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

蘇雙鶴一個恍惚,便見虛空穿疊,再眨眼時,已經換了天地。

這種虛空移轉的手段十分奇妙,但更要求他的合作,蘇雙鶴沒有抵抗,他現在迫不及待地需要和餘慈做一番交流,為此每個機會都是必要的。

只是不等他細看周圍環境,旁邊就有人道:「客人請跟我來,老爺有請。」

蘇雙鶴扭頭,愣了愣,視線下線,見眼前竟是一位垂髻童兒,身穿紅衣,小臉崩緊,神情嚴肅……好吧,其實是緊張。

從他話音就能看出,咬文嚼字,一板一眼,恨不能個個平仄入調,反而僵硬刻板,但架不住童兒相貌端正入眼,還是頗為可愛。

只是當第一印象過去,蘇雙鶴猛覺不對,眼珠子當即就凝在眼眶中,看著童兒發呆。

童兒被他看得心慌,忙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衣物,又伸手去摸髮髻,卻是越越看越緊張,越摸越糊塗,已變成了個大紅臉。

臉紅了?好吧,它紅的是什麼?血殺戾氣嗎?

終於那童兒受不住了,眼中幾乎是含著在淚在問:「這位客人,我……哪做錯了?」

看童兒的表情,蘇雙鶴心裡好像是貓狗打架,吱吱呀呀,雜毛亂飛。

偏偏他還必須好好哄著:「沒有,哪錯了?很好,妙極了!」

「啊?」

「呃,我是說,餘老弟座下,有小兄弟你這樣的仙童,真是讓人羨煞……羨煞!」

這一句終於是真誠到錐心刺血的實話。童兒的反應則有些遲鈍:「餘老弟?啊,你是說老爺,對了,老爺還在等著,客人您請這邊走。」

童兒恭恭敬敬地向蘇雙鶴躬身行禮,蘇雙鶴也想彎腰來著,好險才止住了,接下來就是跟在童兒屁股後面,懵懵懂懂,魂不守舍,一路前行。

必須要說,有了這份兒緩衝的時間,真是救了蘇雙鶴的命,沒讓人稀裡糊塗做出傻事來。他怎麼也是天下有數的大劫法宗師,走出幾步之後,終於回過神來,也捕捉到了之前這荒謬場景中,最核心、最本質的東西:

玄黃殺劍……塑靈劍器!

這項事實,彷彿是一顆冰珠由喉嚨眼裡吞下去,雖說前面噎得難受,後面墜得肚疼,可那份擴散的涼意,卻讓他的思維逐漸清晰,看向前方童兒的眼神,則是越發地灼熱。

此等情況下,再想觀察四周環境已是不可能了,蘇雙鶴就跟著童兒一路前行,直到眼前一座拔地而起的高閣佔據大半個視界,才勉強移開視線,投向高閣之上。

餘慈就在高閣之中,雖沒有目見,但憑感應知曉,那位應該是在此投影出來。

為此,蘇雙鶴還整理了一下心情,可問題在於,餘慈可要隨意得多。當童兒引蘇雙鶴上來的時候,他正憑欄遠眺,沒有回頭交流的意思。

三日前的蘇雙鶴,會一怒出手;一日前的蘇雙鶴,會拂袖而去;而在如今,他則是按下了一切念頭,大笑上前:「真是餘老弟在此,老哥我今日大開眼界。好一個虛空神念,好一個萬古雲霄!」

他如此作態,終於讓餘慈扭過臉來,由於是這一方世界的掌控者,就算是投影,也顯得真實有質感,面目上一切微妙表情,都體現得十分清晰。

「鶴巫見笑了,因循舊例,拾前人牙慧而已。這一處憑空化現的所在,就是我也看不過來……」

「如此無上神通,就是拾人牙慧又如何?這才是薪火相傳!上清宗有你在,便是傳承不滅,復興可期。」

餘慈微微一笑,也不過分客套:「那就呈鶴巫吉言了。」

說話間,蘇雙鶴已經來到餘慈身邊,這才發現,他所在的這個位置,視野絕佳。向遠處正前方看,正是這一重天域最宏偉的宮殿群所在。

他有心探究底細,為以後做些準備,但真的深入進去,觸及法則層面,卻是渾渾噩噩,只知法則多有不同,具體的結構法理,還是蒙著霧氣,看不通透。

這「萬古雲霄」的神通,又有一個名目,道是「道尊遺韻」,當然沒那麼輕易看破。

蘇雙鶴也不強求,再把注意力放回表面,只見宮殿群落之中,金甲執戈,仙真往來,川流不息,卻給人以肅穆莊嚴之感。

究其原因,就是一眾仙真,起落之間,看似隨意,其實莫不規矩合度,秩序井然,且是「來」的多,「走」的少,他們一批批降下,進入各個殿宇,有的就在殿外盤膝坐下,浮於雲端,也就是從這些仙真臉上,蘇雙鶴看到了某種表情。

