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

她本能伸手,將觸門扉,又自垂下,末了苦澀一笑,對兩個侍婢道:「你們在這裡侍候著,今晚我在你們房裡過夜。」

侍婢都不敢抬頭看她,怯怯地應了。

雪枝喟然一嘆,走到侍婢所居的耳房中,褪了已經溼透的衣衫,也不再計較別的,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由於心志瀕臨崩潰,她睡得很淺,一夜間驚醒了三四次,受自身精純修為所困,每次都聽到那邊屋舍中的聲息。初時還是羞怒和焦慮並存,但到後來,已經麻木,只是在想:

是了,白衣還活著呢!

如此迷迷糊糊到了天明,雨勢停下,那邊聲息消歇,她才真正睡了過去。但也沒過多久,悄然進屋,送來乾淨衣物的侍婢,又把她驚醒。

雪枝明白,不能再休息了,便在侍婢服侍下,徐徐穿衣,又問起那邊的情況。

「餘先生和冷煙娘子都未起呢。」

聽到這話,雪枝莫名鬆了口氣,略為梳妝,至少是在表面上恢復了「雪夫人」的神采,便出了門。昨晚上院中混亂,法陣都莫名受損,她還要去安排修復。當然,最主要的目的是先行避讓出去——暫時而言,她是絕不願再和餘慈打交道了。

然而,就在她步出房門之時,那邊咿呀一聲響,餘慈高瘦的身形開門出來。

雪枝心中呻吟一聲,有種要立刻掉頭的衝動,但最終還要趨前,行禮問好。

此時的餘慈,在略顯陰沉的天光之下,比昨晚上氣色好多了,骨肉皮囊也「豐盈」了不少,雖然還是較正常時明顯偏瘦,卻不再如骷髏一般。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像昨晚那般,兇威刺心,令人如墜幽獄,又顯出平日裡俊逸爽朗之風。

他是好了,白衣呢?

面對餘慈,雪枝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尤其是在昨天那一系列事情之後,就是打個招呼,也覺得渾身不舒服。

還好,餘慈也沒有和她長談的打算,隨口道一聲「雪夫人昨晚睡得可好」,也不等她回應,便施施然離開。留下雪枝在院中,玉容微微發白,袖中雙拳緊握,好半晌才回過氣來。

此時,兩個侍婢倒也有眼色,已經準備了洗漱用具,並抬了浴桶過來。

雪枝慢慢走到房前,卻是遲疑難進,末了,她只是示意侍婢好好服侍,自己又回返院中,看著園圃內被昨夜驟雨擊倒、打散,只餘殘枝敗葉的花卉發怔。

然而也就是十餘息的時間,房門吱呀一聲又給開啟,兩個侍婢抬著浴桶走出來,顯然是被拒絕了。

雪枝眉微微皺眉,沉聲道:「怎麼回事?是身子不適嗎?」

兩個侍婢對視一眼,終有人道:「稟夫人,冷煙娘子安好,只是說,要換泡綺羅花的熱浴香湯。」

……

這一刻,雪枝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恍惚間,只揮手讓侍婢退下,而等回過神來,她已經是站在白衣所處的房間門外,伸手按著房門,再一遲疑,已經發力推開。

這裡本就是她的臥室,雪枝自然熟悉。因是常年獨居於此,她有意把房間格局做得小而精緻,裡面並不甚大,然而擺放的一杯一盞,一琴一架,都是她的心愛之物。

只是如今,這片絕大多數時間都靜謐安詳的房間裡,此時已是一片狼藉。床榻上就不必提了,書案上筆架翻倒,另一邊琴臺也移了位,五絃琴滑出了小半邊,一襲雪白中衣就甩在上面,溼漬斑斑。

雪枝看得熟悉——那不正是她昨夜留在這裡的嗎?

