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英魂啊

……

雙方不讓陣地半分,僵持著打了三個多小時。

三營只剩下六個人,被編入新隊。

何灃不是個聽話的兵,幾次三番違抗軍令,不過在他的「叛逆」下反倒打贏了幾劣勢仗,上級高興,非但沒有怪罪,還提拔做了排長。他不是特別擅長排兵佈陣,這一點上肯定是比不上那些正統軍校培養出來的長官,靠的就是對鬼子的瞭解與幾分小聰明。完全不按套路來,總是另闢蹊徑,打得鬼子暈頭轉向。

何灃擅長打巷戰,正面剛武器不敵,再加日軍有海空策應,完全處於劣勢。可街道不同,窩在遮擋物後一槍一個準。

你退我進,你進我退,為一塊陣地拼得你死我活。

何灃腰部中槍,又被突如其來落在不遠處的炮彈震飛。一塊重木板壓住他的腿,好不容易才給推開。

他抽出腰上的刀,子彈恰好打中了它,上頭的寶石碎裂。腦海中閃過謝遲的臉,他沒功夫走神,用力親了口刀,迅速又將它插了回去,翻了個身繼續打。

鬼子援軍到了,不斷向前逼近。

又兩顆炮彈落下,炸飛了機槍手。

「操-你媽的。」何灃沒子彈了,匍匐過去,穩住機槍,不顧槍林炮雨站了起來,衝著鬼子直掃,「老子日你祖宗。」

……

晚上,鬼子被打退,何灃躺在柱子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個兄弟給他和旁邊的小士兵遞來口糧。

他的脖子被子彈擦傷,小腿被木頭插了個洞,血已經黑了。上身倒是沒有中彈,只有幾道肉搏的刀傷。

醫護兵為他慌忙處理好傷口便去照顧傷重計程車兵。

何灃半眯著眼,啃著乾糧,從懷裡掏出張照片來,剛要親一口,又怕嘴髒,汙染了她,只捏著照片角捂在胸口上,緩慢地嚥著食物,望著被硝煙籠罩的天空,無力地念了句,

「老子又活下來了。」

……

謝遲已經把店裡、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搬空了,只留下一個收音機,用來聽戰況。

阿如也捐了對金耳環,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雖然不大,但是她最寶貴的東西了。

店裡除了成堆布料就是絲線,和空蕩蕩的桌子。自打上海打起來,她也無心做生意,成天往外跑,配合老周殺漢奸日諜,偶爾來一單生意,也是交給阿如來做。

謝遲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些前去捐物資的百姓,嘆了口氣,「阿如,我開不起你工錢了。」

阿如坐到她旁邊,「老闆,我不要工錢,有口吃的就行了。」

謝遲抱住她的肩,「謝謝。」

「不用跟我客氣,曾經在我困難的時候,也是老闆您幫了我。」

「別叫老闆了。」謝遲摸了摸她的頭,「叫姐姐吧。」

「好,姐姐。」

「我有好多姐妹呢,可是沒有一個親的。」

「那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當我是你親妹妹吧,我的家人也跟我不親。」

「好啊。」謝遲笑了起來,「姐姐以後一定給你找個好婆家。」

「姐姐,你不想去上海看看你的未婚夫嗎?肖老師也在上海。」

「他在戰場呀,見不到的。」

「你不怕嗎?」

「當然怕。」謝遲眸光黯淡地看著遠處,「他死了,我難受。我去了,他擔心。目前這樣就是最好的。」

……

城內實行夜禁,到點了就斷電,防止日機轟炸。日諜與漢奸便用手電、火把等為日機指示轟炸目標。到了十月中下旬,南京城已經被轟炸了幾十次,到處頹垣殘壁。

當空襲警報響起,人們沒有最開始的那般恐慌了,彷彿炸-彈已經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地往防空洞一蹲,任外頭炮轟槍掃,表情麻木。

