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蓮清如水 意深如淵

這傢伙的膽氣也是值得稱讚,來回碰壁之後,乾脆又找上了餘慈,臉色比最初時,甚至還緩和一些:

「天君以符成名,我是久仰了的。在符法一道上,在下也是頗用了一番工夫,早年曾拜在正一道天呈真君座下,學習符籙之術,只是後來未領道籙,半途而廢,但嚮往之心,依然如故。」

餘慈「哦」了一聲,對敖休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天呈真君是正一道本山法壇第一等的符法宗師,論聲名,要遠在餘慈故人、旁系出身的廣微真人之上。如此人物,一般除修行之外,授徒也都是調教本山核心弟子,哪有精力照顧外人?

想來這拜師之舉,除了海商會、正一道兩家意圖藉此建立感情紐帶之外,敖休本人的資質,應該也是不俗。

敖休依舊保持著前後脫節的「禮貌」,續道:「此次‘碧霄清談’,十有八九是以分雲鬥符為決勝之法。嘿,若有可能,在下真想親身上場,與天下精於符籙的同道切磋,可惜,我也有那份自知之明,不敢去出乖露醜,只好藉著機會,儘可能交結請益。今日得見天君,也是造化。」

前倨後恭,事必有因。

不過敖休找到的切入點,可比之前高明不少,華夫人和薛平治都沒有出言打斷,饒有興味地看他,究竟想搞什麼明堂。

敖休見華夫人沒有阻止,心中暗喜,順勢移轉視線,向水榭中其他人道:「就在前日,我得以面見天風散人,請教制符之道,散人見在下尚堪造就,便指點一二訣要,當真讓人受用無窮。臨別時,又贈我一件奇物,雖是隨手而就,但由在下看來,卻是極有意義……」

在這兒,他賣了個關子,眸光在眾人臉上掃過,這才微笑著從袖中取出一樁物事。

陽光從水榭一側照進來,光線打在敖休手上,竟是瑩瑩生輝。

概因他指尖上,正拈一朵「蓮花」。指尖所觸者為花梗,頂端則是復瓣之形,徑有八分,瓣瓣分張呈杯狀,雖然不甚大,然而自花梗以上,數十花瓣,無不如晶瑩剔透,豔陽映照之下,彷彿色分七彩,美輪美奐。

華夫人訝然道:「水蓮花?」

此「水蓮花」非是種類之所謂也,而是指該物的材質——水榭中幾位看得清楚,這朵「蓮花」,其實並非採摘而得,而是有神通之士,凝水成形,使之花姿永固,自具神異。

敖休見華夫人動容,自然開心,便解釋道:「這一朵水蓮花,實是天風散人凝高空水汽,化形成就,共有花瓣三十二枚,再算上花梗,實是三十三道分形,內裡氣脈連貫,竅穴貫通,可化為一道‘太清洗心咒’,專門制劾心魔。有它在,便是魔潮之中,也敢走一遭!」

說到這兒,敖休臉上笑容綻開:「正是這朵水蓮花,讓我萌生一個念頭。本次‘碧霄清談’,怕是多年以來,僅有的符修頂級盛會。在下要抓著這個機會,厚起麵皮,向每位符修前輩高人,討要一件‘作品’,不求價值高下,只為一個紀念……」

說著,他眼放光芒,盯緊了餘慈,一眨不眨。

前面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引出下面的話:

「天風散人是第一位,天君就是第二位。請天君看在我一腔赤誠的份兒上,萬勿推辭!」

說罷,他舉手過額,一揖到地。

敖休眼睛盯著水榭地面的紋路,雖是向餘慈行禮,心裡卻極是舒坦。

因為他終於給餘慈下了個套,此非出自「公心」,而是「私慾」,可越是這樣,越是爽利。

天風散人也好,喬休真君也罷,都是此界散修中,名望極高的符修,均有宗師之資。前者天賦絕頂,後者輩份極尊,天篆社都給二人安了「供奉」之名,以為尊敬之意。

出自這等人物的「紀念之物」,豈會當真是「隨手而就」?

他與天風散人,其實關係頗深,近來更有一些合作之事。

天風散人贈他這朵「水蓮花」時,便提及此為他獨門制符之術,貫通了玄門、佛門的部分手段,符成蓮形,盪滌心魔,最是神妙,拿到幾個大商家的拍賣會上去,足夠換來一件同樣性質,祭煉十四重天的法器。

如此妙品,讓餘慈全無準備之下,倉促製作,哪有能勝過的道理?

敖休正是要拿天風散人,來落餘慈的面子。

到那時,不但餘慈在華夫人、薛平治等人臉上損折臉面,他事後也會在外面大肆宣揚,非要弄得世人皆知才好。

當然,餘慈也可擺架子,避開這次「較量」。那也無妨,事後自然會有「天風散人隔空一符難倒淵虛天君,上清傳人甘拜下風」之類的段子轟傳天下。

再退一萬步講,就算餘慈能勝過天風散人又如何?