她心口轟然一漲,氣血衝頂,已經是給無名之火燒紅了麵皮。然而,當她看到只著一件抹胸,正對鏡梳妝的白衣時,一切的情緒都化為不可抑的荒謬之感,漫過心頭。

「你……」

和之前設想的完全不同,此時的白衣,不是抑鬱沉重,精神恍惚;更不是形容枯槁,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只看她大片暴露出來的背肌,雖也有淤青紅痕,但更多還是雪滑柔膩、光澤如玉。

且為了之後洗浴做準備,素面不沾半點兒脂粉,依舊是面若桃花,豔光四射,哪是橫遭暴凌的清冷柔弱女子,分明是深得雨露滋潤的嬌媚婦人。

雪枝怔了半晌,方道:「你昨晚……」

她又有些無以為繼。倒是白衣,意態閒適,雪白手臂上抬,將凌亂的髮髻散開,青絲垂流,同樣是光可照人。

「昨晚?哦,驚到你了?你也知他那種人物,耳目靈便得很,我剛在背地裡編排他,緊接著又是那個模樣進來,唬人得很,我怎麼也要換著法子哄他開心才好。」

雪枝像是回到昨夜被寒雨澆透的時刻,腦際又是一陣眩暈,臉色則是不可避免地沉下去。

白衣從鏡中看到她的表情,失笑之餘,也淡淡加了一句:「昨晚那邊聲勢,還以為你會進來幫我的……在這兒先道個歉。」

一句話將雪枝定住。白衣也不再妝扮,款款起身,身上除抹胸之外,再無他物,盡顯那修長筆直的腿型,還有令人窒息的腰臀曲線。此時,她已經再沒有半分「冷煙娘子」的模樣,只有那位縱橫於環帶湖上的情報販子白衣!

玉足落地無聲,輕盈走到雪枝身前,聲音忽而壓得極低:「蘇雙鶴終於要毀掉你了……」

正是聲線太低的緣故,雪枝一開始沒聽太清楚,而等她反應過來,玉面當即血色褪盡,煞白一片,脫口喝道:

「你在說什麼!」

「昨日你舉止失常,尤其是對那位……蘇雙鶴莫不是突發奇想,想讓你去好好‘接待’一番?嘖,真讓人刮目相看。」

也不知白衣的「刮目相看」,是說蘇雙鶴,還是指餘慈。雪枝卻已不願再聽,拂袖轉身,就要離開,恰在此時,侍婢換了綺羅香湯進來,本還要服侍,但見屋中氛圍,還有雪枝的面色,都嚇得退了出去,遠遠避開。

雪枝被此事一岔,怒氣稍微消褪,然而從昨日起,就深藏心底的恐懼,卻是衝破了一切阻礙,升騰而起。

「嘖,真的猜中了。你那位蘇老爺,可真是個奇葩!」

白衣從後面嫋嫋行來,親呢地挽著雪枝的臂彎。她就像是一個牽線木偶,任白主牽著,一起來到浴桶邊上,看熱氣蒸騰的湯水中,如血般的花瓣。

白衣伸出另一隻手,在香湯中往來划動,使得香氣愈發濃郁,也在水聲的掩護下,將朱唇抵在她耳畔,用低沉至幾近於無的聲音道:「圈禁的鳥雀未必活得不好,可要被扼斃之前,還不想逃脫……究竟給喂到什麼地步了?」

雪枝身上微微發顫,下意識地呢喃:「他怎要殺我?」

「雖然我不知道,為何他突發奇想,謀劃如此醜事,可不管成功與否,難道他還會迎回夫人,繼續‘恩愛’嗎?此外,如果他的計劃一切順利,自然會得手一位遠比你更合他心意的美人……你知道的,有沒有信心和她爭一下?」

