這當莊可是要不少本錢,你眼下輸的精光,屁也賠不出來,還當個鳥莊!」

劉總兵看了看手上的剩餘銀兩,神色一窘,真沒多少金銀再往裡扔了。輸的這些錢,頂他總兵任上十幾年的俸祿,但大多是些聚斂得來的外財,要在平時也算不得什麼,只是近日剛剛升官,上下打點靡費良多,花掉不少積蓄。

他剛鑽營上這個洛陽總兵的頭銜,印把子還沒握熱呢!沒來得及撈錢,賭桌上又一輸,真是雪上加霜。這樣一來,更想著要把本錢撈回來了。

「可是這錢從哪來?」劉總兵心頭兩難的想了又想,最終咬咬牙:「姓孟的敢挪用官銀,榜樣在前,我依樣畫他的葫蘆!」

劉總兵抬手招呼一個心腹家丁到身邊,悄聲叮囑道:「去把軍需官叫起來,說本帥找他要銀子。少了五萬貫,叫他滾去做小卒守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