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寶雲舟 次第飛訊

猶不知事情嚴重性的知客,正高聲傳告:「太昊宗肖宗主到。」

只這一條,沒有問題,太昊宗是環帶湖附近,中小型宗派的典型代表,比八極宗實力遜色數籌,卻又超過尋常的小型宗派,其主要原因就是,其宗主肖神光,乃是一位長生真人,也算是周邊地域的頭面人物,白閔下帖子的時候,出於禮貌問題,自然會給出一份。

要說這種場合,小宗小派的位置其實很尷尬,真買進什麼寶物,太過扎眼,購入資源性材料,又比不過大中型宗門的財大氣粗,就常理而言,應該是想著做一做交際,拓展下人脈。

可是,此時的肖神光,就像是之前碧波水府的闞興離,讓人一眼看出,完全就是在從屬的位置。

真正的重要人物,是還要走在他前面,未入邀請名單的兩位。

丘佩收回視線,臉上笑容不變,側過身子,就想充當「路人」,無聲無息走掉,沈婉早盯著她,及時挽住她的臂彎,低聲道:

「這裡只有丘執事深悉內情,怎麼能離開呢?」

說罷,強拽著她往前迎去。

很快兩邊視線對接,沈婉和丘佩同時露出笑容,用俗了的形容,大約就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恍若並蒂嬌花,明豔動人。

「肖宗主親至,沈婉未曾遠迎,失禮之處,望請見諒。」

唇齒間的字句是一個方向,視線則是另一個方向,而很快,沈婉就將二者並在一起:「原來還有貴客……」

肖神光很有配角的自覺,配合著介紹:「可是沈掌櫃當面,我來介紹這兩位貴人:羅剎教西陸傳法仙師遊紫梧大人,四海社大執事萬飛羅大人。」

他堂堂一位長生真人,叫起「大人」也是面不改色,本是讓人齒冷,可聽到他述及的「大人」身份,周圍有些見識的修士,深吸口氣之餘,便都是不再作此想。

東海羅剎教,自古以來,五大神主之一的羅剎鬼王在真界所立法統。

教中不設「掌教」之職,高層只有上師、仙師之分。上師其實就類同於「掌教」,只是不只一人;仙師又有傳法、護法之別,傳法仙師,實是高層中的高層,數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相較於東海方位,真界大半地域,都在「西方」,所謂「西陸傳法仙師」,其實就是「負責真界內陸傳法事務的仙師」之意。雖說這個職司,也不只一人,但身份之尊,就是剛剛升起五色雲座的張天吉,也要給壓得抬不起頭來。

相對而言,「四海社」組織鬆散,「大執事」的職司也就是那回事兒,可這萬飛羅的名頭,卻是當真響亮,雖說是長生真人,可早在三劫之前,他就是此界最精遁法的數人之一,遁法所化的「水雲間」神通,有「水窮雲起,坐忘不歸」之美名,亦是避兇渡劫的上乘秘術。

相比之下,肖神光雖也是長生真人,可不管是在修為境界上,還是地位資歷上,還真的只有當小字輩的份兒。

此時,聰明人也都看出來了,這兩位強者,不告而來,情況貌似複雜了。

同樣是不告而來,他們的性質與張天吉一行,頗為不同。

三寶船是從東海駛出,進入內陸,而無論是羅剎教還是四海社,都是那邊的大勢力,真要做交易,在海上豈不方便,何必萬里迢迢,追到三環城來?

煙霞嵐光障中,張天吉也感覺到異常,轉首對一旁的周初道:「先前我以為,孫敬復到此,也如我們一般,是衝著上清遺寶,衝著那餘慈而來,可如今看來,有些不妥。」

「師兄說的是。」

周初素來面無表情,少有情緒波動,雖說這一樁事裡,擱著他族侄的性命,考慮得依舊周全公允:「時間對不上,除非孫敬復像你我二人一般,正在北地遊歷,但就算是那樣,只孫敬復一人,還拿不下餘慈……目標若不是那位,就只能是三寶船。」

張天吉比較贊成,又提及遊紫梧和萬飛羅:「羅剎教和四海社高層關係密切,但聯袂出面,還是少見,這裡宣示意味兒極重,應該是公對公。沒聽說上清宗與那兩邊有什麼舊怨,那就只會針對隨心閣,還有那幾個合夥人了。」

說著,他又對闞興離吩咐一聲:「把寶物清單拿來。」

闞興離雖是碧波水府排在前五位的高層,這時候卻沒有半點兒脾氣——攛掇人家族弟去送死也就罷了,到頭來還是落入了赤霄天的圈套,又給苦主找上門來,他們實在沒有臉面再拒絕什麼。