他們似乎在傾聽什麼……

莫名受到這種表情的感染,蘇雙鶴不自覺豎起耳朵,盡力感應。只是大概是相距太遠的緣故,除了風聲,再無別的聲音。可就是這再尋常不過的風聲,入得耳中,也有一種無以名之的感受,彷彿是一縷溫潤的暖息,從頂門吹入,從腳底穿出,全身上下暖洋洋的十分受用,剛剛被玄黃殺劍傷及的神魂,竟是霍然痊癒。

蘇雙鶴為之愕然:「這是……」

餘慈看他一眼,道:「氣化三清,傳佈玄理本義,演示諸天萬法——這裡是大赤天太清境太極宮,應該是道德天尊傳法之景。」

「……」

蘇雙鶴整個人都木了。就算他是巫門法統,聽到這話的時候,也有忍不住的妒火燒上心頭——有此神通,豈不是可以日夜聆聽三清教化?

他忍不住又要再豎耳傾聽,但這時,餘慈又開了口:「這一方天地,若非鶴巫以咒術相助,未必能布得下來,我在此謝過。」

這是給他送了把梯子,蘇雙鶴自然心領神會,忙按下其他心思,笑道:「說來慚愧,我本是回城,路過此地,見劍光沖霄,自北向南,破雲而來,知是第一等的劍器,不免動了貪念,實不知竟然與老弟有關……唉,細思來也是糊塗,我這巫門,拿劍何用?」

說話間,他也忍不住解釋。

餘慈微笑聽他解釋撇清,末了方道:「劍巫之恩怨,我亦知曉,若我站在鶴巫的立場上,恐怕亦不敢將此兇器輕讓於人。」

蘇雙鶴簡直要熱淚盈眶了,沒想到,一場聯手之後,姓餘的竟然變得如此好說話,若能再加深一下,回頭敲他悶棍,豈不是成功可期?

但至此之後,餘慈不再說話,態度就有些捉摸不定了。

蘇雙鶴心裡打鼓,乾脆一咬牙,主動開口試探:「老弟這‘萬古雲霄’一齣,勢必天下震動,不知以後,做何打算?」

餘慈應道:「我這人性子不定,運氣也詭異,以前做事,往往都是到一半,就橫枝節,分神旁顧,最終很多事都再無下文。如此就學了乖,要做事,就不管不顧做到底,既定的行程不變,要做的事項不變,確認的準則不變……對我來說,眼前的事情,也是枝節,儘速處理掉為最好。」

蘇雙鶴辛苦聽這些雲裡霧裡的話,到最後才明白過來:

「老弟是想處置楚原湘和武元辰?這二人都是神意入陷,抽身困難,但要他們本體到此,再呼朋喚友,多少也是麻煩。若老弟不嫌棄,我倒願做箇中人……」

「鶴巫雖有意,那二人卻未必領情。」

「哦?」

未及細問,這一方天地忽然抖蕩,波紋暗生,旋即撫平。

「他們動手了?」

蘇雙鶴只覺得不可理喻,武、楚二人雖是狠人、狂徒,腦子卻都好使,不會不知道,所做的都是無用功,明知如此,還要強行發難……莫不是要走極端?

「神意受困,虛空留印,終究不美,這二人是不想以‘本命烙印’受制於人。」

餘慈並不驚訝,微微一笑之後,就在高閣之上,向遠方宮殿群深處作揖,但見那方清光經天,向這邊掃落,觸及高閣,便是轉質化形,化為一道飄落的符詔,落在餘慈手中。

「既然如此,我就送他們一程!」

作為神意對沖的第一戰場,此時的少陽劍窟正是滿目瘡痍,橫屍無數。

韓水常心裡一直在滴血,故而自顧自指揮門下弟子收拾殘局,應付那些群情激奮的各路修士,壓根不理會清虛道德宗的那幾位。

王子懷和鴻遠道士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向韓水常要了一間靜室,自去救治端陽真人。這種由神意而及肉身的傷勢最為麻煩,不管是治療還是調養,都要花費很長時間,也虧得端陽真人根基牢固,如若不然,直接打落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清虛道德宗的三人不能分心,韓水常樂得輕鬆。

眼看著一切將要走上正軌,他心裡唸叨著「諸邪避散」,強打精神,和杜應等一干人等,商量補償事宜,偏在此時,剛剛修補個大概的護山符陣又是震盪,分明有人破開防護,直上主峰。

韓水常如驚弓之鳥,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卻見之前已經離開主峰的王子懷緊接著破空飛至,向他招呼:

「楚祖師到了。」

楚原湘?