若餘慈真能製出勝過「水蓮花」的符籙,他就順依前言,厚著臉皮討要下來,那怎麼也是一件超過祭煉十四重天法器的寶貝,到時候看餘慈吃下暗虧的表情,也很不錯。

到目前為止,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成固欣然,敗亦無妨,心態放得極開。

這人啊……

餘慈看著敖休躬身時的後腦勺,啞然失笑。

這傢伙究竟是天生與他不對付呢,還是別有所圖?此類問題,不需要動太多腦筋,包括敖休給他出的難題,也一樣。

豈不見華夫人、薛平治她們,都在笑吟吟旁觀?對這等層面的事情,只需要抱著一個玩樂的心思就好。

「敖堂主的心意,我瞭解了。」

餘慈不多言,不客套,不糾纏,抬頭看天,卻見陽光普照,萬里無雲。既然無雲,分雲鬥符又從何談起?

敖休順著他餘慈視線往上看,臉上微變,頭一次,他對洗玉湖隔絕劫雲的法陣心存不滿。

顯然,餘慈是找到避戰的理由了!雖說後面大有文章可做,但不能親眼看著餘慈給打落威風,還是有些可惜。

果然,餘慈就道:「今日天公不作美……」

敖休心中冷笑,正琢磨如何在餘慈發話後,送幾根刺兒出去,餘慈話意陡然一轉:「然而萬物皆可為符,我便偷一偷懶,就地取材好了。」

不等敖休反應過來,他伸手向水榭側方碧波一指,就在一片接天碧葉邊緣,忽有一朵碗大蓮花,並花梗之下,如綠盤似的荷葉,脫了束縛,逆波而來。

蓮花荷葉飄行並不甚快,然而距離水榭也不過百尺距離,也就是七八息左右的時間,就到了水榭下方,如有靈性般升騰而起,由余慈伸手接著。

敖休眼角抽了抽:「天君是要以荷花為符?不知……」

他話沒說完,餘慈將那邊荷葉取下,隨手抹畫兩下,反手遞給他:「正與水蓮相配。」

險些被荷葉扇到臉上,敖休一口濁氣全給堵回肚子裡去,手上則是本能地接過。直至荷葉溼滑的感覺上了手,他才真正反應過來:

「荷葉符?」

敖休面頰抽搐,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才好了,這不就等於是以荷葉為符紙,隨手畫兩筆嗎?是不是還要簽章蓋印,留下日期什麼的?

他想過餘慈會有類似的「厭怠」,卻絕沒有料到,其「厭怠」到了這種程度!

好,好!既然如此,你就別怪我對此事大書特書,傳唱天下了!

敖休勉力擠出個笑臉,卻是深懷著惡意,將手中那朵美輪美奐的水蓮花,與所謂的「荷葉符」並在一處。

所謂高下立判,不外如……是?

便在這剎那間,敖休手上如遭電擊,一個震顫間,手指麻木,不聽使喚,竟是讓已並在一起的水蓮及荷葉滑落。

敖休莫名其妙,欲待去拿,手到半途,卻見一花、一葉並未落地,而是就那麼虛懸半空,透明的花梗貼在荷葉邊緣,若虛空有水波盪漾,這幕情形便是芙蓉臨水,翠盤承影,清雅動人。

且花葉之間,寶光流動,最關鍵是氣機互通。若是閉上眼睛,純憑感應,已經辨不出各自的本來面目,材質迥然不同的花、葉之屬,似就這麼融為一體。

敖休不敢冒失碰觸,可心中沒底,眼皮連跳:「這……我的水蓮花!」

難道餘慈看他不順眼,藉著「贈符」的機會,準備毀掉他這件寶貝?

餘慈微笑看荷花茶葉相交相通,又等著敖休心裡糾結到極限之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既然敖堂主心有誠意,我自然不能小氣。天風散人所化水蓮花,成就‘太清洗心咒’,辟易魔頭,百邪不侵,已是盡善盡美。唯有一項,就是使用次數、時間,或有限制。

「我這一道‘始氣河車咒’,別無他用,卻能將打殺的魔頭精氣收攝到荷葉之中,運轉河車,化為精粹之元氣,以為後備,供給水蓮花之所需。借兩符互通之便利,只要一直打滅魔頭,太清洗心咒的持續時間,可增十倍、百倍,以至無窮。」

敖休發呆。

此時,他已經看到了,就在荷葉之上,正顯出密密麻麻的分形紋理。之前不察,實是這些紋理與荷葉本身葉脈重合甚多,幾乎做得天衣無縫,直到花葉氣機互通,這才顯化出來。

不說別的,如此複雜的分形結構,換個人過來,照著描畫恐怕都要兩三個時辰,餘慈從頭到尾,就是虛畫了幾筆,那這樣的結果,又是怎麼得來的?

再往深處想,天風散人所制的水蓮花,三十三處分形,竅眼數百,氣脈往復不知幾千幾萬條,餘慈看到水蓮花才多大會兒功夫?怎麼就能做出那般合節合拍,宛若天成的配套符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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