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引歸舟 蓮池明堂

餘慈不想董剡竟然將他擺到了這種高度,一時啞然。

另一邊董剡斷語既出,也是心神激盪。

當日神主交鋒,洗玉湖周邊可是沒有劫雲阻隔視線的,故而此地萬千修士,都是親眼目睹了帝君法相立於中天,指星布鬥,億萬裡有如掌顧之間的無上神通法力。

如今滿天下都是轟傳「淵虛天君」、「上清後聖」之名,又以洗玉湖一方最甚。這麼多天下來,聽得他耳朵都疼了。

當時絕壁城中,誰能想到,當年憑著離塵宗的威名,狐假虎威的年輕人,如今已經是跺一跺腳,北地三湖潮翻浪湧的大能?

其實,在最初招撥出口之際,董剡已經有些後悔:第一聲……或者是半聲,完全是湊著酒勁兒,想在同伴面前,逞一逞能耐和人脈。可真出了口,才驚覺雙方已經是天壤之別的差距。而且,這些年過去,餘慈究竟性情如何,也全是未知。

待餘慈視線轉過來,他更是莫名窒息,生怕弄巧成拙,丟人不說,把命丟掉,可就真叫一個愚蠢透頂了!

然而此刻,餘慈和善的態度,讓他鬆一口氣之餘,不免就有「與有榮焉」之感。

這是當年絕壁城出來的人物!

這是當年親眼看著發跡的人物!

這是當年曾與我並肩奮戰的人物!

此時董剡自然不會去細想,當年更深層更真實的細節,他只需要記住這份感覺就好了,當然,日後有機會,一定也會和別人好好「分享」。

隨著船隻深入蘆葦蕩,也有不少輕舟小船,往來劃過,上面的修士,大都是醉醺醺的,嘻笑高呼,放縱自然,看起來那位北海鯨王拿出的酒水當真不錯。

至於那些還清醒的,眼神都是好奇中帶著些疑惑,只在燈籠和餘慈臉上打轉,隨即就主動移船讓行。

餘慈倒是又想起一事:「對了,那位北海鯨王,是何方神聖?」

前面曾悅只當聽不見,只是手上的燈籠又顫了兩記。至於董剡則察顏觀色,見餘慈確實不知,方小心籌措詞句,解釋北海鯨王的來歷。

至此,餘慈才明白,那位北海鯨王,名聲當真響亮。

說起鯨王,還關聯到餘慈一位「故人」,便是當年馭玄黃殺劍橫貫北地時,與穀梁老祖一併阻截他,後又達成君子協議的平治元君。

這兩位都是乃是天下少有的豪闊人物——至少曾經是。

全盛時期的平治元君,一手舉辦的「平治宴」上仙真雲集,豪朋滿座,有如傳說中的蟠桃會。

北海鯨王也沒有遜色太多,他修為比平治元君還要差一籌,只是小劫法境界,輩份也更低,但豪爽猶有過之,向來都是一擲萬金,面不改色,又生情直白坦蕩,喜結天下英才,故而所到之處,從來都是杯中酒滿,席上不空,最是熱鬧。

不過,正是這兩位「豪闊之人」,先後都遭了災。

平治元君不必說,得罪了羅剎鬼王,一世繁華,盡都凋零,還要受那七情倒錯之苦。

至於這位鯨王,前些年同樣是得罪了強人,不是別的,正是北海上的霸主,魔門東支的後起之秀,林清漁。其中內情少有人得知,不過堂堂北海鯨王,連自家老巢都坐不住,被迫來到洗玉湖避難,卻是人人得見。

這位總算比平治元君好過一些,沒有受到什麼難纏的傷勢,心境調整得也快,這不,沒兩年的功夫,又盡復舊觀。

看蘆葦蕩中,水波之上,成百上千大大小小的酒罈,正順水漂流,數百修士,乘舟往來,隨手抄起一罈,就是歡呼暢飲,這種場面,無貴賤之別,無高下之分,確實是讓人心頭大暢。

能造出這等場面者,豈是尋常之輩?

餘慈不由讚道:「真乃大豪之風。」

「是,餘仙長的評點,甚是恰當。」

董剡抓住一切機會拍馬屁,但這話裡頗有幾分真心。在他看來,北海鯨王固然是北地有數的豪強,嘯聚湖海,自成一派,但與身邊這位相比,份量似乎還要差上一些。

就這樣,三人兩舟,往蘆葦蕩深處劃去,餘慈隨口和董剡說話,又問起當年故人現狀。

他和千寶道人雖是一路同行,可後者傷勢沉重,一到移山雲舟上就閉關療傷,到了洗玉湖後,則直接轉移到清虛道德宗的一處靈脈秘地,以穩固受到震盪的道基。兩人只訂下了後會之期,還沒有真正深談過。

