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方胡馬最為高

陳妃見這個疤臉漢子目光炯炯的打量自己,玉容一紅,染上了些許薄怒,正待斥喝,卻看到孟義山騎的那匹皮毛墨黑,泛著油光的烏雲蓋雪駿馬。她的美目不由一亮,轉顏問道:「孟義山,為何在此縱馬?」

王妃能記住他這隻有一面之緣的九品小吏,著實是讓老孟覺得光彩。孟義山在馬上一躬,略顯放肆的笑道:「見過陳妃。王爺說挑一匹好馬相送,我看中了這匹‘老六’,牽出來跑個過癮!」

這有些匪氣的馬名,立時就讓對面的佳人入耳生厭,覺得此人粗鄙,有些置疑王爺給朱安請的這個老師是否稱職?

陳妃礙著身分,也沒提這馬名起得難聽,她將坐騎向前帶了幾步,踱到了這匹烏雲蓋雪的身側,伸出玉手搓摩了幾下馬頭,略顯落寞的說道:「檢使所騎的這匹黑兒是大食名種,王爺向來看重,還望你多加愛惜才好。」

孟義山點頭笑道:「這馬跟了我吃不了虧……」他突然發現陳妃的素手秀美纖細,掌緣邊卻有久握馬鞭的痕跡,孟義山心下好奇,禁不住套問道:「王妃真是好騎術,可把我老孟比下去了。」他嘴裡稱讚,心內卻有點著惱這女人控馬之技好過他不少。

陳妃收手嫣然一笑,嬌媚的容顏誘惑的老孟有些失神,啟唇說道:「妾身的家鄉是漠東韃靼,怎能不會騎乘?」

王妃提起故鄉後,面上的輕愁和微抿的紅唇,都透出了些許思鄉的幽怨。

伊王妃竟然出身蒙古韃靼部,這讓孟義山吃了一驚,心裡也平衡了許多,游牧為生的蒙人馬術之精,他這山賊怎能相比。

他口中說道:「嘿嘿,這就難怪了,王妃所騎的必然也是寶馬吧?」

他看那黃馬毛色實在一般,筋骨也沒什麼神俊之處,真不知如何能勝過烏雲蓋雪。

撫了下黃馬的鬃毛,陳妃讚道:「這匹追風是蒙古種裡的鐵蹄馬,靈性和耐力都不錯。」孟義山瞟了瞟那匹黃馬,暗說:「老子倒沒注意這匹,看來不能以貌取馬,錯過良駒!」心裡一氣,便重拍了一下黑馬的頭,破口罵道:「你奶奶的大食破馬,讓蒙古馬比下了!」

王妃見狀臉色一冷,輕叱道:「你別苛責馬匹,歷來戰馬以大食第一,要不是平素王爺愛惜黑兒不捨得騎乘,稍加訓練,蒙馬是勝不過的。」旋即輕嘆道:「可惜這追風的血統就要斷絕了!這兩年瓦刺連番攻打大明,我們韃靼也在西北與漢軍對陣,雙方罷市多年,在中原找不到好的戰馬匹配。」

孟義山點頭附和:「這個我明白,配馬是血統越純越好,取種雜了出不來好馬。」

接著便口沫橫飛的和王妃討教起馴馬騎乘之術。老孟騎馬還行,馴馬和血緣之分純屬草包,他的無知落在佳人的眼裡,反倒是助長了談興,含笑講解起各類馬匹的優劣不足,很讓孟山賊開了眼界。

