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引歸舟 蓮池明堂

哪知話一說完,駱玉娘又道:「如今思來,當年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萬望天君恕罪。」

這就引到舊事上去了,餘慈雖是心懷坦蕩,不會糾纏已經了結之事,但也不想輕輕巧就說「沒事兒」,也只有微笑而已。

駱玉娘見他表情,又是一禮拜下:「恩師得天君手製符籙,這些年大有起色,如若不然,大劫之下,凶多吉少,這份恩情,玉娘銘記在心。但此有用之身,任憑天君驅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裡滿滿的江湖氣,感情卻甚為真摯,這一點餘慈也是有感應的,使得他對駱玉娘好感大生。

當年他一門心思想著脫困,注意力大都放在穀梁老祖師徒,還有薛平治等關鍵人物身上,對大多時候都不顯山不露水的駱玉娘,印象很淺。

如今沒有了穀梁老祖、薛平治這等大劫法宗師的「壓制」,這一位的鋒芒便徹底展露出來,尤其這豪爽直白的性情,真有乃師之風——當然是指未遭逢大變之前。

他向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當即就哈哈一笑:「駱道友一片尊師之心,我知之矣。至於什麼驅策,就言重了。不知平治元君何在?」

「師尊到此尋訪舊友,眼下卻是分開了。」

「唔,有機會還真要拜訪。」

駱玉娘忽一搖頭:「何必再覓他日,我今日便引天君過去如何?」

「嗯?」餘慈有些驚訝,「這個……怕是打擾了元君興致。」

「怎會如此?恩師想必也樂於見到天君。」

駱玉娘眼眸閃亮,當真是盛情相邀,語意誠摯。

餘慈腦子轉了一圈兒,略有所悟。

說起,她們師徒也是與羅剎鬼王仇深似海,如今自己與東海針鋒相對,背後還有一位莫測高深的「上清後聖」,這等天然盟友,駱玉娘怎會錯過?

當然,立場是一層,實力是一層。

若他還是當年被迫訂了城下之盟的小小修士,就算駱玉娘熱情相待,也不會現在這種禮儀姿態。

餘慈有些心動了。

像是薛平治,還有與她交善的穀梁老祖,雖未立宗門,卻是北地有數的強者,即使自己與這二人因當年之事,有些齟齬,最後怎麼也算是和平解決。尤其是玄黃殺劍,穀梁老祖師徒明知虛實,依然守諾不取,直到數月前,另生事端,才暴露出來,這份固守信諾的堅持,餘慈也要另眼相看。

若能就勢化解心結,便不是助力,也不至於成為阻礙。

況且,觀駱玉孃的態度,這類合作,應該大有可為才對。

餘慈也不矯情,若能得此盟友,可比一場沒頭沒尾的酒宴強出太多了。他抬頭看了看月色,笑道:

「踏月尋友,也是一件雅事,如此,便請駱道友引路罷。」

「那,請恕玉娘冒昧。」

駱玉娘忽爾嫣然一笑,行了個抱拳禮,轉眼踏到餘慈船上。

餘慈也還罷了,董剡則是一驚,緊接著,他腳下生風,足不沾水,輕飄飄給送下了船,移到一旁呆頭鵝似的曾悅身邊。

駱玉娘就立在船頭,不見如何動作,一盞宮燈已經握在手中,燈火自燃。

駱玉娘手中宮燈,形制上比曾悅的燈籠強了好幾個檔次,光色雖不如月色明媚,可光暈搖動間,映照數丈水域,待輕舟劃湖,飄然而動,則是莫名動中生靜,進入靜謐安詳的世界中去。

顯然,這是一件法器。

觀此情形,周圍再起騷動。

和在北地名聲不響的董剡、曾悅相比,位列長生,且性情獨特,不入俗流的駱玉娘,名頭自然要大得多。

相應的訊息傳遞,也就要快得多。

也就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駱玉娘引棹小舟,剛剛回頭,餘慈還在與董、曾二人表達歉意,忽有渾厚嗓音,聲如大潮,轟然而來:

「仙引燈?是哪位道友……駱玉娘,你敢截我貴客!」

湖上便好事者彩聲大做,這是北海鯨王到了!

此時,餘慈也終於從周圍的喧嚷議論中,大概明白了何謂「仙引燈」。

這確實是北地待客俗禮之一。乃是在沒有收到主人邀請的前提下,由相關人物接引入場的規矩,當然,接引者或被接引者,多少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才能贏得主人的關注,否則只會是自取其辱。

不過漫長時間下來,總會有那麼幾回,或主人有眼無珠,或客人不自量力,釀成尷尬甚至於慘劇。故而又約定俗成地加了個規矩,即受邀客人裡面,可以有第二人、第三人,甚至更多的人出來,「按序接引」,吸引主人注意,甚至極端的,可以「另起爐灶」,不至於有「遺珠」之憾。

