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戰八方橫槍式

「轟隆!」一發火炮直接命中了觀星閣,打得牆毀窗塌,承梁木柱一陣搖晃。

土灰濺了朱瞻隆一頭一臉,王爺臉色驟變,沉著臉怒罵道:「畜牲!」

他帶著怒火急步奔往樓下,此處太不安全,再來兩炮朱駒這小子就得慶賀弒父成功了。

好在炮聲一起朱蟠就趕了過來,王佛兒這王府總教習也從戰陣中抽身回來護衛,將王爺自樓閣中接了出來,簇擁著他退往後方一處炮火難及的空地。

不一會威遠侯也領著幾名親兵退了過來,咒罵著對朱瞻隆說道:「小混蛋好不歹毒!瘋了似的用攻城炮……」見伊王臉色陰沉,雙目好似噴火,侯爺連忙會意的住嘴。

朱蟠神容悲慼,眼神里帶著些厭倦和憔悴,弟弟下此狠手實在出乎意料,見到父親盛怒難平更是心裡一疼,紅著眼說道:「父王,這世子之位在二弟眼中竟如此重要?不惜骨肉相殘?對我來說卻是無日不想擺脫的負擔。他既然想奪,我讓給他便是!」

朱瞻隆聽得臉色越來越沉,二兒子忤逆炮轟親父,長子又不想接傳王位重任,平素就低調退避,如此時刻還想撂下擔子?

饒是他這等梟雄也已心亂如麻,只是此時正與永寧軍作戰,許多的命令還得他來下,千萬不可為這些事煩心。

強壓下動盪的心情,朱瞻隆看了看高侯爺,苦笑著說道:「高兄,眼下戰事膠著……漸對我方不利,如何做戰還得你拿主意啊!」

高昌泰皺了皺眉,有些礙難的開口道:「前面攻勢太掹,咱們抵擋不了太久。得想辦法反擊!」

他拿眼看了看朱瞻隆,又瞥了瞥朱蟠,說道:「聽聞世子武功高強,現在內府空虛,最好由你領些侍衛去保衛家眷,以免戰事一亂傷及婦孺。我們在前面也好放心殺敵!」

朱蟠有些不放心這裡,看了看他爹。朱瞻隆對他餘怒未息,哼了一聲,說道:「去吧!這裡有佛兒守著。」朱世子這才告退。

高昌泰支走了世子,接著說道:「咱們兵力全集中在府門前,將軍炮正在猛轟,坐以待斃不行,得從側面南大門著手,衝出一支兵力,打亂朱駒的人馬部署。等擾亂了陣腳,正面我再親自率隊上馬衝陣,定能一舉踏潰這些叛軍!」

朱瞻隆聽了一呆,心想:「那邊有三千人,我這一千鐵甲衛和火器營都調給你還打得吃力,分兵出去這防線非散了不可……」禁不住問道:「兵從何來?」

高侯爺冷冷一笑:「朱兄,你這府中家人和奴僕足有二三千人……」

王爺心頭一驚,一股寒意湧了上來,半晌沒答話,腦裡卻轉動飛快,把情勢想了又想,最終無比決斷的說道:「哈哈,好!就來個聲東擊西!」語音頓了頓,又從牙縫裡面咬出一句話:「朱駒,看戰事平了本王如何收拾你!」

王教習默默的站在伊王身後,凝望著面前這位千歲之尊。

朱瞻隆挺拔的背影裡似乎承載了無比的冷酷和孤獨,揮手風雷動的伊王也會被兒子所反抗。虎毒不食子,不知他能否割捨親情?心中不禁升出一股苦澀的感悟:「莫生帝王家。」

又與高侯爺商量了一些細節,朱瞻隆召集了王府幾名大管事,命他們分頭傳命僕從男女,在王爺議事的正殿前集合。數刻之後,幾千人齊集在殿前聽命。

戰勢一開,這些人雖然心頭恐慌,但心想小郡王只是想改朝換代,誰做王爺也跟他們下人無關,慌亂中也有一絲安穩。

待到永寧軍瘋狂使用將軍炮轟擊王府,打得樓閣化做瓦礫,家僕們跑前奔後,躲在哪裡都不安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閻王叩門,一炮轟中命喪歸天。

幾番炮轟下來死傷不少,都開始惱恨朱駒手段狠毒,卻也被這霹靂橫飛的陣式嚇得魂也險些丟了。聽到王爺傳喚,如同溺水者撈住浮木,習慣的就想過去聽從指派。

朱瞻隆站在一處漢白玉臺階之上,面帶沉重。看了這些人好一會,才緩慢的開口說道:「本王無德!生出一個逆子!現在鬧得兵臨城下,殺戮不斷。卵翼不住爾等的安危,我之罪也……」王爺話語中略顯沉痛,以當眾罪己來做開場白。

眾人一聽都覺得伊王話語坦誠,暗暗點頭。朱瞻隆頓了頓,接著嘆道:「我欲與朱駒決死一戰!不忍你們跟著我受累,鐵甲衛軍會在前面擋住敵兵,稍待放開南大門,大夥從那裡衝出去吧!」