只是,董剡對離塵宗內部也不甚瞭解,所知的一些,大都是道聽途說,弄不到點子上,餘慈聽了幾條,也就只當是閒聊了。

越往裡去,場面越是喧鬧,聽話音,似乎人們在變著花樣,拼酒賭賽。

如今就是賭何人能一氣喝下三斤的原漿。

那原漿聽起來可不簡單,乃是北海鯨王用洗玉湖下七百里深層水制就,尚未勾兌之前的模樣。這其實已經到了某種極限——再往下去,受龐大壓力以及特殊虛空環境的影響,水體都已經失去了大部分「水」的特徵,想再釀酒,幾乎是不可能。

原漿還攜帶著大部分「深層水」的特殊,其質冰寒,大口喝下去,真能凍透五臟六腑,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不過,那邊的修士只聽話音中氣,便都是強橫之輩,只是聊發狂性而已。

董剡、曾悅便是引他往那邊去。

不多時,他們已經到了外圍。這裡蘆葦都快被船隻推平了,只餘下寥寥幾根,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正起鬨吹叫的修士中,有人感覺到光線有異,回頭看來,見如此形制,都是一呆,很快便有人笑:

「仙引燈,來來來,且看看是哪位到了!」

在喧鬧的環境下,關注這邊的畢竟只是少數而已,曾悅也還罷了,部分還是趕鴨子上架,可董剡卻是挺胸腆肚,臉上大有光彩。

這就是餘慈的身份地位帶給他的底氣。

哪知再行數丈遠,忽有人道:「且住!」

話音有些含混沙啞,然而入耳如擂鼓,讓董、曾二人都驚了一記,同時引目看去,眼前卻都是一亮。

只見燈籠光線覆蓋的邊緣之地,一人隻身箕坐於小舟之中,一手拎著酒罈,眯起眼睛看過來。

昏昏光芒落到那人面上,照映酡紅,豔若桃李。

真是位出色的美人兒……而且非常有性格。

餘慈也移轉視線,看向來人。純以「坐姿」論,女修大有男兒氣,而且是那種豪邁不羈的男兒。她坐在小舟尾部高處,修長雙腿叉開,撐於舟中,看上去非常舒適,又極具力量感。

當然,其裝束與之亦是相稱。不像此界女修慣常的霓裳、裙裾,她勁裝疾服,收拾利落,偏在背字尾了件半截披風,此時已有小半被湖水或是酒水打溼,只有一角在湖風中微微起伏,卻一下子將過於強硬的線條柔化了。

但就算這些,她給人的感覺,也不是尋常美人應有的精緻,而是歷經世事,百般磋磨後的滄桑江湖氣。

唔,怎麼有點兒面熟?

不得不說,這位硬朗而又恣意的美人兒的氣質太過鮮明,讓餘慈一時間很難找到對應的人物。

正搜尋記憶之時,女修又以沙啞的嗓音道:「可是餘真人當面?」

餘慈向那邊抱拳:「正是餘某。」

聽到竟是位長生真人,注意這邊的一眾修士,開始低聲議論。北地三湖從來都是精英群聚之所,洗玉湖又是核心地帶,闢劫之地,出現三五位真人,也不算什麼,可猜測來歷根底,卻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尤其像這位,仙引燈在前,使得內涵更加微妙了。

其實也有人往非常接近「真實」的方向去想,畢竟這一段時間,「淵虛天君」和「上清後聖」的名頭實在太過響亮。

可不等他們真正確認,那邊輕舟上,女修長腿用力,站了起來,還有些搖晃,應該是醉意未消。

不過就在她站起的同時,手上半空的酒罈順勢在水面上劃過,舀了大半壇湖水,混著未淨的酒液,就那麼翻手一倒,潑面澆下。

女修晃了晃頭,水珠四濺,酒香轉淡。

藉此恣意手段,她明顯消去了部分酒意,足下輕舟也已靠近餘慈這邊,便在人們瞠目結舌之際,一禮拜下。

「駱玉娘見過天君。」

餘慈還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使得女修躬身行了大禮。不過這半生不熟的名字,還是刺激了那份記憶,讓他很快就恍然大悟:

「原來是駱道友。」

駱玉娘,這不正是平治娘娘座下愛徒嗎?

世事巧合至此!剛剛還和董剡說起薛平治,轉眼就看到了她的徒兒!

餘慈甚至懷疑,是不是剛才他們的談話,都給駱玉娘聽去了?

不只是他,董剡也這麼想,臉色都有些發白。

且不說薛平治,便是駱玉娘,也是北地長生真人中,有名的狠角色,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真到關鍵時候,卻是盡走極端,沒有任何妥協可講,相應的戰意堅定,手段殘酷,人人都要忌憚三分。

董剡在胡思亂想,駱玉娘卻是壓根沒理會他,行禮已畢,便問餘慈:

「天君是來參加酒宴的?」

餘慈道:「偶然路過,應故人之邀……駱道友與鯨王有交情?」

駱玉娘微微一笑:「有過數面之緣,故而來湊個熱鬧,也是忙中偷閒。如今北地飄搖,百花谷也不安穩,我與恩師出來,也是為尋一處安靜所在。」

餘慈微愕,雖說彼此也算故人,但那關係可微妙得緊,這樣說法,未免是交淺言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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