知道陳妃是韃靼人孟義山只是覺得新奇,至於蒙人和漢人的對立,這夷狄之防孟義山是從來沒有,美人在前管她哪個族的。

出身大漠的王妃和性情粗豪的太行山賊倒也頗為投契,陳妃在王府中待得寂寞,少有和其他男子說話的機會,難得老孟肯向她打聽塞外的風光和馴騎之術,自是傾囊相告。

兩人越聊越熟,漸漸稱呼已經從檢使換做了孟兄。兩匹馬頭已經快要貼到了一處,一陣微風颳過,將王妃的秀髮吹得一動,拂起的髮絲輕擦在老孟的臉側,讓他耐不住而打了個噴嚏。

看著近在咫尺的佳人,要不是礙著身分,孟山賊早就下手輕薄了。

縱然如此,他的眼神也已經有些渾濁,一副好色之徒的模樣。

陳妃在王宮多年,爾虞我詐的經歷不知有過多少,險惡的世情早讓她沒了天真的想法。這個孟義山豪勇過人,又得王爺推重,自然要結納籠絡一下——她是抱著這個態度在和老孟接觸。

王妃纖手輕抬,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髮絲,嫣然笑道:「對了,還沒謝過孟兄教導安兒呢!他要是吃不了苦,你就多責罰。」

孟義山這師父存心不正,本來就沒準備教導孩子,此時人家的孃親提起,不由得疤面一紅,訕笑道:「我剛才還跟王爺說起小王子聰明伶俐,一教就會。」

心說老子要是把朱安放羊不管,他爹孃考教起來,還真是麻煩,這師父當的晦氣。

孟義山正待再多添幾句好話來打發王妃,卻發現陳妃的表情變得有些憂愁,沉默了一會,向老孟傾訴道:「因為我不是漢人。在王府裡沒有親戚憑依,連帶的安兒在諸王兄弟間也受欺負,這孩子內向,我真為他擔心……」

這是陳妃的真心話,她的蒙人身分很難在王府裡面立足,要不是王爺寵愛朱安過甚,她這個王妃母憑子貴,還真不知道淪落到什麼地位。

孟義山對陳妃不勝嬌弱的神態起了憐惜之情,種口說道:「王妃放心,你信的過我老孟,以後我就把你當妹子看了。有我在,誰也動不得朱安!」末了覺得不夠力道,又加了一句:「什麼狗屁蒙漢之分,只要朱安勢力強了,他那些兄弟還不是得跪著巴結!」

老孟的話深得佳人的贊同,草原部族的法則就是弱肉強食,和崇尚強者為王的山賊頭子倒是起了共鳴。

陳妃稍微淡化了愁容,對著老孟淺淺一笑:「那就讓孟大哥多費心了,你的情義,我和安兒都會謹記在心。」這種八竿子打不到的兄妹關係,從王妃的口裡認了下來。

孟義山雖然憐香惜玉,也還沒被美色搞昏。看出王妃是想用師徒之情來絆縛自己,他樂得被美人利用,乾脆明白的認做兄妹,日後在王爺面前也好有個照應。

眼看快至午時,陳妃將馬鞭自鞍上摘起,依禮作別道:「時辰過的真快,還有很多話要和大哥講的,只好下次再談。秀雲要告辭了。」

王妃對老孟說出了自己的閨名後,轉馬揮鞭走了。

靠著朱安的師徒關係,陳秀雲和孟義山這兩個人熟絡起來,老孟直到此時才想擔負起做師父的責任,真正有了教導人家孩子的覺悟。

望了望遠去的纖影,孟義山心情舒暢的一夾馬腹,駕著烏雲蓋雪奔回了馬廄。

久等他不至的馬伕都驚慌的要騎馬去找尋了,見他回來心才落下。

老孟出手賞下一錠金子,讓那馬伕重新備好一套鞍具,好直接將這匹「老六」騎回巡檢司。

那馬伕得了厚賞歡喜非常,賣力的把馬具備齊不提,還特地將庫裡的雙龍鎏金馬鞍取了出來,拿給孟義山過目。

孟義山絕對是好招搖的性子,見那馬鞍前後各雕兩龍相拱,金光璀璨,有騰起欲飛之勢,這樣上等的鞍具在馬身一架,更顯騎者的豪奢之氣。

當下他便許下那馬伕一百兩銀子,取來了庫藏冊錄,把這王府馬庫的珍藏一筆勾掉。只添了個蟲咬蝕壞的名目,這王爺等閒都不用的東西,就輕易落在了孟山賊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