張天吉拿了清單,搭眼一掃,見上面的寶物,依舊是按照「青錄紫章」、「玉書金篇」、「玄牒幽符」三類分劃,他很快就將後兩類略去,只看「青錄紫章」裡的條目。

但他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到後來連「玉書金篇」、「玄牒幽符」裡的也看了個遍,卻沒有發現值得注意的東西。

張天吉從來都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看得氣悶,乾脆甩手丟給周初。

周初卻不急著看,張天吉的眼光不在他之下,既然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換他恐怕也沒什麼用處。

扭頭看向遠處那萬千瓔珞之下的身影,稍做沉吟,周初便道:

「清單上的條目沒有異常,可清單本身……有沒有該出現,卻沒有出現的東西呢?」

張天吉猛地一怔,隨即閉上眼睛,以他的修為境界,過目不忘幾近乎本能,稍一回憶,就將裡面上千種寶物分門別類,果然發現了異常。

「這裡面,倒是不見售賣海外生靈了……」

船上物寶、道寶、人寶這「三寶」之中,以人寶最為敏感,因為涉及人口販賣,在很多時候都是禁忌。可越是這樣,需求越是巨大,不只是一些旁門、魔門有需求,就是玄門正派,也有買回去訓練成道兵的。

海外、域外異族血統繁雜,各有特色,數目也是驚人,絕對是一種投入廉價,獲利豐厚的買賣,想讓隨心閣之類的商家,捨去這一股利潤,想也不太可能。

「這裡還真瞞著東西?」

張天吉倒也乾脆,剎那間神意成網,往三寶船上罩落,對一位劫法宗師來說,神意感應覆蓋百里區域,完全不能稱之為「難度」,像張天吉這樣的,追求的是「全知無漏」的精細度。

可是,很快他就收回感應,皺起眉頭:「禁制重重,干擾頗多,我也不好做得太過分,想探明白,很是麻煩……」

此時,周初才認真去看寶物清單,他倒是三類通讀,細細比較,末了方道:

「清單上缺的也不只是海外生靈。記得前段時間,東海上海人異族的遺址發掘熱度甚高,是很好的噱頭,而且海人異族精通法器制煉、機關訊息,丹術也有可稱道處,若是商家無良,全冠上類似的名頭都有可能,隨心閣倒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借這一場東風,甚至是半點兒不沾。」

「唔,果然有問題。」

張天吉就琢磨著,如何探一探底,像這樣東疑西猜的,回頭怕不讓孫敬復那小輩笑話?

周初倒是自有判斷:「若隨心閣真要做事,縱不能說是天衣無縫,也不會像這般欲蓋彌彰,且主動橫生枝節……乾脆叫人來問一問便好。」

說著,他觸發雲座之上的感應機關,沈婉還在那裡應付羅剎教、四海社的「貴客」,不克分身,是白閔接了訊息,遲疑了下,便來到煙霞嵐光障中,向張天吉等人行禮。

張天吉懶得與這等小輩打交道,故而是周初出面,也是單刀直入:「我等前來,是對海外生靈以及海人異族的遺寶感應興趣,怎麼貴閣不曾擺出此類貨品?」

白閔身處煙障之中,又受到幾位長生中人的氣機壓迫,腦子都不太靈光了,只能是有一說一,將之前沈婉告知天角先生的理由複述一遍。這多少讓張天吉感到意外:

「有人預訂了?誰預定的?具體是什麼東西?」

「這個,晚輩著實不知。」

見白閔確實所知有限,周初也不再逼問,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正好遊紫梧那邊「寒暄」已畢,也飛上了煙霞嵐光障,雲座升起,不出所料也是一座五色祥雲,兩朵白雲拱衛之勢。

畢竟是在同一處機關陣勢中,彼此氣機互通,張天吉便覺得有潮水一般的力量刷過,往那邊看時,只見遊紫梧身外亦有神通化現。

眾所周知,因為羅剎鬼王的獨特嗜好,羅剎教高層多美人兒,遊紫梧身為男子,相貌平平,卻能在教中佔據高位,自然有他的底氣。

其身外光影呈寶幢之形,卻是稜角分明,分八稜八角,八個切面,面面如鏡,其中每一面都映照出遊紫梧的法身,喜、怒、悲、恨,各有不同,輪轉不定,倒把遊紫梧的真身遮蔽。而每個法身之外,亦都化出不同的元氣環境,碧空幽獄、海水烈焰,連迭變化,十分奇妙。

