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寶鑑魔影 人心之極

靜德天君心裡還有一點兒期待。

三個長期中立的地階宗門,碧波水府不提,劉太衡那老狐狸也不用想,八極宗的話,如今碧水府尊成就地仙尊位,恐怕那邊也是如芒在背,是敵是友,表態就是立場,也都在一念之間。

孟長友也是當代英傑,不知會做怎樣的選擇。

當然,更有可能還是繼續沉默下去,儘可能將事態拖長。

果然,會場內一片靜默。

靜德天君心中微沉,哪知此時,廳中忽有人道:「雖然敝宗不算在地階宗門之列,不過盟中也有條規,人階宗門以四抵一,我們就做第一個吧。」

眾修士扭頭,只見靈辰宗主王太恆唇噙冷笑,不鹹不淡地開口:「靈辰宗附議。」

各方宗門首腦都是微怔,確實,按照條規,若人階宗門排出四個,也可算有一票,只是剛剛就算把四明、浩然一脈的百鍊門、崇柏宮都算進去,也還差了半數,他們也不覺哪個人階宗門還有插手的勇氣,故而沒有人往這上面想。

誰也沒料到,王太恆會突然發力。

想想也是,在碧霄清談上被針對,也被掃出核心圈子的靈辰宗,這段時間過得非常狼狽,對包括清虛道德宗、四明宗、浩然宗在內的各方,都不會有什麼好感,不過,在當前的局勢下,破罐破摔,當一根攪屎棍子,還是可以勝任的。

靈辰宗這個變數一齣,百鍊門、崇柏宮當即響應,轉眼間就造出了聲勢,如今只差一個了。

如果是人階宗門的話……

靜德天君略一沉吟,此時他不能去逼迫澹水觀、龍門宗,卻是將視線往純陽門的位置一瞥。

純陽門主鍾漢陽面色沉凝,心中不悅,可是作為人階宗門,純陽門和清虛道德宗牽繫太深,完全就是附庸的地位,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為。

故而,片刻之後,他也是平平淡淡開口:「當初淵虛天君曾助本宗擊退了武元辰那魔頭,這個人情我們是要還的……純陽門附議。」

在座的都清楚,什麼「擊退武元辰」,純粹就是個由頭,但不管怎麼,純陽門這麼做,面上還是做足了,至此,楊朱的提議就拿到了足夠的票數。

使得清虛道德宗和象山宗,至少在表面上維持住了平和姿態,也不至於影響到清虛道德宗的一貫立場。

有這個變數,靜德天君也是意外之喜,轉眼卻又略有自慚,鬧得這麼複雜,其實大半都是他私心作祟了。這些年他在俗務上用心太多,心性修為看來是有所倒退,大劫當頭,還需謹慎啊!

心中念一聲「無上天尊」,他當即拍板:

「既然如此,便要請淵虛天君到場申辯。」

哪知話音方落,碧水府尊又是冷笑:「淵虛天君正在湖下,不知搞什麼鬼,難道還要我們把他救出來不成?」

對此靜德天君從容應對:「如今局勢特殊,若有人可全權代表,自然也可以。眼下當遣人通知,我們可以進行第二個議程。有關幽燦城主……」

話至此處,突然斷去。

與之同時,各方首腦先後感應到,周圍佈置的陣禁發生了波動,細究其根源,竟是在各方人員已經到齊的情況下,又有人插入進來,且還並不是強行切入,而是確有這份特權。

很快,新的投影切入,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坐榻上,就站在廳中,吸聚了所有人的視線。

「夏夫人?」

有人低撥出聲。

夏夫人此時還是湖祭時的打扮,身披黑色祭袍,如瀑青絲大半披在肩後,只有數縷,落在頰側,既有神秘幽豔之氣質,又見從容不迫的氣場。

這不算是一個典型的夏夫人,至少以前的夏夫人從來不會赤膊上陣,頂在最前線。可如今,她用這種方式切入進來,在二十四個宗門首腦面前,盯著曾經是她世上最親密之人,冷喝道:

「幽燦,你將祖巫賣給了羅剎鬼王,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代表飛魂城議事?」

剎那間滿場死寂。

都知道幽燦和夏夫人之間,肯定是出了問題,卻很少有人會相信,兩邊竟然到了自曝家醜的地步。而且,夏夫人所言「出賣祖巫」云云,也著實讓人心驚。

上首三天門的主位上,幽燦面容如鐵,端坐不動,嗓音則寒意深透:

「我倒奇怪,你還有臉出現在我眼前,你現在又是什麼立場?」

這二位……各宗首腦其實都有些尷尬。

洗玉盟自成立以來,數萬載時光,像這樣一齣戲碼,還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此事可說是家事,也可說是公事,著實不好把握分寸。

別說他們,就是幽燦和夏夫人自個兒,在這種涉及尊嚴的問題上,什麼智略、威儀都不頂用。

其實,若真是巫神遭劫,且操作此事的,不是惡名昭著的羅剎鬼王和無量虛空神主,相當一部分宗門首腦心裡是要拍手稱快的,說不定巫神徹底死掉,真界的法則束縛也將切斷?