低沉話音維持得太久,白衣的嗓音也有些啞了,直至於無。可僅是在心頭的迴響,就讓雪枝有難以承受之重。

此時,溫熱的吐息卻是貼著她的耳垂,觸及頸側,慢慢滑下,貝齒輕齧,微痛又癢。雪枝反應過來,欲待掙扎,哪知白衣秀頸一低,已是咬著她右邊衣襟,猛力一撕。

雪枝驚呼一聲,本能去掩,卻是昏沉沉的,腳下輕飄飄不著力,被白衣扯著,身子纏抱在一起,直摔入足以容納三人共浴的浴桶中。綺羅香湯並花瓣撒了一地,還有更多的不斷濺出。

可雪枝就算是勉力扳著桶壁,卻一直沒能再掙扎出去,便是桶壁上那隻手,最後也無力滑落。

而在浴桶中二女所不可覺察的層面,一縷神識悄然退去。

「真是不讓鬚眉!怪不得昨晚上那麼主動,花樣也多,原來勾引的根本不是我啊……要收網了嗎?」

餘慈嘟噥一聲,便不再管那邊。對他來說,明確了「割手牌」的動向之後,任飛魂城這邊攪出什麼風雨,都不過是旁枝末節。能夠利用當然很好,用不成的話,也無所謂。

目前,他最多就是關心一下白衣的精神狀態。

看她那般野心勃勃,還真是可喜可賀啊。

餘慈信步走到臨湖的觀景亭上,調養氣息,也是覆盤回味昨日的戰況。

「真實之域」的威能,他也是昨日才真正知曉。尤其是玄黃斬滅周邊天地法則,無論是楚原湘、武元辰,還是蘇雙鶴,都是應對乏力,唯有他一人,以「我」之元素傾注,法則立就。

唯一的問題在於,他對真實之域所區另的「我」、「從我」和「非我」的認知,還有些未明之處,有這麼一個任意揮灑的機會,最後還是錯失掉了,以至於發揮出來的,是「萬古雲霄」這等成法。

此法是餘慈在鑽研《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時,發現的某種微妙脈絡,推衍其盡頭,天地法則體系竟還有些包容不住。昨日了是福至心靈,在「真實之域」的境界下激發,一舉功成。

「萬古雲霄」固然有無上威能,終究還不是他自己的東西。若真是他的,明辨了「我」與「非我」,真實之域的顯化很可能就將一直持續下去,而他將徹底站在「海面」上,進入全新的層次,可惜,仍然是差了些。

饒是如此,他也所獲頗豐。至少在「三清境」中,聞得「道德天尊教化」,著實受益匪淺。但凡是玄門法理,便如長空一洗,晴朗透澈,修為有精進之兆。

他不得不感嘆:對一個宗門來說,這才是根本啊。

以後培養、招攬人才,什麼都不用說,直接展開「萬古雲霄」,拉他們到三清境去,納頭便拜是誇張了,可宗門傳承一下子就變得厚實起來。

當然,前提是,他的修為要支撐得住,境界還要再提升,要不然,這等模模糊糊的「教化」,也只有他這般修為境界的,才能略見端倪,其他人就只有「且聽風吟」了,便是絕頂天才,也難真正開悟。

不管怎麼說,「萬古雲霄」是驚喜,也是分水嶺。

在那之前,餘慈不願意過早地站在人前,承受明槍暗箭;但從那一刻起,有重創而退的楚原湘、武元辰二人當踏腳石,再沒有人再能否認他上清宗傳人的身份。

名正則言順,言順則「勢」成。

就算如今洗玉盟早已不復上一劫面貌,縱然當年上清鼎滅背景複雜,但作為多劫以來,鎮壓北方、抵擋魔門南侵的中流砥柱,上清宗是有天然的大義名份的。

上清遺脈要重振宗門,天經地義,誰能置疑?

萬古雲霄一齣,局面豁然開朗。

而另一方面,他發力終究還是早了些,比計劃裡提前很多,一些力量還沒有完全聚集在他身邊。那種按部就班、周密佈置、層層鋪排的手段,果然非他所長,難道他還真是一輩子站在前排,衝鋒陷陣的命兒?