寶幢切面上的法身可不是泥雕木塑,每一具都活靈活現,雖在不同情緒情境之下,卻自有相應的表情變化,似乎也能對外界生出反應。

每當法身的視線切過身上,張天吉都微有不適,他都如此,更說船上的其他人。

很快,船上相對隨意的氣氛一掃而空,甲板上靜寂無聲,不時有人抹一把汗,或者避往更遠處,就是本來要出去煙霞嵐光障的白閔,也僵在原地,藉著張天吉等人,抵擋那份壓力。

足足十息之後,寶幢上八具法身才瞌閉雙目,似若入定,船上修士同時長出口氣,有的人甚至近乎虛脫,還有的更乾脆,二話不說,掉頭就走,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

張天吉冷笑一聲:「果然是來者不善。」

雖然自家的目的也不是太單純,可相較於遊紫梧,就實在不值一提了,這時明擺著要敲打啊!

旁邊白閔神色百變,很快離開,往沈婉那邊去了,卻不知道張天吉早將一隻親煉的小鬼附過去,將那邊的資訊源源不斷地傳回。

白閔剛到沈婉處,就聽她沉聲道:「……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沈婉這些年來,沉靜自守,威儀日重,白閔聽得心裡就是一突,然後才發現,沈婉並非是針對他,而是指向了丘佩。

丘佩輕撫鬢髮,臉上竟還是笑吟吟的:「都是聽令於人,哪有什麼解釋可言?與其在這兒深挖根底,不如去想想,怎麼應付過去吧……這情勢,我看著都替你心焦呢。」

白閔不忍心再看沈婉的神情,轉過頭去。

正如丘佩所言,這個面厚心黑的女人,便是折了三寶船,依然可以憑藉著雷銅的寵愛和丘家的支援,隨隨便便安插到別處,繼續享受一切待遇。

沈婉卻如無根之萍,一切身家、在閣中的地位,都只在她手中的事業上,一旦有失,且不說別的,只是在後面虎視眈眈的雷家,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她治罪,至不濟也可以發落到偏僻無人的角落,就此擱置起來,她這些年來的努力,也將毀於一旦。

現在,白閔都懷疑,這一場突發意外,是不是雷家給沈婉設的局……

但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單隻丘佩這人,就絕不是肯自陷險地的主兒,而且拿著能讓遊紫梧這樣的羅剎教高層親身前來的「事物」,去陷害一個尚未真正成氣候的掌櫃,也實在不符合上邊慣有的商人習性。

心裡正琢磨著,沈婉話音入耳:「是我問道於盲,在這樣的層面,雷家應該也不會對你吐露實情才對……白掌櫃!」

白閔一怔,方應道:「沈掌櫃有何吩咐?」

他並不因為沈婉面臨的極端被動局面,而有什麼怠慢,這不是因為沈婉的職司要比他高半格,而是力行「人情派送一個是一個」的原則,再說,現在真真切切是在一條船上,下方不是海水深淵,卻是更恐怖的雷暴劫雲,萬一真出了事兒,誰能逃得過去?

「剛剛天吉真君問的什麼?」

「有關‘人寶’,還有海人異族……」

沈婉微微點頭,向一側沈良道:「去請天角先生過來。」

不一刻,天角先生到此,眉峰緊鎖,顯然也對當前局面頗為警惕。沈婉則單刀直入:

「如今事態緊急,沈婉有事請教,請恕無禮。我知先生對那些海人異族遺寶很感興趣,不知想用來做何處理?」

「這個,也就是研究上面的符紋風格,畢竟是自成一體。此外,前段時間,我聽妙手坊的朋友提起,他一位弟子主持發掘海人異族遺址,出土了一批機關殘骸,據說裡面有太淵驚魂炮的殘餘,只是後來局勢動盪,殘骸流散四方……」

聽到這裡,沈婉、白閔,甚至於丘佩都是怔忡,一時面面相覷。

也在此時,又聽知客唱名:「玉尺社雪會首到。」

玉尺社不算什麼大勢力,雪會首也不是什麼長生真人,但只要知道其中關竅的,都是回頭,見得來人,天角先生嘆道:

「餘先生終究還是不來了?」

恰好雪枝移步到此,聞言微怔:「先生竟還沒到嗎?」

一眾人等都是啞然,似乎中間有什麼環節亂掉了。

倒是白閔暫時緩了一口氣,作為本次競賣會預設的貴賓,餘慈來到或是確認不來,都無法影響既定的程式,只有這樣的意外情況,倒能夠讓他們順理成章地將會期順延。

畢竟現在的局面,實在不適合啟動……

白閔偷眼看遊紫梧等人,現在看那邊,情況就比較明顯了。

越是輕鬆自然的,就是越想著儘早啟動辦正事的;像張天吉那邊,和周初二人連續埋頭磋商的,十有八九就是想拖延,從這裡也可看出有備無備的差別。

此時,雪枝終於也是看清了當前的局面,還有煙霞嵐光雲座上,幾位強者大能,一時怔忡,繼而也焦急起來。

如此要命的時候,餘慈卻是到哪兒去了?

