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洛陽城內的大小街巷一片寂靜,遠處城頭的值哨官兵也因天寒開了小差,躲藏進被窩夢起了周公,進冬的天氣,人們大多都睡了,只餘下一兩聲更鼓與夜行人驚起的犬吠,三兩聲響起。迴音悠長短促,各具其類。
矗立在城內南街上的伊王府三重紫朱牌樓,在皎如銀盤的月色下反射出稍微奪目的紅色光輝,似乎在耀示著王府主人顯貴的身份。十餘丈外就是伊王府高廣的圍牆,周圍五尺列為禁地,擅入者格殺勿論。
往日戒備森嚴的王府要地,眼下更是每處門樓護牆都佈滿警哨,府衛們如臨大敵的注視著外面的街道。
牌樓內側的街上已經聚齊了數千黑衣漢子,大多內穿軟甲,手執快刀弩箭,鋒刃所向直指不遠處的伊王府邸。人數雖眾,但是面上大都透著一股緊張,握緊了兵刃的摩擦聲和呼吸的急促此起彼伏。永寧郡王府謀劃已久,今夜陳兵於此,牌樓一側的「文官武將下馬石」已經被扳倒在街頭,偌大的石碑重有千斤,足可用來抵做撞擊伊王府正門的衝車。
朱駒準備以武力逼迫父親廢庶大哥,盡奪洛陽尊主地位。領兵的郡王府將官校尉全是小郡王的隨身親信,此時安排人手,撤查外圍,搶佔優勢地形,包圍數重,已然將伊王府困了個飛鳥難渡,不愁訊息外洩引出援兵,沒有王爺印璽根本調不動洛陽軍隊。餘者任是誰也沒有實力增援。
只等著小郡王在花月樓的事情辦完,來此下令,便可展開進攻。
如此大動干戈,早被府內的人察覺,家丁使女們大多人心惶惶,礙於伊王嚴令,當此時刻妄動者殺!雖然心裡都亂做了一團,卻沒有一個敢亂說亂跑,繃緊了心絃在各自屋內求神禱告。王府內各條通路早已戒嚴,倉儲集中的甲士約有近千,列隊持戈在各處要害地段巡邏。弓箭弩手全上了碉樓,空氣裡的凝重讓牆內外的攻守雙方都感受到戰前的壓抑。
府內離街最近的觀星閣上,朱瞻隆黃袍冠冕,神色從容地把著欄杆像外眺望。見長街之上燈燭火把亮光灼天。一軍排列,人盡黑衣。鴉鴉雜雜的擠滿了視線所及的各條道路,可說是四面重圍。相對王府守軍的沉默,對方殺氣騰騰的列陣在前,很有戰雲壓城城欲催的氣勢。
朱瞻隆的面容平靜,絲毫看不出一絲焦慮,淡笑著詢問身側的一名中年漢子:「高侯,那小畜生想造我的反,你何必牽扯進來受連累。」話誰如此說,表情卻是隱有歡欣之意。
那人身著黑色雲紋袍服,腰飾玉帶,厚重有威的國字臉龐,鼻樑略塌,正是威遠侯爺,龍門賭坊的東主高昌泰。威遠侯不無揶揄的答道:「嘿!我接到手下急報,有大批人馬開向伊王府。跟過來看看熱鬧!小駒這小子還真有膽識。」侯爺臉上滿是笑容的說著。
伊王聽了眉頭一皺,朱駒這次發動兵諫,根由還是源於世子襲位,存心久矣。他多少也有些察覺,就是不想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胡搞,他才派孟義山這樣強梁的部下去尋朱駒的麻煩。
依小王爺那浮躁的性子,不和老孟翻臉才怪。朱瞻隆也好抓住朱駒的錯由,狠狠敲打一下,剝去他永寧郡王的兵符,撤除護衛。先收了這部分軍權,再逐漸將關洛一帶各部衛軍都集中在自己一人之手。到時候令行風從,毫無阻擋,一舉撲平舉事之路。
與子爭權,不顧親情,伊王固然冷酷,也是看準了這個老二沒出息,沒想到朱駒會押孤注,被王河稍微透露王爺要追查刺殺世子的主使,小郡王驚恐之下急於自衛,調遣了永寧郡王制下所轄護軍三千餘人,分批入城。又經羅平海不住的勸說,終於定下了於花月樓夜宴洛陽諸大員,予以軟禁,癱瘓關洛軍政。另一面兵困伊王府,拂曉進攻後抓住世子朱蟠,迫他老爹伊王退位,上表朝廷冊立第二子朱駒為伊王藩主。
策劃周密,可是設下這些策略的羅平海卻飲恨花月樓,在他的師叔,少林兩大高手的眼皮底下被宋繼祖以鳳眼錐一擊所殺。老孟一夥人手段兇狠,又有王河為助,兩位少林高僧也被困鬥當場,一時之間難以相助小郡王趕往伊王府發令。
朱瞻隆雖然對朱駒的反應有些失算,畢竟有著伊王藩主的威風氣勢,很快放下心底的思慮,鷹目如電般掃了眼王府外的幾千軍隊,對著高昌泰哈哈大笑道:「塌鼻子,我這王府甲士不及調派,大都駐紮在城外軍營。眼下一千多人,就都交給你了。一會那小畜生要是命人打進來,我可要看看威遠候爺如何領兵!」末了一句語含霸氣,大多是被朱駒竟敢反噬一擊的行為激出來的。