謝遲店裡有地下室,每逢警報聲響,附近的幾個鋪子老闆會過來躲避。

隔壁王嬸見謝遲和阿如一直在縫東西,「你們這做什麼呢?」

阿如說:「襪子。」

「你們不做旗袍了?改做襪子?」

「冬天快到了,閒來無事便做一點,十天半月也能攢好幾箱,送去前線給戰士們。」謝遲笑著看她,「我男人在上海打仗呢,沒準還活著,能穿到。」

王嬸看了一會,「現成布料縫縫就成了?」

「嗯。」

「還有布嗎?我也想做。」

李嬸也湊過來,「我也來,反正經常一躲就是半天,閒著也是閒著,也算為抗戰盡一份力了。」

角落的劉嬸忽然抽泣來,「我兒子也在前線呢,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有沒有厚衣服穿,聽說打的都顧不上吃飯,有好些餓著肚子就上戰場。」

大家都沉默了。

阿如跑上樓去拿點軟棉布來,「我來教你們,很簡單的。」

……

日援軍從金山衛登陸,我軍連連敗退,死傷不斷,一滅就是一個連、一個營,然後不斷抓壯丁替補,很多人槍都不會拿,隨便教教瞄準、開槍,便拉上戰場了。

上個月,何灃排裡填了個十六歲的新兵,叫李長盛,是他一手教起來的。

小夥子剛來時候眉清目秀的,如今臉黑的已經辨不清長得什麼樣了,「你說咱兩命怎麼這麼大?有時候真想和他們一樣死在戰場。」

「活下來能多殺多少鬼子,死什麼死。」何灃自個纏住腿上的傷,慢悠悠地道,「黃泉路擠爆了,不缺你一個。」

李長盛長嘆口氣,「我還沒娶媳婦呢。」

「我媳婦還等我娶她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等到勝利的那天。」李長盛斜瞄他,「一休息就看你盯著照片,嫂子長啥樣?拿出來給我看看唄。」

「美得跟個天仙似的。」何灃掏出來給他,「讓你見識見識,捏邊,別給弄髒了。」

「知道,寶貝的你。」李長盛仔細瞧著照片,「你這時候多大?」

「十七吧,快到十八。」

「沒看出來,你還挺俊啊。」

「是吧。」何灃抹了把下巴,「我有點毛病,特別愛乾淨,寒冬臘月每天都去游泳洗澡。」他低頭看了眼衣裳,白襯衫看不見白色,成了沾著血的灰黑色,接著又聞了聞自己,罵了聲,「瞧瞧現在這德行,都他媽快三月沒洗過了,焦炭似的,奶奶的,打完了,一定泡他孃的三天三夜。」

李長盛還在盯著照片看,「嫂子真好看。」

何灃拿回來,「行了,看上癮了還。」

李長盛挨近他。

何灃踢開他,「挪遠點,臭。」

李長盛抱著懷,「冷,取取暖,最近越來越冷了。」

何灃扭過臉去,讓他這麼靠著。

「哥,你和嫂子睡過沒?」

「廢話。」

「啥感覺?」

「說不上來。」

「大概說說唄。」

「又香又軟,又嫩又滑。」

「像豬?」

何灃拍了他一腦殼,「老子沒睡過豬。」

「不是這個意思!」李長盛捏他膝蓋,「觸感。」

「也沒抱過豬。」

李長盛陷入沉默,「我家養過豬,我還抱過睡覺呢。」

「豬沒意思,打完了找個媳婦,夜夜抱著親。」

「上哪找啊?」李長盛踢他一腳,「再說說,爽不爽?」

何灃一巴掌按他走,「滾遠點。」

李長盛笑了,「你槍法真好,左手還打的這麼順溜。」

「老子腳指頭都能開槍。」

「吹牛。」

「吹屁。」何灃閉上眼,「趕緊睡會,不然沒的睡了。」

「不想睡。」

轟的一聲,炮又來了。

兩人登時翻身進入戰時狀態,何灃拿著鋼盔卡在他頭上,「打完了,我給你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