便在一眾人等面面相覷的當口,氣氛莫名地有了變化。

而且,變化是從羅剎教、四海社那邊發端的。

有八角寶幢遮擋,沈婉、白閔看不到遊紫梧的表情,可是卻能清晰見到,已是三劫真人的萬飛羅那邊,本來古井不波的臉上,卻有驚訝之色,先是看向遊紫梧,隨後,又扭轉方向,似乎是受了提醒,發現了某種變故。

當前正是敏感時期,萬飛羅的動作,引起了很多人注意,像張天吉,更是由此生出感應,也往那個方向看。由此帶著幾乎一個甲板的修士,扭過頭去。

便在這「萬眾矚目」之下,一人從翻騰的雲海中走出,腳踏劫雲,如履平地,就那麼一路走到船首位置,才站住。

移山雲舟巨大,就是船首,距預設的會場這邊,還有一段距離,但眾修士也都看到了,就在那人踏上移山雲舟的剎那,其身後翻騰的劫雲深處,莫名地雷霆狂暴,喧騰跳躍,彷彿是一頭不斷扭曲形體的巨獸,要將船首那人一口吞下。

可下一刻,某種更為宏大卻無有形質的力量發動,硬生生將那波雷霆壓伏,一時「風平浪靜」。

甲板上也都靜了下來。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生出疑惑:

此人是誰?

觀其形貌,身材高大,褚袍錦衣,頭戴金冠,面目輪廓深刻,下巴颳得鐵青,有豪雄之姿,氣魄甚大,尤其是面對張天吉、萬飛羅這樣的人物盯視,也是從容中帶著冷淡。

究竟是誰?

白閔腦中存了此界許多重要人物的影像,可一時間想挑揀起來,卻是困難。這其實也是某種失常,卻是受到船首那人氣魄的影響,以致於思路僵滯。

不過這時候,他看到遊紫梧身外,八角寶幢重新轉動,速度當然比不上之前立威時,卻另有巍然如山河掉轉之感,讓人不敢再看。這種狀態,是不是也表現出那位心中的警惕和戒心呢?

也不只是遊紫梧,煙霞嵐光障中,本來已經有些消停的真人異象層生,分明是都緊張起來。

一定是來了大人物!

越急越想不出是誰,只見那男子環視一眼,倒是停在萬飛羅身上:

「老萬,你不在海上想著吃補壯膽,到這兒幹什麼。」

一語既出,萬飛羅臉上陰了一陰,卻沒說話。

白閔心頭又是一冷。關於萬飛羅之事,他其實也聽說一些傳聞。

有人說水雲間遁法神通極致精妙,卻只是「避劫」之術,而非「渡劫」之法,以至於萬飛羅雖在三劫之前就步入長生,又安然渡過多次大劫,卻始終沒能再進一步,依舊是三劫老牌真人……

顯然,這是萬飛羅心口的瘡疤,能公然揭下,直指其非,且讓萬飛羅連回應都做不到的,必然也是資歷老、境界高乃至極其強橫的大能。

白閔忍著心頭惶然,定睛再看,只見來人雖是氣魄雄渾,然而臉上略帶病容,細看還有傷痕,嗓音也有些沙啞破音,另外……嘴巴開裂得有些大?

越是看到這些,越找不到對應者。

當然,他們也沒有一個敢上前問個明白,眼看著來人在船著稍頓,一路走來直上煙霞嵐光障。

初時,不見雲座,直到那人升舉起來,忽有一層墨色綻開,彷彿是哪位大師寫意筆鋒抹畫,一個突鋒,就是一個猙獰魔物出來,剎那間魔影層湧,卻是自有法度,如蓮花開綻,竟可見恢宏華麗之姿。

群魔畢現,齊聲發嘯,卻是雄渾清亮,如鐘聲遠振,直入雲霄。

便在鐘聲響起的剎那,白閔驟然明悟:

我的娘……武元辰!

身處較大勢力之中幾位,都知北面發生的大概情況,因為玄黃殺劍之事,武元辰和楚原湘萬里神意對沖,雙雙受傷。

楚原湘還好,就近就是清虛道德宗的勢力覆蓋範圍,可那武元辰隻身進入北地三湖區域,全盛時期還好,一旦受傷,立刻就是深陷重圍,據說清虛道德宗正糾合洗玉盟強者,趁機追殺,務必讓此人難回北地。

可誰能想到,這個以膽氣著稱的大魔頭,竟然不往北去,直往南來,讓圍堵他的洗玉盟強者,紛紛撲空。

乍明晰此人身份,白閔兩眼一閉。

夠了吧!