現在,也只有將錯就錯了。

餘慈很清楚,目前是巨石落水後,水波四面擴散,回力尚未形成的空窗期,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瞞過太久,一旦各方回過味兒來,各種試探、考驗,或者是惡意的手段,將接踵而來。

他必須要有一個良好的狀態,必須要有一個堅強的形象,如若不然,稍透出一點虛弱,就會被環伺的兇獸們圍撲上來,就算餘慈不認為自己會被分食殆盡,但剛凝成的大勢,也有前功盡棄的風險。

首要之務還是療傷。

與大劫法宗師交戰,尤其還是虛空神意交鋒,其中的兇險,不親身體會,永遠都想象不出。

肉身元氣的損耗也還罷了,在心內虛空真正化為界域之後,結合自闢虛空的無上神通,他對天地元氣的吸收精淬效率,普天之下,能與他相提並論的,也只有從地仙、神主這一檔次裡扒拉幾個才行。

這等條件下,除非是被人斬斷肢體,砍成碎塊,否則再怎麼嚴重的肉身傷勢,十日之內,都能痊癒。更別提聆聽了「道德天尊教化」之後,精進之意明顯,修煉成不死不滅法體,也只是時間問題。

真正麻煩的,還在神意層面。

千百輪神意對沖下來,震盪餘波觸及神魂本體,再怎麼強韌,傷勢都不可避免,而且滋養恢復起來,就是個水磨功夫,若沒有特殊的心法、丹藥,一年半載都未必能成。

其間雖說也不是不能動手,但想同昨日那邊,隔空萬里,神意對沖,負擔可就過重了。

一年半載……他哪有這個時間?

餘慈和楚原湘、武元辰不同,雖不是孤家寡人,可目前階段,真正能給上清宗站場子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還好,之前對人心情緒的分析把握,以及直抵形神交界地的法門神通,給了他加速恢復的機會。而且,遍數他這些年來收集到的典籍秘術,還真有一些專門滋養神魂的丹方傳下。

其中最為「專業」的,自然就是《無量虛空神照法典》上,一門「七情入丹」之法。

人之情緒心意,最是微妙。

在先天之時,人亦有喜、怒、哀、懼之本色,那是生靈不知多少劫來,演化成長,打入本性中的烙印。而在此基礎上,先後天交合,形成豐富的情緒心意,其由衷而發,起落無端,自然情況下,只要是形神俱備,便不可避免。

對修士來說,情緒是一把雙刃劍,用的好了,可如虎添翼;用得不好,就是引火燒身。

而那情緒生髮,起伏波動太難預測,越是境界高深,越是如此,往往是不發則已,一發不可收拾,更有心魔之屬,暗藏其中,毀人道行。

是而絕大部分修行派別,尤其是正宗心法,都講究一個「本心不動」,到一定境界後,一念不起,心如明鏡,念頭乍起,便給打滅,亦即所謂「聖人不仁」之境界。他們也不指望情緒的「助燃」,在神魂修煉上,只是自我打磨,循序漸進。

與之相反的是,魔門對「情緒」的利用一直非常深入,魔門的勇猛精進之術,有一半都要落到「情緒」上。而且,對魔門而言,情緒就是天然的萬能材料,可以在其間大做文章。可畜養魔頭、可打磨利刃、可設伏布陷。

當然,也可以配藥煉丹。

以喜、怒、哀、懼為基本標準,演化萬端,亦有君臣佐使,亦有藥性火候,可能煉出靈藥仙丹,一步登天;也可能煉出奪命毒丸,永淪難起。可以在自己身上煉、可以在別人身上煉,也可以兩方、多方一起煉,千變萬化,幾無止境,僅存乎一心。

由此煉出之物,可曰「七情魔丹」。

若能煉出補益神魂的「七情魔丹」,恢復期很能會縮短到十日之內。

不過,不管是煉製什麼丹藥,都要承認,藥理精微,窮盡變化。

就是《無量虛空神照法典》上也講了,「情緒」一物,亦有「藥性」,只是生滅無端,瞬息萬變,想擷取其中精粹而煉之,除了對人心的精緻把握,還要上好的「園圃」以收取「藥材」,有上好的「爐鼎」以控制火候、有上好的運道以抵禦天誅。