當然,某種意義上,這絕不是化解尷尬之用,而是激化矛盾,唯恐天下不亂。

要是董、曾之流,也許北海鯨王還要遲疑一番,可駱玉娘半路殺出,便是傻子也知道,來人的身份,定然不同。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駱玉娘腳下發力,小舟幾乎不沾水面,飛掠而走,只在船尾留下一條長痕。

湖上響起駱玉娘爽朗笑聲:「這位貴客,今日便由我們百花谷接走了,鯨王可待來日!」

北海鯨王這回根本不搭理她,只對餘慈喊話:「道友何去太速?且飲我寒玉原漿,興盡再歸不遲!」

此時,餘慈不得不開口了,面對這樣兩位不拘小節的人物,他也聊發狂性,長笑道:

「緣起而至,聞聲而歸,但求佳釀,醉待來日!」

北海鯨王狂笑聲起,一時蘆葦倒伏,千船搖動,便見夜空之中,銀絲如雨,飛落而下,酒香四溢。還有一巨觥,青銅材質,形如海鯨,後發先至,停在餘慈身前,滴溜溜打轉,將半空美酒,盡收其中。

餘慈一笑握觥,將其中足有斤許的寒玉原漿,一飲而盡,待凜冽冰寒入腹,驟生火熱之際,將巨觥擲於湖中,逆波而回。

酒勁上衝,原漿獨有的醇厚之感,裹著本質的冰寒,直透腦宮,一邊是醺醺欲醉,一邊卻是清冷寒透,彷彿身至那七百里的洗玉湖深層,既可隔絕塵慮,安享靜謐;又可興風作浪,搖撼湖海。

「妙啊……餘慈謝鯨王美酒!」

宏聲讚歎,語出衷腸,但更驚人的還是他真身名號,一時蘆葦蕩中突地靜了靜,繼而鼓譟聲起:

「神通無上,淵虛天君!」

剎那間,不知有多少輕舟飛動,從蘆葦深處劃出,還有人乾脆不遵守規矩,飛起半空,只為一睹將去之人的風采。

那北海鯨王也是一時做聲不得,片刻之後,卻聽得雷音鼓響,彷彿是宣洩心情,接下來,才是震天吼聲:

「駱玉娘,我定不與你甘休!」

此時此刻,一葉輕舟早已飛流十里之外。

駱玉娘仍居船頭,引燈馭舟,又回眸道:「鯨王意氣自負,又喜攀比,我今日橫插一手,他不能結識天君,他日必然更加親近……此人性情倒也不錯。」

她本是意圖指點,話到嘴邊,卻又按下,改以它語,可見心中的謹慎。

餘慈一笑,不在這個話題上多言。他現在對駱玉娘手上的宮燈更感興趣,其法器似乎有通感之妙,由柔光而至於希聲,由希聲至於無形,由無形而契入道境。

雖是微微不起眼,卻也有益無害,還有些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上,助益思慮,明心通竅的好處。

餘慈乾脆微瞑雙眸,順著宮燈妙境,進入冥思狀態,初時耳畔還有輕舟劃波之音,後來已茫茫一片,渾然忘我。

不知過了多久,月過中天,已是午夜之後,小舟偏轉近岸,進入一條水道。

餘慈心生感應,睜開眼來,但見兩邊樹叢貼水密織,月色下,有習習爽氣。

其後隱約可見原木廊道,順水曲折,蜿蜒而生,水道九曲,漸深漸遠,又有月色當頭,取向明確,使人不至於難辨東西,既得深遠之旨,又是清朗明白。

他不由讚歎:「此鬧中取靜,隱逸之所居也。」

其實他也是話裡有話。

洗玉湖處處都有對神意感應的限制,鎖定範圍,此地卻有不同。

乍一感應,似乎放開了許多,輕易可遠去百里開外,然而模模糊糊,可及遠卻不可明見,如隔了數層薄紗相掩,似明非明,又飄忽不定,如風拂鈴響,處處迴音,不辨方位。

也就是說,他總能見到一些景緻,可若真想鎖定哪個目標,就不好辦了。

同樣的是禁制,若可通其意,則含蓄守禮,主賓相得,有雅士之風。

駱玉娘輕聲一笑,便追著她的餘音,清幽幽恰堪聞絲竹之聲。

聲至而人來,剎那間,小舟從靜謐的水道,進入了時人所居。然而兩岸樹影婆娑,只見裙袂飄香,笑語宛然,不見真人面目,只知道這裡頗有陰柔婉媚之氣。

水道分流,小舟輕棹,順水曲回,幾個轉折,進入一片荷花池中。

此時正是仲夏時節,荷花盛開,但畢竟是已過中夜,不得盡睹花色,倒是見得月色下,荷葉亭亭,珠走翠盤。

蓮池也是曲折顧盼,有楊柳綠線,隔過夜景,一時見不到盡頭。

只見有燈火餘暉,浮於水波之上,絲竹之聲,飄搖而來,讓人好奇,水波盡頭,究竟是怎樣一番景緻。

直到再轉過一彎,才見一座煌煌明堂,四角飛簷,燈火富麗堂皇,幾如赤金之色,從排列的立扇門窗中透出,照得一方夜空明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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