武元辰、遊紫梧、張天吉三位劫法宗師,還有萬飛羅、周初等長生真人,長生中人竟有八位之多,別說天地大劫肆虐之時,就是在此界全盛時期,想看到這麼「大人物」,也要等到哪個水準之上的宗門慶典,廣邀同道,又或者大規模交戰之時。

這樣的局面,對於隨心閣來說,分明已經崩了!

像是武元辰,此人肯定不在邀請之列,也無引薦,最重要的,這樣的大魔頭,如何交涉?各大商家當然不是純潔的羊羔,也不在乎什麼玄門、魔門之分,可像這種場合,任由其出入,終究不妥。

還沒想出個萬全之計,旁邊微有騷動,一回頭,熟悉的面孔出現。

餘慈來了!

來得可真是無聲無息,大約是唱名的那位也被武元辰魔威所攝,失了魂魄,根本沒注意,又有一位長生真人到來。

其實再來一位又如何,已經九個了……

「抱歉,我來遲了。」

白閔有些走神,只見餘慈笑得從容,若換一個局面,像他這樣的長生真人,定是會場的核心,可如今……

還好,孟都公子、天角先生都深諳做人之道,及時上前招呼,也給餘慈一個看清局面的時間。

餘慈也往煙霞嵐光雲座上掃了幾眼,但臉上並無變化,倒是對眾人一一掃呼,尤其見到沈婉,更是笑吟吟道:「北荒一別,倏乎近三十載,沈掌櫃風華更勝當年,實是不勝之喜。」

沈婉襝衽施禮,笑應道:「餘真人一躍登入長生,才真是可喜可賀。」

不太清楚裡面情況的人們,都是驚訝。餘慈給他們解釋:「當年我尚在通神境界時,就已經是沈掌櫃的大主顧了……」

他有意說得生動,卻是有了歧義,旁邊人們有的聯想到了,卻是都忍著,只有丘佩,明眸顧盼,在兩人臉上一繞,唇邊弧線上挑,很是明顯。

沈婉只當不知,神色如故:「餘真人來得遲了,一會競賣會上,定要慷慨解囊,為妾身撐撐場面。」

餘慈哈哈一笑:「這些年也攢了些家底,既然沈掌櫃這麼說,我何吝一擲之力?」

他說的真是豪氣,有人便本能地在心中嘲笑他不知輕重。

此時已經在座的其他人不提,單只是煙霞嵐光雲座上,那幾位長生中人,有南國玄門大宗的正一道、黃天道,有以豪富著稱的東海羅剎教,更有此界最頂尖人物之一的武元辰。

就是等而下之的,也是碧波水府這樣的滄江一霸。

和他們比財力,用「不自量力」來形容,都算客氣。

可念頭再轉,忽地就是發怔,也算,還要好好盤算一下?

要知道,現在的餘慈,可是有當年上清宗的家底支撐。

好吧,就算只有九幽冥獄一個,裡面可是有上清宗十餘劫的底蘊,不說別的,就是封印進去的那些強力妖魔,隨便拿一個出來販賣,恐怕都是天文數字。

現在這些門閥大宗,又有幾個會拿出一整個虛空世界的積蓄,給自家門人站臺?

思來想去,難道這位才是今日最財大氣粗的那個?

煙霞嵐光障裡,張天吉又和周初對視一眼,表情很是微妙,就是萬飛羅、孫敬復等人,也感覺到了這種奇妙的氣氛,饒有興味地觀察。

只有武元辰和遊紫梧,沒有人知道他們想什麼,也沒什麼人能探測虛實。

沈婉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了,她不動聲色地換一口氣,舉臂相引:「餘真人,請升座。」

隨她話音,甲板忽然煙氣瀰漫,煙霞嵐光障不斷蔓延,開闢出會場,其實是將所有人、包括這艘移山雲舟大部,都包在其中,每個人的面目都會受到一定的遮蔽處理,不管進入、退出,各方感知都會受到干擾,如果中間再有些移位,就更難判斷,這是給競買的修士,做的一層保障。

當然,另一方面,存放寶物的重地,與煙霞嵐光障完全是另一個體系,兩邊甚至是相互排斥的關係,也是給船上的防護再加一把鎖。

若在此前,這幾乎就是萬全之策,可如今,卻很難讓人真正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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