正因為有這麼些限制,魔門中人煉製「七情魔丹」,絕大多數都是拿來害人的,要救人且成功的例子,萬中無一。

餘慈倒不擔心誤服毒丹,以他對人心情緒的神通把握,最多就是煉製失敗,風險近於無,而所有的困難,都集中在煉製過程中。

像是餘慈這樣,精擅情緒神通,對自我情緒把握幾至入微之境的,當然是最好的「採集人」。可是情緒由衷而發,難以自控,不是說想生成什麼,就生成什麼的,只在自己身上「種植採收」的話,肯定無法收集全面。這就需要別的「園圃」。

白衣可說是餘慈所見的最優質的「園圃」之一,但再加上她,也不夠。

餘慈需要收集的情緒,要有足額效力的話,「園圃」的境界必須較為可觀,神魂修為要有一定水準;由於是要起到「滋補」之效,情緒也不能太激烈,需要長久而平順的;出於君臣佐使的配藥手段,喜、怒、哀、懼這四類基本情緒,以及相關的衍生情緒,都要有所涉及。

他就估計著,就要是以情緒神通催生,至少也需要三到四人,才能滿足需求。要是中間出什麼意思,可能輕輕鬆鬆就翻倍了。

問題在於,方圓數萬裡之內,像白衣這樣的步虛強者,能有幾個?

畢竟眼下已經不復前幾日鬥符奪丹的盛況了。

要煉成七情魔丹,也是任重而道遠哪。

餘慈的艱難很快體現在白衣身上。

這位情報販子得手了新獵物,本來心情上佳,就是對餘慈一些比較「過分」的要求,也抱有無所謂的心思,可她不久後就發現了,這兩天餘慈把她折騰得特別厲害。

所謂的折騰,並不是在暗室中,而是以一種她捉摸不透的方式。比如,平日裡和她討論一些義理、縱論時事,甚至還傳授一些心法,好像真要把她當成徒兒一般培養。

必須要承認,不管心態如何,兩人相處,她還是處在絕對的下風。在餘慈的「關照」下,她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不得不按照餘慈所傳,就地嘗試運轉。

餘慈述及的心法,且不說有什麼陰謀,只從眼前看,當真是精微玄妙,看似零碎不成體系,可當她真正運轉開來,前後相繼,便感覺到自身本是出身旁門,略為偏執、兇險的真煞修為,竟是逐步挫消芒刺,煞氣內斂,有向玄門正宗轉化的趨勢。

已經有多年停滯不前的修為,微有回落,但這種趨勢,反而有利於她不斷夯實基礎,為接下來的突破創造條件。

平白得了許多好處,白衣當然不會將其理解為「皮肉生意」的報酬,只覺得捉摸不透,可實打實的好處,又讓她不可避免地身心愉悅,如此來來回回,比暗室中挑逗折磨可要難受太多,竟讓她罕有地糾結起來。

「曾聽那邊說起過,一旦心神起伏不定,變化不由自主,很可能就是著了道兒,受人迷惑而不自知……」

白衣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杯盞,她心中畢竟是藏著許多隱秘,有些時候,真想給自己施一個法術,抹消了那些關鍵資訊,才能安心……

可那傢伙,真的不知道嗎?

白衣心中有事,不再開口,這一場茶局的氣氛,也就變得微妙起來。

只是作為茶局的另一邊,雪枝也是精神恍惚,這兩天,她狀態同樣不好……用糟糕來形容,或許還精確一些。

和白衣的關係,根本瞞不過島上的下人,更要命的是,和餘慈的傳聞,這兩日也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島上絕大部分都是蘇雙鶴安排過來,對那些人來說,一旦她失去了為人姬妾的本分,她「女主人」的地位也就相應地丟掉了。

之所以沒有翻臉,只是蘇雙鶴的判決還沒有傳回來吧——雪枝知道,早就有人以特殊渠道,將島上的變化傳給蘇雙鶴。明知如此,她也沒有阻止,更阻止不了。

而且,她心中雖是恐懼,卻也有某種衝動,想知道蘇雙鶴究竟會怎麼待她?

