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深湖刑訊 水道引燈

餘慈並不死板,他有慾望,隨著能力、修為的增長,也會隨之膨脹,偶爾甚至還會失控,但總體上都能控制,裡面有人之本性,也有受元始魔主所擾,心存魔域之故。

換了其他人,尤其玄門、佛門修士,到這個境界上,不敢說斬滅俗情,絕不至於慾念如此強烈,而且過分汙濁。

巫門心法,餘慈不熟,也許比較恣意放曠,但也不至於這等惡形惡狀。

蘇雙鶴的氣度,完全不符合他對大劫法宗師的認識,尤其是在情緒控制上,從初見面起,餘慈就認為,其波動也太激烈了些。

餘慈一就直在奇怪這件事,如今看到翟雀兒,有些瞭解了。

蘇雙鶴自己沒感覺,可旁觀者清,餘慈借色蘊之身,從頭看到尾,發現這位巫門有數的人物,在翟雀兒面前,完全是給牽著鼻子走,思維深度、廣度受到了極大的限制,不客氣地講,就是貓兒狗兒,都要比他活潑。

其中詭異之處,毋須多言。

嘖……翟雀兒、魔門東支,自然,還有那一部讓陸沉也要毀之而後快的《自在天魔攝魂經》!

色蘊這個支點感應的範圍有限,翟雀兒和蘇雙鶴很快要遠離。

餘慈略一遲疑,心內虛空萬魔池上空,那一輪照神銅鑑所化的明月,似是月華凝露,將出未出。

所謂「凝露」,一旦成形,就是一顆神意星芒,在這讓人束手束腳的洗玉湖上,可以極大地拓展感應範圍,繼續追索翟、蘇二人的行蹤。

可最終,餘慈還是沒有出手。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更別說那翟雀兒,自小修煉《自在天魔攝魂經》,當年又在東華虛空觀睹魔意演化,十有八九已經補全了經本,其在種魔上的造詣,恐怕也是突飛猛進。

只看蘇雙鶴的模樣——哪怕未必就是翟雀兒下的手,可即便只有一線可能,餘慈也不能輕易動手,以免打草驚蛇。

翟、蘇二人終於消失在感應範圍之外。

餘慈搖頭一嘆,操舟去了相反的方向。

他很早就利用黑森林法門,從白衣處偵知,以重利驅使色蘊,在滄江兩岸劫掠劍修的幕後人物,來自飛魂城。

然而相關的記憶,白衣那邊非常凌亂,分明也沒有搞清楚,究竟是夏夫人一方、是蘇雙鶴一方、還是幽煌一方?

餘慈以色蘊為餌,拿下白衣,是要確認小五等人的近況,在重新聯絡上之後,對這邊已經沒有了什麼興趣,可誰能想到,魚兒竟是硬往鉤上湊,而且,還暴露出翟雀兒這樣的關鍵人物。

時勢移易,事態變化,餘慈不經意間已經走到了目前的位置上,他並沒有壓倒一切的力量,如果真要想重振上清,北地局勢不可不知。

巫門、魔門正是北地舉足輕重的力量,且素來不睦,算是互相牽制的關係。

偏偏今天他就看到了,兩邊的重要人物竟是私下「勾結」,還是那麼一種詭異關係。

只此一條,暴露出去,整個北地不知要驚落多少下巴。

餘慈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資訊情報要比單純的力量還要強勁得多!

只是,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也許可以尋個機會,用黑森林法門探測一番。可蘇雙鶴也好,翟雀兒也罷,要麼是修為深湛,要麼是心機深沉;而此類核心秘密,也必然封鎖嚴密,不是那麼容易挖出來的……

正思慮之時,他收到了遠方傳訊,訊息的源頭是影鬼。

真少見哪……嗯?

小舟倏然定在水面上,遠方的訊息使得局面複雜化了。餘慈一方面是考慮華陽山的變故,另一方面則是在想,這兩件事情,同樣關涉魔門,裡面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正沉吟未決,卻聽得側面一聲招呼:

「餘……」

剛開了口,忽然就給噎了回去。

餘慈聞聲扭頭,才發現之前專注於偵聽翟雀兒、蘇雙鶴的秘謀,腳下輕舟已經順水漂流到近岸區域,如果不是剛剛心神震盪,使舟定在水面上,如今恐怕已經撞進了一片廣袤的蘆葦蕩中。

把他名字叫了半載的那位,所乘小船也是剛剛從蘆葦蕩裡突出半邊,手上則是拿著杯盞酒壺,臉上已是通紅,只是眼下身子僵硬,尷尬表情十分明顯。

餘慈生出感應,當下凝神傾聽,原來這一片蘆葦蕩深處,還真藏了不少人,大概是舉行什麼聚會,笑聲、歌聲、飲勝之聲不絕於耳,且風吹蘆花,酒香四溢,倒是煙火氣十足,熱鬧非凡。

也是他初到洗玉湖,不習慣神意感應受限的情況,五感六識有些遲鈍了,否則不至於到現在才發覺。

至於那個半醉的修士,身材瘦削,細眼圓臉,不怎麼起眼,也因此,雖是看去有些面善,一時卻想不起來。

對上了餘慈的視線,那修士明顯地震了下,強擠著因過度緊張而僵硬的面頰,露出一個笑容,著實是七扭八歪,這讓餘慈的記憶更模糊了。

也在此時,小船已經搖搖晃晃地從蘆葦蕩裡滑出,上面還有兩個人,只是有一位已經茫茫不知東西,趴在船沿上,眼看都能翻下水去。另一人則神智清楚,哈哈笑道:

「老董,招呼誰呢?」

說話間,他已經看到了餘慈,也是怔了怔,才拱手行禮:「這位是……」

雖是致禮詢問,其實眼睛是瞥向「老董」。

後者就是一會兒的功夫,臉上薰紅醉意便散了七七八八,又覺得手上酒具礙事兒,乾脆都拋進湖裡,忙著給餘慈行禮。

這下就是傻子都知道,他的心態不對勁兒了。

此時,餘慈倒是從一個「董」字裡,得了靈光:「董?你是絕壁城的!」

「老董」聞聲一喜,忙躬身下去:「是,鄙人正是絕壁城無生劍門董剡。餘……仙長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

這下,餘慈完全記起來了:「原來是董門主!」

餘慈「主政」絕壁城時,董剡正是無生劍門的門主,當時是與白日府主金煥一方,但被餘慈暗中說動,反戈一擊,以此投誠過來。

記憶中,此人多數時候都是陰沉少語,眯眼假寐的模樣,和眼前的形象決然不同,餘慈才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他鄉遇故知,多少是件喜事。雖說當年他們二人的交情也就泛泛,餘慈還是頗為欣悅:

「董門主正在遊劍北地?」

「不敢當‘門主’的稱呼,餘仙長有所不知,早在五年前,我已交付了門主的差事,如今一介散修而已,已經長居於北地。」

餘慈上下打量他兩眼,又笑道:「董道友不染俗務,修為上也是立竿見影,恭喜,恭喜。」

當年董剡劍術精絕,可修為也就是還丹中階而已。如今不過二三十年的功夫,竟然已經是步虛的修為,進步幅度當真驚人,結合他散修的身份,更是難能可貴。一些大宗弟子,在修行速度上,未必能比得上他。

除了資質、心性以外,有劍修勇猛精進的緣故,恐怕也有別的機緣。

董剡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進步再快,也沒有資格在餘慈面前拿大,不敢多說,就給餘慈介紹已經端著禮節到極其尷尬地步的同伴。

餘慈由是得知,船上其他兩人,清醒的這位名叫曾悅,已經醉過去的則是李恢,都是董剡這幾年結識的朋友,修為倒是隻有還丹境界。

他挺好奇蘆葦蕩中的熱鬧:「你們這是……」

曾悅是個自來熟,性子比較活躍,當下就笑道:「裡面北海鯨王正大開宴席,各路同道但凡是路過的,都可以進去品酒嚐鮮。其他的也就罷了,此中美酒,乃是以洗玉湖下七百里水層之深寒水釀就,又在這片蘆葦蕩中,收草木之香氣,飲之寒冽爽口,入腹形神通透,不可錯過啊。」

「哦,那還真要嚐嚐了。」

餘慈也是心意所至,立刻掉轉船頭,和董剡這邊並齊:「不妨引我一觀?」

曾悅見餘慈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眼睛就眨了眨,扭頭再看董剡,卻沒有得到什麼提示。

董剡哪還顧得上他,聽說餘慈要前去,連連點頭,又深吸口氣,方道:「鄙人為餘仙長操舟。」

餘慈見他緊張,也不想再刺激他,就點了點頭。

董剡小心翼翼過船,驅動輕舟,往蘆葦蕩中行去,此刻,他倒是又給曾悅回了個眼色。

曾悅只覺得莫名其妙。他不是傻子,只看董剡的態度,就知道這位「餘仙長」不是尋常之輩,董剡介紹之時,只是含含糊糊提了個姓氏,又不像是對人脈敝帚自珍,倒像十分忌憚的緣故。故而他拿出「北海鯨王」的名號,刺探一下餘慈的反應,可惜到頭來,還是糊里糊塗。

他卻不知,他是「媚眼拋給瞎子看」,餘慈對北地三湖這邊的高人,實在不怎麼熟悉,那「北海鯨王」的名號氣魄雖大,也震不到一星半點兒。

因為這個疑惑,他完全沒弄明白董剡的眼色究竟是啥意思,一個惚恍間,餘慈腳下輕舟已經越過一頭,探入前方蘆葦叢中。

董剡在餘慈身後,急得細眼都要睜裂了,最後只能用力擺口形。

「騰?疼……燈!」

曾悅終於明白過來,心頭則是猛地抽動,背上已經起了層白毛細汗。他不敢怠慢,腳下一錯,小舟又從原路倒了回去,後發先至,反超了半個船頭,便在這個空當裡,翻出了一盞燈籠點亮。

燈火昏昏,卻是推開了蘆葦蕩裡的黑暗,將其劈成支離破碎的影子,灑向光暈的邊沿。

曾悅也抖擻精神,護體罡煞外擴,分開密織的蘆葦,開闢出一條狹窄的水道,為後面的船隻引路。

董、曾二人的「交流」,自然瞞不過餘慈,他也有幾分好奇:

「這盞燈,有沒有什麼說法?」

此言一齣,前面引燈的曾悅險些就把一口氣洩掉。董剡也沒想到餘慈竟然不知道這件極有名的風俗儀式,一時也不好解釋,只能含糊地道:

「實是迎接貴賓之舊俗……」

餘慈就笑:「你們私下劃定賓朋高下,那位北海鯨王可知否?」

董剡一怔,想到不久之後可能面對的眼神,有些發緊,可再想當年今日,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的心念倒是愈發堅定起來,當下斷言道:

「仙長不言貴,餘者何足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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