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窮水盡疑無路

這太監的並蒂蓮花手神奧莫測,老孟自知不敵,嘴裡卻不服軟:「爺爺人命背得多了,今日殺這小畜生倒是失手!」

他對朱駒的殺意狂漲,王河在此出現,幾乎可以斷定安興巷的姦殺民女命案主謀是誰了。當初他在捕頭任上心裡最上火的就是這件案子,查到王河被他跑了,能指使這死太監的只有朱駒這花花太歲。

只是眼前不是破案的時候,他也不再是洛陽的總捕頭。能活著出去才是要緊,老孟高聲呼喝正在力鬥羅平海的莫魁,要莫鐵熊加勁纏住羅平海,又大喊老宋準備隨我突圍。

莫鐵熊轟然應了一聲,雙臂展開一路快攻,都是纏、鉗、抱的近身功夫,羅平海倉卒之下竟被他攻了個手忙腳亂,他功力高出莫魁不只一籌,但羅大少習武講究名門氣度,身手飄逸。對這種近身纏戰的潑悍路數難以適應。一時之間處於下風。

宋繼祖這樣的高手卻心知莫魁攻勢雖然狂猛,但使不久長,他只重外家功夫。回氣換力不如羅平海的正宗少林心法,再拚個幾十招氣勢一洩,必露破綻。不敵敗退是眨眼可見的事,也只有莫鐵熊這直性漢子才會死心替老孟殿後。

孟義山嘴上嚷嚷突圍,卻寸步未移。好似顧忌王河的武功,不敢輕易妄動,暗裡卻緊著給宋繼祖打眼色,握刀的手指也不老實的做了幾個暗示,知會宋掌教準備抽冷子暗算羅平海。

他自知打不過王河,但是對付這姓羅的倒是頗有把握,心想解決了這小子,再乘著混亂出刀搶攻,拚著捱上王河一掌也要把朱駒宰了。管他王爺怎樣,不把朱駒弄死自己以後絕不好過。

這場酒宴變得如此混亂,劉總兵是徹底的認了命,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心裡想著這洛陽城今後是無法安生了,一會朱駒要是脅迫自己效忠可怎麼辦?眼前局勢尚未明朗,得看朱駒的府兵和伊王府的禁衛那個厲害了。在雙方決出勝負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多嘴,就是拖著不說。做牆頭草也得有些觀風的本事,他頭上已經涔然汗下。

趙天澤更是神情緊張,他投入朱駒這邊,也是用全副身價進行一場賭博。

薛大人見到王河十分震驚,怔了半晌,才開口招呼道:「王總管!」

王河的身軀一震,望見青衣布袍的薛景忠也是詫異了一下,現出恍然的表情。

兩人明顯是舊相識。

朱駒被救下後驚魂漸去,在旁對王河說道:「幸好你老來得及時,煩請公公將孟義山與其黨羽一併格殺!」有這位大高手保駕,他才敢在這花月樓對老孟發難。

小郡王難得對一個太監這麼客氣,王河卻是充耳不聞,他對怒視他的老孟看都不看。反倒與薛大人敘起舊來:「景忠大人,某家自從被皇榜通緝,反出京城後多年未見了,幸喜故人無恙……」

薛景忠苦笑道:「沒想到在這裡遇見總管,真是人生如夢。」他語氣感慨,很有些觸景傷情。

「哈哈!」王河淒涼一笑,「這話不錯,往昔某家大權在握,揮斥百官文武,哪裡會想到落得如今這般田地……」鬱憤之氣顯形於色。

王河早年拜權閹王振為父,入職司禮監,與王振、曹吉祥分掌大權,有厭惡者稱之為三梟。

大明內府二十四衙門,分為四司、八局、十二監,司禮監號稱十二監中第一署,王振提督內府,曹吉祥掌印,這王河卻是代替皇帝披閱奏摺的秉筆。如此威風,一朝失勢卻淪為天下緝拿的逃犯,難怪他恨怨難平。

在座諸人大多在朝為官,聽了心中各有滋味,尤其是薛景忠與他相識日久,感觸最為深刻。只有老孟心裡嘀咕:「孃的,再吹牛你也沒了卵子,死太監神氣什麼!」

王河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對孟義山正色說道:「孟檢使,小郡王要我將你殺了。某家衝私怨很想這麼幹,奈何伊王千歲也要我殺人,真是有些兩難!」話音剛落,王河扶著朱駒的手猛然增加了力道,扣住了他肩頭勁側幾處要害。

