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正在雕紫葫蘆,聽他道完,抽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雲淡風輕地問道:「你要那個做什麼?」
「之前凶氣重,就是靠安魂釘剋制,我想如果再放一根,凶氣是不是會更減點。」
江公哂笑一番,「確實是這麼個理,可你為何又要減凶氣?」
何灃與他坦白了季潼的事。
江公先前便有耳聞,都說何巡使是個痴情種,現在聽他這一席話倒也不在意料之外,「小姑娘本來就虛,看來是命格有問題。你這麼個厲鬼中的厲鬼天天在身邊轉,未來不死也得大傷。」
「所以我想再用一根,減少對她的影響。」
「這可不是你想用便用的。」江公吹了下葫蘆,眯著眼道,「你是巡使,要掌魂鞭的,力量被壓制住,且不說使不使的動魂鞭,遇到厲害的孤魂野鬼還能怕你?」
「這個我有數。」
「你有什麼數,任性妄為,當初就不該縱容你。」
「江公,幫幫我。」何灃低垂著頭,言語顯得幾分卑微,「求求你。」
江公斜睨他一眼。
這鬼他熟,當初在他的魂鼎煉了幾十年都沒求一個饒,如今卻為了一根釘子折腰,他唏噓一番,嘆道:「離她遠點,左右不過幾十年時間,等上一等。」
「我等不了。」
「怕她嫁作人-妻?」江公哼笑一聲,「若嫁人生子,待死後你再搶來便是,何必來受這安魂釘的罪。」
「江公是不允了?」
「你走吧。」
「我找了這麼多年,等不下去了!」何灃沒辦法,故意凶氣大發,「你就算不給我,我也要日日伴她夜夜纏她!減她的壽,奪她的命,將她拖下這陰曹地府!不管生還是死,她只能是我的!」
何灃周遭充滿黑氣,淹沒他的身形,「嫁人?我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她,怎麼看她與別人恩愛白首?真要有了相伴之人,我怕我會擾的那男子終日不得安寧,抽了他的魂,滅了他的魄,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江公擲紫葫蘆於半空,吸了他的黑氣,「做成了,試著還不錯。」江公收了葫蘆,搖了搖頭,「看來你確實需要再用一根。」
何灃單膝跪地,眼罩下綠光翻湧,刺痛難忍。
江公取出安魂釘,懸於掌上,「這東西的滋味你是知道的,再放一根,我怕你受不住。」
何灃抬起頭,卸下斗篷,篤定地看著他,「魂鼎幾十多年都撐過來了,一根釘子而已。」
「還是這麼狂,再送你一根壓壓氣焰也不錯。」江公直接將安魂釘投入他體內,何灃立馬支撐不住,雙膝跪地,捂著肩頭,頭抵著地,死忍住不吭聲。
「你說你這是何苦,早喝了孟婆的湯,哪還會為這情所困。」江公心疼地看何灃痛苦地翻滾起來,他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取出一隻清音罩蓋了上去,「這個可以減輕你的痛苦,你在裡面調養一段時間吧。」
可安魂釘的疼是忍不了的,清音罩作用並不大,一瞬間,整個十一殿都充滿了震地的痛吼聲。
叫鬼生畏。
……
季潼正在寫作業,窗外傳來孟沅的聲音,她趕緊推開窗戶,看著孟沅飄在遠處。
季潼朝她招招手。
孟沅噘著嘴搖頭,「把你的符咒拿遠點,我不敢靠近。」
季潼想起被周歆安放在各處的符咒,她一一找出來,全塞進書包,放去陽臺上。
孟沅這才靠近。
季潼站著看她。
孟沅左搖右晃,「你站著幹什麼?坐呀。」
季潼坐下來,「你這麼飄著不累嗎?」
「不累啊。」說著她就倒立起來。
季潼看著她想笑,「你還是正過來吧。」
孟沅轉正身體,趴在窗戶上往屋裡瞧,「哥哥回陰司了,最近都不出來,讓我來陪著你,我雖然能力不足,但是遇到什麼危險叫我就行。」
這女鬼對自己如此,季潼忽然對之前吃她醋的事感到羞愧,「聽他說,你才十九歲。」
「對呀。」孟沅朝她拋了個媚眼,「我是不是很漂亮?」
季潼點點頭,「嗯,很漂亮。」
孟沅笑了起來,「我以前是唱戲的。要是沒死,說不定後來就紅了,名流千古呢。」
季潼掙扎了幾番,還是問出口,「何灃說,我們之前是朋友。」
「不是啦。」孟沅擺擺手,「是我天天糾纏你,可你不搭理我。」
「……」
「我有很多事沒想起來,記憶裡還沒有你,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民國二十六年。」
季潼暗自算了算,心裡咯噔一下,民國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那一年的中國發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怎麼認識的?」
「你和望雲來看戲,我一眼相中了他。」
「望雲是誰?」
「肖望雲啊。」孟沅拍了拍嘴,「你在套我話啊。」
「……」
孟沅吐了吐舌頭,「不行不行,哥哥不讓我跟你說的。」
「就說一點。」季潼期待地看著她,「一點點。」
孟沅受不住她這軟磨,「好吧好吧,悄悄告訴你一點,你可別告訴他哦。」
季潼直點頭。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是一家旗袍店的老闆,肖望雲是你的朋友,有時會從北平過來見你。我喜歡他,所以經常去找你打聽他的訊息。」
季潼對這個肖望雲完全沒興趣,「那何灃呢?」
「哥哥是你老情人啊,偶爾會來南……呃,會來找你。你們感情特別好。後來嘛,我就死了,就不知道了。」
「就這些?」
「我只能和你說這些了。」
「那他是做什麼的?」
孟沅轉轉眼珠子,「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軍人?」
孟沅背過身,「你再問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不問了。你回來。」
孟沅又轉回來。
「那你知道他的眼睛怎麼回事嗎?」
「這個可以說。」孟沅癟了下嘴,「不過我知道不多,也是聽別人說的。」
「嗯,你說。」
「當年十一殿選出十五個巡使,每一個都要喝孟婆湯泡忘川水的,這樣才能忘記前塵一心為十一殿做事。可是哥哥當初怎麼也不喝,因此被罰了好久。」
「十一殿是什麼?」
「一個成立不久的新殿,專門管制人間遊魂,像我這種,在陰司沒有記錄在冊的。巡使遊蕩人間,專門管滋事違法,每一個身上都配很厲害的魂器,哥哥的是白魂鞭,上次打色鬼,你見過的。」
「嗯,可是人間這麼大,只有十五個巡使,管的過來嗎?」
「他們手下有陰差呀,又不是全部都要親力親為。」
「然後呢?」
「我說到哪了?」
「何灃被罰了很久。」
「對。哥哥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意忘記前世的事,他們沒辦法,從孟婆那要來一樣寶貝,放進他眼睛裡,至於是什麼東西,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專門用來淡化感情的。我從見到他開始他就一直帶著眼罩,有一次好奇趁他不注意偷偷摘了,才發現他的左眼瞳孔是深綠色的,其實不奇怪的,不知道為什麼要遮住。」
季潼猛然想起他眼罩裡冒出的綠光,原來是這樣,「難怪先前他總躲著我,還說自己丑,我還以為那隻眼沒有了。」
「那可能是因為那道疤吧。」
「疤?」
「眼角有條疤。生前留下的,不過也不醜啊。」孟沅笑了起來,「沒想到哥哥還怕醜呢。」
季潼垂眸沉思。
「好啦,你安心學習吧,我就在附近不走哦,有事情叫我。」
季潼再抬眼,她已經沒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