在那毀棄了她尊嚴的命令之後。

正是在這複雜的心緒之下,幾日來,她幾乎已經完全喪失了自控能力,對白衣的挑逗和索取,已無抵抗之力,在昏蒙中越陷越深……

侍婢的輕語驚醒了她:「夫人,島外有位童子,說要尋自家老爺。」

「童子?」

「似乎是來尋餘先生的,蘇管事已經領了人進來。」

連請示都懶的做了嗎?

雪枝輕聲嘆息,說來也巧,通往餘慈居所,二人茶局所在的八角亭,算是必經之路,一個閃念的功夫,這邊就看到,島上的管事正引著一位高不過三尺的紅衣童子經過。

既然遇到了,蘇管事也不能裝看不見,淡淡道了聲「雪夫人」,卻是忽略了白衣,又給她們介紹:「正是這位仙童,要尋餘先生。」

紅衣童子倒是很有禮貌:「兩位好,我來尋我家餘老爺。」

白衣和雪枝對視一眼,童子粉雕玉琢,舉止乖巧,確實是挺討人喜歡,可二人再有女人的母性,但更多還是理智和常識,這麼個小孩子,只從外表看,有五歲沒有?島嶼四面環水,更無舟楫可渡,他是怎麼來的?

餘慈什麼時候收了這樣一個童兒?

此時,先期往餘慈住處報信的下人也趕過來,見亭子這邊人影,鬆了口氣:「餘先生讓仙童到他居處,也請夫人過去。」

雪枝帶著疑惑,與紅衣童子一併邁入餘慈的書房。見她過來,餘慈只對童兒點點頭,轉向她道:

「我這童兒既然萬里迢迢趕過來,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

「妾身這便去安排。」

「也不只這一件事。」

在島上,餘慈倒是越來越像主人了,不是他有意欺凌,而是面對一位長生真人,島上沒了蘇雙鶴,任是誰見他,都先矮三分,雪枝此刻更是如此:

「餘先生還有什麼吩咐?」

「這童兒早年因為一樁事,損了記憶,懵懵懂懂的,需要多讀點兒書……對了,你識字吧。」

後一句話自然是童兒講的。紅衣童子努力想了想,半晌才不確定地點點頭。

餘慈嘆了口氣:「寫一個我看。就寫一個‘純’字。」

「哦。」

童兒倒也乾脆,伸出一根指頭,在虛空中描畫,一筆一劃,十分認真。

雪枝也精通書法,一眼就看出,雖說有些板滯,但這字倒是頗有幾分骨架,不像幼兒的字型。

當然,這裡也沒人把他當孩子看。雪枝也在此時發現,童兒筆劃在虛空中,竟然軌跡留存,久久不散,並不見任何別的影響,彷彿天然就該如此。

不說別的,只這真息運化之能,便可當得一個「純」字。

餘慈也是鬆了口氣:「那就沒問題了。多給我這童兒尋些書看,對了,這裡有沒有真界史料之類,比如巫門、劍修這一塊兒的。」

雪枝略加回憶,就道:「有的,老爺……」

她也是給帶歪了,開口叫起了「老爺」,還好反應機敏,強行扭轉過來:「……是老爺當年佈置書房時,放在這兒的,多是一些宗門編史、遊記之類。」

「給他看。」

餘慈吩咐已畢,伸手摸上童兒的腦袋:「慢慢看,慢慢想,有什麼收穫,就和我說。」

童兒用力點頭。

雪枝覺得古怪,反正這不是對一個童兒講的話,但也不是對成年人講的,難道真是一個失憶之人?化身童兒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幾日,難得她用心想一件事,但也嚴重走神,等回醒過來,卻發現餘慈正看她,若有所思。

雪枝又是個恍惚,臉色不自覺發了白。但很快,她就發現是自己表錯了情:

「雪夫人,這裡先知會一聲,明日我就準備告辭了,這幾日多謝款待……」

告辭?雪枝神智剛從岔路上回返,一時竟未反應過來,呆了半晌,心底深處,蘇雙鶴冷酷的命令,卻是轟然壓下,激盪的心湖波紋攪亂了既定的路數,也讓她脫口而出:

「妾身可否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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