高候爺興奮的一挽袖子,露出傷疤縱橫的前臂,將右腳向閣樓護欄上一蹬,支起半個身子頭也不回的望著牆外蓄勢而發的敵軍,笑道:「好,交給我了!」
花月樓內的夜宴演化成了一場激戰,王河死拼智無不下,老孟這邊大戰黑衣悟澈,他打定主意車輪戰,與莫魁宋繼祖輪換著上陣。換下來的行運幾口真氣,琢磨兩眼悟澈的招數,稍微恢復一下便挺身再上,逼得和尚連喘氣的機會都少有。
換攻了能有一二百招,眼下孟義山執刀在手,猛攻悟澈。他殺法兇悍,招數帶著一股剽野之氣,連環劈出取處毒辣。悟澈暗中訝異這套刀路不可小視,早已沒了起初輕視之心,凝神注意拆解。
和尚的拳掌快如飄風,在刀光中穿插如梭,撥、打、推、轉,老孟的刀招未待使圓便被迫得撤手迴護,漸漸顯得凝滯。好在盤王刀並無定數,全是散手殺招,架得住這種專擊招法空襲的打法。
拳風掌勢呼嘯而來,悟澈的強橫迫得孟義山招數火候逐漸增強,打得急了一聲長嘯發刀,氣勢滿漲的一刀有如狂風怒號卷衝九天而下,破空震出霹靂之聲!黑衣和尚武功再高也不想直當其銳,無奈之下跨出一步,側身而上搶抓老孟的脈門,五指齊出快如白鶴啄蛇!取意便是那電閃一擊。
中指的前梢已近,孟義山急縮手腕,藉著扭力反手撩出一刀,「唰」的一聲,刀弧像內急切和尚的小臂。悟澈變勢轉手,手指連彈叮叮兩聲擊在刀背,他手甲半麻,卻化消了刀上的劈力。一隻衣袖卻是被捲入寶刀寒芒之中,割了個粉碎。滿天黑蝶一樣的碎布尚未落地,老孟強忍著變腕過急的扭傷,刷刷刷!又是三刀急剁。藉著猛銳的氣勢把武功高於自己甚多的和尚迫得左右挪移,躲閃著破軍寶刀。
與其講老孟武功大進不如說他手裡寶刀太好,和尚一身功夫都練在拳腳,想和山賊硬拼都不行。
三式不中孟義山心裡有點發空,悟澈見機雙眼一瞪,眼光如炬直視老孟的雙目,孟義山被他一瞥,以為他要動手,出於本能的反應格出一刀,哪知走了個空,黑衣和尚立在那裡紋絲未動。他心中立知不好,少林和尚的武學經驗果然非他這個半路出家的山賊可比,只是徉動一眼,就誘發了他的刀招。
老孟招數落空,不待再做反應,悟澈面含忿怒,閃身一掌劈了上來,眼看那手掌由遠而近,力能破碑的強橫掌力直印孟義山的胸膛。老孟駭然中帶轉半身,以左掌做刀硬劈了上去,蓬的一聲,掌骨巨痛如折,半邊掌緣立時腫成了紅色,鮮紅的手掌有些剋制不住的微微顫抖,顯然手臂筋絡也被震盪得輕微失控。悟澈的手掌卻是堅如磐石,絲毫不受阻礙的自頂壓下,孟義山將牙一咬,運足柔拳心法勉強連發三記手刀,一一砍在了悟澈橫空而來的掌心。借三擊之力一緩掌勢,不待和尚發勁,檢使大人一式懶驢打滾翻了出去!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顏面,雙方相差太遠,不躲只有等死。
黑衣悟澈的雙掌正待連擊而下,身後宋繼祖一袖遙擊,風中迸發的勁道讓和尚心頭一凜,轉手就和宋繼祖對攻一掌,打得宋掌教身軀一晃,顯然內功不如和尚精純。但他武學經驗遠比老孟為高,再加招數陰險,暫且彌補了武功的不足,拆招對攻毫不遜色,一上手和悟澈鬥了個旗鼓相當。
莫魁早在一旁蓄勢已久,擎著那把沉重的太師椅,等到悟澈和尚拆招走動,背影轉到他的身後的時候,雙膀輪圓一掃,呼!沉悶的風聲直撲腦後,悟澈已經中過一招,這下有了防備,旋身直縱閃了過去,砰!身後堅硬的八仙桌被這下拍了個正著,架不住莫鐵熊的猛擊,嘩啦一聲便散了架,木屑散飛四處。悟澈心頭有些哭笑不得,他這少林長老也有些忌憚這以力破巧的蠻橫招數。
孟義山緩解了下痛麻如木的肩膀,狠盯著和尚看了看,赫然起手就是兩刀疾劈,電閃一樣斬向悟澈的胸腹要害,悟澈猛吸一口氣,閃身斂腹堪堪躲過。宋繼祖凝力發出一指鳳眼錐,莫魁放下椅子便是一記鐵拳,直搗悟澈的面門。
黑衣悟澈的額角已然見汗,以一敵三耗費的體力不說,心頭的煎熬更加強烈。三人的車輪戰術環環相扣,連續不斷的上手猛攻,壓得和尚漸居下風,很難騰出手來主動進招。
四個人在閣中放對廝殺,打得周圍器物紛飛,惹起這場爭鬥的罪魁禍首朱駒臉色煞白,緊緊貼靠在牆邊壁角,生怕孟義山兇性發做,打上了癮順手把他砍了。什麼王爵地位,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想度過今夜這場危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