「王爺仁德!」、「我們不走!」、「跟永寧府的雜碎們拼了!」不少人高聲喊叫,情緒當即被帶動起來。

也有那想逃跑的怕背上罵名,口頭也跟著呼叫:「精忠報國,誓與王府共存亡。」嘈嘈嚷嚷的喊著。

更多的人卻是默然不語,看樣子人沒走心已經溜了。

朱瞻隆心中雪亮,唇角微露一絲冷笑,揮手止住了下面的喧囂,語氣沉重的說道:「想留下的都站在一旁,聽從高侯爺指派。要走的一人發放五十兩銀子路費,跟從王教習去南門,我要他護送你們一程!」

五十兩不是小數,絕對有的賺。有道是王府家人七品官,這些人藉著身分魚肉百姓慣了,都有些田宅地產,想著等出去躲過這場鏖戰,都是使喚熟了的下人,無論誰勝誰敗還得把他們找回來。

一樣的當差做事,走比留在王府送死要好上百倍。當即便有超過大半二千餘人要跟著王佛兒衝出南門。

留下的不過四五百,是真正效死忠於伊王的。

這些要逃跑的領了銀子不說,伊王府又白搭了幾百具甲冑,千餘把刀槍,王爺只說是戰亂之際留與眾人防身。

這夥人都去拿盔甲,險些因此爭搶打起來,折騰了好一陣,才由王佛兒領著奔住南門。

月影西移,時辰已到了後半夜。王府正門處殺聲依然震耳,離此一里外的另一處南大門「端禮門」,綺門朱戶前聚集了三四百永寧軍計程車卒,將出路堵了個水洩不通,以防王府中有人從此逃脫。

此處守禦雖嚴,卻沒有正面戰場那種讓人心神緊繃,緊張要命的氣氛。

「砰!」南門兩扇門板被一推到頭,人流像是洪水一樣湧了出來。裡面壯艾混雜,男女老弱都有,沒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

永寧軍士兵們被這忽然的變故搞得呆了,眨眼問人潮呼的擁了上來,立時便將內圈的軍卒擠得一陣後退,有幾處防守薄弱眼看快被衝破。

「郡王有令,不得放走一個!」

帶隊的營官率先醒悟過來,一陣喝罵,回過神來的工兵們揮起手中刀砍向逃跑的人群。

慘叫夾雜著呼吼,接連血光迸現,四處亂奔的人們一個個倒下,死屍狼藉又將後面的人絆倒。永寧軍結陣砍殺,這才站住陣腳。

怎奈這人群狂奔有如河堤潰了走水一樣,也不知多少人跑了出來。南門周圍炸鍋似的亂了,聲勢一起無比喧鬧。

這些逃跑的下人也不是吃素的,有不少穿帶盔甲刀矛,手執利刀便起殺心,也是連跑帶砍,不管頭臉四肢的對著敵軍使勁招呼。

殺人,逃,再揮刀,再殺人。血濺滿面,野獸一樣的瘋狂,殺機畢露的兩眼,混亂中也不管哪邊,有人擋在面前便是一刀,被誤殺的實在不少。

逃亡的人群帶給永寧軍不小的損傷,伊王為了牽動戰局,忍痛派遣了數十名親衛高手夾在其中,多殺人多鬧事,混在隊伍裡一陣衝擊。

戰死了有十餘個,剩下的人有的已經開始喊:「洛陽的衛軍來啦,咱們前後夾擊。」、「殺啊!」

場面被搞得大亂,黑夜裡混戰的永寧軍還真怕衛所的洛陽兵殺到,那些伊王掌控下的洛陽衛軍戰力比他們要好出不少,此時早有探子跑去報告坐鎮正門的朱駒:「南面亂了。」

這股亂流各自為戰,終究不如正規的明軍士兵,漸漸地士卒們形成合圍,配合默契的攻殺戰鬥。

有兵刃的還能格擋兩下,手無寸鐵的只能眼睜睜送死。奔逃的人們陷進了槍林刀陣裡慘受屠戮,永寧軍兵殺得王府這夥鳥合之眾死屍成排往下倒,這個剛死還沒著地,身後就壓上另一個倒楣鬼。

有的見了血光嚇暈過去,躺在地上被兩邊人馬跺來跺去,嘴角唇邊直流血沬,眼見著出氣多入氣少。哭號投降、瘋狂嘶叫的聲音充斥四周,大笑著揮刀亂砍的瘋子也有不少。

家人僕役們逃跑受阻,怎樣也衝不出去,再挨一會便得全面崩潰。

王佛兒在後邊實在看不過眼,抄了一杆長丈四的渾鐵長槍也跟著殺了上來。

他這五千甲士總教習,便是在永寧軍裡也是名聲不小,鐵槍舞得如同出洞蛟,變化翻抖好似雙頭蛇,大槍一掃便是一片,尖鋒幾下連點便有數人喉竄血箭,殺人如割草,讓身周的永寧軍駭然不已,紛紛舉起長短兵刃齊攻王教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