他竟然變臉將朱駒擒住了,大出所有人的意外。「交出調兵的鈴印,撤去周遭的埋伏。」王太監語氣兇狠,出手狠辣毫不留情,手指尖端已然陷在朱駒的肉裡。混沒把這位王子當回事。

如此驟變,朱駒又驚又怒,憤然喊道:「王公公,小王待你不薄,你這是為何!」

王河神容冷漠,像是沒聽到朱駒的話,只是將他死死的扣在手上。小郡王猛然轉過肩頭想從王河的手中掙出去,王河手腕一挫,又增了三分力道,從朱駒的肩胛傳來咔咔之聲,養尊處優的郡王爺哪吃過這種苦頭,當即熬疼不過,冷汗順著臉頰就淌了下來。

「小郡王,千歲對你很失望。世子怎樣不好,也是你嫡親的兄長。多少大業毀於兄弟鬩牆。怎能任你如此胡鬧,解除兵符,囚居王府一年,是王爺對你的薄懲。」王河的語氣頓了頓,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羅平海,「至於這個替你出主意的小子,王爺可是要他死!」

這下誰都明白這王河是伊王的人,最高興的要屬劉禮和老孟了,這場危機眼看便要化解。孟義山心頭一塊石頭落地,放鬆了下來,劉總兵迫不急待的站起來表明立場:「王爺千歲英明,王公公處置果斷,我劉禮一心不二的追隨王爺!」

孟義山對這位副總兵嗤之以鼻,嘿嘿冷笑道:「奶奶的,我是叫你老劉還是叫你琉璃球。」劉禮老臉一紅,幸喜喝的酒多,訕笑了兩下掩飾過去。

朱駒的情緒十分沮喪,陰著臉說道:「王河,本來我只想讓父王廢黜兄長的襲爵,對那書呆子也是件好事!從沒想過要與王爺作對。是你吹風說王爺認為我荒淫無狀,要削掉我的封藩。密告小王孟檢使在追查刺客的也是你。情勢如不是如此相迫,我哪會想引兵抗拒。我到今天才服了我爹,撥草尋蛇,哈哈,他在引我做亂!」

父子親情牽扯到權位變得如此涼薄,讓眾人心頭生寒。朱駒一陣大笑道:「我父王口說不喜歡我大哥,卻對他甚為看重,從年幼就聘請大儒教他讀書。結果書讀多了,就變成了反對我爹最力的冤家對頭。就是這樣,還是想保留他的世子名分!」

小郡王憤恨的笑了下,接道:「對我這個二兒子,我爹倒是百般挑剔,動輒得疚。一有錯失非叱既罵。封了一個郡王也要在後面百般操控。本王受夠了!就是我派刺客刺殺我家老大,他不死我何時能出頭……」

朱駒聲嘶力竭地抗辯無法打動冷漠的王河,這個太監板著臉不為所動。小郡王自嘲的笑道:「早就知道你這閹人是王佛兒那廝的表兄,我瞎了眼才會認為你忠心,什麼謀劃都和你說!」

王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明顯是被那句「閹人」所刺,舉手似想給朱駒一下教訓,最終還是放下了,平靜的說道:「某家效忠的只有大明‘正統’皇帝,你這黃口孺子算得什麼。」

此話一齣人人噤若寒蟬,正在做龍庭的是景泰為號的朱祁玉,他哥哥正統皇上祁鎮可是還被扣在北方瓦刺入的營帳裡,王河是欽犯,不怕大膽犯上。別人可是還想要腦袋。

老孟打破氣氛冷笑道:「嘿嘿,你這太監沒火氣,換了老子一巴掌打扁這小王八蛋。」他心裡吃驚的是:「王大哥那樣雄壯的漢子,這太監是他表哥?」

王府那邊既然有備,出兵必定中伏。怎樣拖延也是無望,朱駒最終把手上翠玉雕成的扳指印記緩緩蛻下,他將眼一閉,舉手似要將這印符摔在地上,人人都認為他已徹底敗給了老謀深算的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