不止一人這麼想,也因此,眾人觀望的心態也非常濃厚。

眼看著幽燦和夏夫人要為飛魂城的代表權,發生更激烈的衝突,靜德天君身為主持人,不得不出來調解。

哪知才張開口,自與會起,便是做泥雕木塑的劉太衡,忽地長嘆一聲:

「外劫日增,內火熾烈,這是內外交困之局啊!」

「劉翁?」

劉太衡目光掃視一圈,挾駐世九劫的資歷,沒有人會忽視他的意見。

他也是難得收起面團團的笑臉,正色道:「當前羅剎鬼王和無量虛空神主進抵洗玉湖,整得天翻地覆,一記記抽洗玉盟的臉,我們卻在這兒因為申辯、資格這些雜事,鬧得不可開交,這成何體統!」

今兒出門沒看日頭吧,怎麼事事都離奇古怪?

難得見「不倒翁」勃然作色,各方首腦也是莫名其妙,便有人問:

「以劉翁之見……」

「當今之世,連羅剎鬼王和無量虛空神主都要抱團,我們洗玉盟還要內訌,是尋死麼?今日這兩個議題,看似分辨清濁忠奸,實則彼此攻訐,除了浪費時間,還有什麼意義?

「幽燦城主向來為盟中柱石,碧水府尊新晉地仙尊位,也正是應發揮長才之時;還有淵虛天君,不管後聖有無,如今率先搶進太霄神庭總不會錯,前段時間連破魔潮,助盟中開闢西線戰場總不會錯。都是當世大才,何苦如此爭擰?故而今日會商的主題就錯了!」

極難得的一番慷慨陳詞之後,劉太衡又恢復了平日裡笑呵呵的模樣,輕拍了下自家面頰:

「這樣,今日我就舍下這張老臉,也提個議程,希望各位合計合計。」

靜德天尊心中莫名又是波動,眉頭皺了皺,但還是按照章程相詢:

「劉翁請講。」

劉太衡伸出手,五指開啟:「首先,我保舉上清宗、碧波水府為天階宗門,形成‘五天九地’結構……」

此言一齣,廳中已經是微微騷動,劉太衡則全不理睬,繼續道:

「同時,請上清宗太霄神庭三清、大羅核心之地居中,四方八天鋪開,清虛道德宗、浩然宗、飛魂城、碧波水府,領袖群倫,各鎮一方,五大天門,靈脈往來,氣機互通,無論如何,先將洗玉三湖打造成一座攻不破的堡壘,形成在此天地鼎革之時,能保證盟中根本不失的基礎結構,這才是第一要務。」

老狐狸!

此時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罵了一句。

本來看他起頭慷慨激昂,還真以為要興利除弊,可到後來,還是他一貫的作風。

其實劉太衡的意思,和碧水府尊奪取太霄神庭控制權的想法,非常接近,只不過做得更圓滑一些。

他保舉上清宗為天階宗門,其實就是交換條件,免去了上清宗復起,成就天階宗門的漫長過程,在「上清後聖」確證為子虛烏有之後,對淵虛天君而言,應該還是頗有吸引力的。

當然那代價就是,開放四方八天,供各宗進駐,尤其是「靈脈往來、氣機互通」之語,就等於是伐去太霄神庭的根基,將上清宗高高架起。

有天階之實,難有天階之力。

當然,若淵虛天君能拿出自家地仙戰力,還有扳回的機會。可像羽清玄、葉繽這種「外人」,就萬萬不成了。

此法高明之處在於,完全按照洗玉盟的法度規矩,是歷代各宗最為習慣的權謀方式,不是最好的,但肯定不是最差的。

正是這種提議,立時就打在了大多數人的心坎兒上。

各方都在權衡,廳中又是沉默,但這種「沉默」,卻是往更細節的方向去思考,遠比之前爭擰名份、忠奸深入得多。

然而,夏夫人卻是冷笑開口:「清虛道德宗在西,抵禦西線;浩然宗在北,接觸的都是天魔正鋒;飛魂城在東,要抵擋羅剎鬼王引動的妖魔狂潮,只有碧波水府……南國有什麼戰事?」

「當然還有飛羽堡,躲在清虛道德宗和八景宮的夾縫裡,不要太自在!」

劉太衡沙啞著嗓子,苦笑分辨:「這是各宗原本的地理所限,難道不用這法子,就能避過不成?」

這話很樸實,不過夏夫人卻是不依不饒:「劉翁向來是穩重的,想法也比我們周全,或許正是如此,五劫之前,才遷移飛羽堡至五鏈湖吧。」

五劫之前,快兩萬年前的事兒,也虧夏夫人能提得出來。

不過,當年那場遷移,確實是劉太衡的得意之舉。

當時的飛羽堡,位於洗玉三湖的東北角,其實就是攔海山地界,千宗百派匯聚之地,經過劉太衡多年經營,已經一步步走到人階宗門,雖然排名最末,也是有了固定根基,開始進入核心宗門的序列,不知引得多少人稱羨。