韓水常心裡滋味複雜,再有千般不樂意,也要引著眾修士出了議事廳,出外迎候。果然,主峰臨崖平臺之上,已經是站著一人,身形高大,鬚髮亂糟糟的少有打理,然而眼神清澈明透,正是楚原湘。

王子懷早一步上前行禮,口稱「祖師」。

韓水常與楚原湘平輩,又心中有氣,故而只是拱拱手,淡淡道一聲:「楚天君」

楚原湘何等人物,早看出他的想法,卻也不客氣,劈頭就問:「藏劍天字洞府還在吧,我用了。」

韓水常臉上神色不變:「我為天君安排。」

楚原湘這才轉向王子懷:「至於你……回去就到域外‘蒼冥虛空’,傳道授業,不做出個樣子,就不要回來了。」

王子懷為之愕然,但很快將心神鎮定下來,不置疑,不詢問,僅微施一禮:「弟子遵命。」

韓水常見楚原湘如此安排,並不奇怪,知道這是對方給純陽門做的交待。

他已經知曉,王子懷是這場變故最初的策劃者,只是後面事態迭變,出了他的綱目,險些就是不可收拾。為此受到懲戒,也是理所應當。若清虛道德宗連這一條都做不到,兩個宗門的關係也維持不到今天。

當然,知道是一回事兒,接不接受,領不領情,是另一回事兒。

楚原湘則不會考慮這些枝節,見了王子懷的態度,他微微頷首:「在此之前,你再辦一件事。」

王子懷暗鬆口氣,果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乖乖認錯的態度是最正確的。若非如此,以楚原湘的性情,乾脆一腳把你踢開,還讓你辦什麼事?

他心思篤定,也就沒有半點兒受到處罰後的低落模樣,該如何回應,就如何回應:「請祖師吩咐。」

「你去問掌門,別人家開宗立派,要送什麼賀儀,準備一份。」

「敢問祖師,送哪裡去?」

「先預備著……總有用到的時候。」

「呃?」

不給王子懷細問的機會,楚原湘抖抖衣衫下襬:「洞府準備好了吧,找個人帶路,有什麼蘊養神魂的丹藥,拿一些來,老子去閉關養傷。」

養傷?眾人先是吃驚,但很快又覺得這才正常,與武元辰,還有那神秘的第三方交戰,又是最詭異兇險的神意交鋒,受傷也是不可避免。

韓水常作為地主,一口答應下來,正吩咐手下辦理,卻聽楚原湘又道:

「對了,還有一件事,武元辰那邊,你們不要讓他好過了,該堵就堵,該殺就殺……我和他這回都栽了,只是那魔崽子深入敵境,想回去可沒那麼容易!」

眾人啞然,這味道……

楚原湘哈哈一笑,可是笑容才剛綻開,面部突然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將笑臉切割得支離破碎。

韓、王等人膽氣甚豪,可看到這詭異醜陋的一幕,仍是覺得心底寒意上衝,一時都是愣了。旋又驚覺,這幕情形,和端陽真人何等相似?

楚原湘卻不以為意,摸了把臉,看指尖上殷紅的血跡,猶自發笑,繼而喝令小輩帶路,大步行去,尚可見他搖頭感嘆:

「真是高手!」

而那尾音,分明是啞了。

時已入夜,寰宇雷鳴,窗欞都微微作響。

雪枝微微一顫,眼簾睜開,身邊冷煙鼻息輕柔,似乎還在夢中。

今日事態多發,先是冷煙在回畫舫取一些貼身物品時,被修士伏擊;然後蘇雙鶴莫名離島,說是回城處理事情。而緊接著,餘慈就不知何故,就在園林中入定,至今未醒,再然後……

二人睡在一起,是冷煙的提議。

以前不知道,可這幾天聽從蘇雙鶴的吩咐,雪枝查閱各類情報資訊,已知身畔這位冷煙娘子,就是環帶湖周邊頗有名氣的情報販子白衣,更知道白衣是個什麼癖好,又怎會不明白,這位究竟是存的什麼心思?

但她今日受了某個刺激,也是情緒低落,又在白衣的攛掇下,說是壓驚,喝了幾杯酒,那是專門針對修士,以求醉人的上品酒漿,待酒勁上頭,稀裡糊塗,半推半拒,也就答應下來。

還好,白衣倒是出乎意料地有耐性,沒有上來就胡亂施為,又或者本就沒有那番心思,是她枉做小人,二人只是如正常閨密一般,躲在一起,說些體己話,不知何時,她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直到此刻,被雷音驚起。

窗外沙沙聲起,竟是下雨了。

自天地大劫起後,劫雲傾壓,看似陰霾密佈,其實是元氣滯澀不通,往往是三年五載,都未必會有雨滴下來。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場雨可以說是驚喜,但雪枝略一思慮,就發現,有些麻煩了。

她披衣起身,本待下榻,身上卻一滯,被人拽著衣角,以至於中衣滑落,露出雪白柔滑的背肌。

冷煙慵懶的嗓音在靜室中低迴:「往哪兒去?」

「餘先生還在院中靜坐,沒有擋雨之物,我去吩咐下人……」

「你管他呢!這等人物,罡氣密佈,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沾不到他衣角,真過去了,說不定還被他震死。」

雪枝啞然失笑,以前真的沒有發現,那位冷清清寡言少語的冷煙娘子,還有這麼一副面目。就是不知道,這是遭遇餘慈後的變化,還是本屬於「白衣」的因子滲透過來。

「總是個態度,我讓人升起護島法陣就好。」

說著,雪枝直接起身,也不管被白衣扯著的那件中衣,只在身上披了件外袍,趿著便鞋,走出屋去。

冷煙……不,白衣沒有跟出來。

說來也讓人感慨,之前白衣以冷煙娘子的身份,清冷寡語之時,她怎麼看怎麼覺得投緣,便是一天說不上幾句話,也覺得有一份天然的投契之感;而如今的冷煙娘子,較之前可親許多,兩人說話時也是親親熱熱,卻自有某種無形的障壁隔在中間。

人心之變,微妙至此。

雪枝心緒紛飛,便如這飄落的雨絲,綿綿密密,無有盡時,一時間難以開解。故而她並沒有直接叫人,而是信步出了所居的獨院,沿著園林迴廊慢慢前行。

天色幽暗,只聽雷鳴,不見電光,劫雲似乎直要整個地壓下,其實已經有邊邊角角垂落,接入遠方湖面,好像是有某種力量牽引,擠迫,讓人看了心胸積鬱,幾乎喘不過氣來。

雨勢越發大了,雪枝也是步虛修為,自然不會讓雨澆到,但不知是否是錯覺,她感覺著,雨中寒意似乎很重,幾乎透過護體真罡,沁入肌膚,不由得抱臂,果然是肌體冰涼。

此時,她已看到了餘慈。

那人正在院中,保持著端坐的姿態,深層入定,也正像白衣所言,縱然大雨傾盆,半滴都落不到他身上,甚至也不像雪枝這邊,雨點身外三尺,就被無形的屏障擋開,而是莫名消去飛落的衝力,連綿匯積成汩汩水流,順勢滑落,不知裡面有什麼玄機。

餘慈是不會淋雨,可她這份人情就送不出去了……

雪枝自嘲而笑,可在此時,她扶著月洞門的手微微一震,這不是錯覺,震盪的也不只是連著月洞門的院牆,扶著的月門,腳下的地面,分明都是震動,以至於整片虛空。

一直靜坐的餘慈忽然抬頭,只這一個動作,就有雷音炸響,連綿不絕,轟隆震動,將前面的虛空變化也給遮掩過去。上空劫雲壓垂,幾乎要抵在屋頂上,不用雪枝下令,島上護衛已經給驚醒過來,想開啟護島法陣,然而卻是一片混亂。

雪枝聽得幾句,似乎是說元氣走向失衡,法陣根本啟動不了。

是眼前這位的緣故?