然而劉太衡卻「突發奇想」,要帶整個宗門南遷,當時宗門內群起反對,他則賭上了自家的聲望,力排眾議,也通過在洗玉盟的種種安排,舉宗遷移到五鏈湖,重新圈地築基。

這一次遷移,將飛羽堡進階地階宗門的時間,推後了一劫之久,卻是夯實了根基,且在八景宮和清虛道德宗的遮擋下,避讓過了多次大劫衝擊,縱然也因此擴張困難,很難再升上天階,可僅以守成論,實是第一等的高遠眼光。

這些名人軼事,在座的各宗首腦或多或少都是知道一些的。

不過,夏夫人的目的顯然不止於此:

「論眼光之長遠,見事之敏銳,盟中無人可及。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劉翁長年與八景宮比鄰而居,訊息應該比我們靈通得多,日前,湖下邵天尊和淵虛天君交流,商議上清三十六天之事,有謀求四方八天之意,此事劉翁知否?」

「……略有耳聞。」

有關四方八天之事,連碧水府尊都能聽到風聲,劉太衡沒可能不知道。

「八景宮‘互通有無’的行事風格,更不用提,劉翁也該清楚了。那麼真如劉翁所言,洗玉盟分佔四方八天,八景宮會以何者之有,通何者之無呢?」

夏夫人的說來客氣,其實就是明指劉太衡,明知八景宮會謀取上清三十六天,卻推動洗玉盟早一步下手,一旦四方八天歸屬確定,八景宮「退而求其次」,再提出什麼要求,自然是以被架空的上清宗,最難逃過。

劉太衡淡淡道:「若依八景宮所想,倒也能成,我們洗玉盟,大半還是東方、北方區域的主力,抵擋天魔的正鋒;只是淵虛天君,真樂意將太霄神庭核心之地出讓嗎?」

只從話裡聽,兩邊的立場有些亂套了。

對此,夏夫人倒是同樣淡定:「上清三十六天,一體同根,不管是拆解開來,還是交到別人手上,怎麼發揮功用?」

這時候,碧水府尊終於插進話來,冷笑道:「也就是死扣著不鬆手吧,放在別人手裡不行,交給淵虛天君這一位真人級別的‘大能’,也未必就有用處。」

夏夫人慾待反駁,忽而一怔,幾乎就在同時,一波莫以名狀的衝擊,瞬間掃過議事廳,各方宗門首腦將頭扭向了不同的方向,實是本體那邊,也感應到了衝擊,各自感應察探。

此時此刻,真界上空,顯化出千百寶剎,擁簇靈山勝地,阿羅漢、菩薩、佛陀層層端坐,環列如輪,同聲禪唱,更有祥光瑞氣,無上光明,灑播四方。

佛國禪唱!

這是與八景宮的叩心鍾、論劍軒的碧霄劍鳴、北地魔門的天魔心鼓相提並論的「定星之寶」,除了作為禮儀、祭器之外,是在天地大劫末端,梳理、扳正法則體系時才會用到。

如今顯化出各佛國大能神通法身,更是最高階別。

近數劫以來,也只有論劍軒劍西征,逼得十三古佛涅槃、六道輪迴粉碎,開啟永淪之地的時候,才有那麼一回。

各宗首腦都是知道其中厲害的,不免發怔。

西方佛國在搞什麼鬼?

也許魔劫肆虐,到了西方?佛國修行,都在「心上」著力,從來都是天魔侵蝕的重災區,這麼想來,也不能為錯,但在此刻,讓人心中愈發沉重。

倒是很應景的,真界再次動盪。

這與「佛國禪唱」平掃過來的靈壓不同,各宗門首腦投影不同幅度波動,顯示出源頭不盡相同,是本體那邊出了狀況。

他們都在不同地域,卻同受影響,可見震盪範圍之大、影響之巨。

偏偏一時間還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能互以眼光相詢,面面相覷。

楊朱冷冷道了一聲:「二三十家坐在一起,還不是照樣晃盪!」

說得俗,卻也形象,實是明諷各宗首腦在真界危急之時,再怎麼穩坐釣魚臺,也沒有這份「穩重」的份量和資格。

倒是一旁的夏夫人,大概是受震盪波及,反應有所遲滯,半晌,才又有了動作,卻是深吸口氣,以看似沒有什麼變化的語氣道:

「不管是劉翁的設計,還是碧水府尊所言,姑且不論對錯,然而一切都建立在太霄神庭還在淵虛天君手中這一前提之下。如今羅剎鬼王和無量虛空神主合攻而來,諸位又是怎麼個章程?」

咦,換話題了?終於退讓了?

想想也是,現在的情況,就是各方都有一定的底氣,惟有淵虛天君,沒有了上清後聖的招牌,又直面羅剎鬼王和無量虛空神主的合攻,很難一直硬下去。

人心就是如此——越是這樣,部分人越不著急,心思反而愈發地活躍起來。

就是當年上清宗覆滅時的魔劫,也沒有拿三元秘陣怎樣,就算現在的危機更勝從前,一時半會兒還是能支撐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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