當雪枝再看過去,赫然見到餘慈睜開眼睛,幽深不見底的瞳孔,就那麼正對著她,讓她心頭猛然一揪,莫名地兩腿發軟,多虧扶著月門,才沒有當場出醜。

「餘先生……」

她試圖打個招呼,可聲音出來,才發現暗啞艱澀,恐怕都穿不過雨幕。

她深吸口氣,調整一下,正要再說,眼睛倏然大睜。

就在她眼前,本來還算正常的餘慈,剎那間形容枯槁,整個人的血肉都似被瞬間抽離,只剩皮包骨頭,顯出寬大的骨架。

雪枝本能地伸手掩口,將驚呼聲強行壓了下去。

天上雷鳴一聲急過一聲,整個島上再沒有誰能睡過去,紛紛亮起燈火,只有這裡,幽暗無光,所有的光線,分明都被院中那一位身上輻射開來的黑暗吞沒。

下一刻,那位仰首向天,張口,似是高呼長嘯,卻沒有半點聲音發出來。

然而虛空又是震動,天上雲層幾乎被某種力量拉成了「穹頂」之狀,湖畔潮水激湧,掀起了半丈高的浪頭,碼頭的船隻都是東倒西歪。

餘慈又慢慢低下頭,平視前方,幽暗的瞳眸總算亮起光芒,只有針眼大小,卻似是將太陽凝束其間。

雪枝不是沒有膽色的弱女子,可直面這詭異幽奇的變化,又承受著難以形容的強壓,只覺得全身乏力,全靠倚著月洞門,才沒有即刻軟倒下去。

她還想支撐,可餘慈的眼神亮起之後,比幽暗之時還要可怕得多!乍看一眼,就覺得腦際暈眩,轟然雷鳴,呻吟一聲,坐倒在雨水中,周身元氣紛亂,什麼護體真罡都是崩解,轉眼就被雨水澆透。

開著護體真罡還不覺得,真被雨水澆身,便覺那森然寒意幾難抵禦,不自覺打起寒顫,這對一個步虛修士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也在此時,院中餘慈站起身來,高大卻又瘦削的身影,似乎也是搖搖晃晃,能看得出來,他非常虛弱,但只要看他那眼睛,就讓人感覺到不可抑止的顫慄,感覺某種只能用「力量」來描述的可怖強壓。

矛盾的感覺,讓雪枝思緒混亂,然後才驚覺,餘慈是往她這邊走來。

很快,餘慈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看她。

雪飄也才發現自己形容狼狽,想站起來,可餘慈近身之後,那種恐怖的壓力更強上十倍,與雨水的寒意一道兒,直壓入骨髓,讓她忍不住縮起身子,抱臂掩胸,偏過頭去,不敢與那人對視。

「起來。」

餘慈沉聲說話,同時伸一隻手,這個友善的動作,使得壓力似乎消減了些。

雪枝遲疑了下,也伸出手,連著已經溼透的袖口,一道放在餘慈手心,稍稍借力,終於站起。此時兩腿還是發軟,但冰冷的雨水滲進去,又有些僵硬,總算勉可支撐。

「餘先生……」

「冷煙何在?」

被餘慈的話音截斷,雪枝腦中一片空白,預備的說辭盡都忘記,只能是本能應道:「在房中睡下了……我引先生過去。」

「好。」

見餘慈答應,雪枝鬆了口氣,稍稍整理一下已經溼透的衣裙,由於沒有中衣,大片雪肌都裸露著,她只能儘可能地多遮掩一些,再將垂落的青絲略作歸攏,才舉步前行,而此刻,她又忽然醒悟:

此時白衣可是在她房中,為什麼又會說出那般話來?是嫌還不夠尷尬……還是下意識裡,受到今日接收的蘇雙鶴咒術傳訊的緣故?

雪枝臉色愈發蒼白,卻也不能再反悔,只得輕聲道:「先生請這邊來。」

說著,她當先在前領路,一路上,驚醒的婢僕甚多,見到她此時的穿著,還有身後的那位,自然驚訝,腦子轉得快的,都是唬得魂不附體,低頭的低頭,躲避的躲避。

如此反應,讓雪枝心緒翻湧,那些不堪的念頭紛至沓來,身上寒意愈重,微微顫抖,背後的餘慈像一個幽魂,不言不語,腳步都聽不到,更別說呼吸之類。如今她就像是單獨一個人,不著寸縷,走在長廊中,在眾人古怪又似恍然的眼神之下,羞憤欲死,卻又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著前行。

一路上渾渾噩噩,到達她所居獨院之時,兩個侍奉的婢子也都被雷音驚起,見她狼狽的模樣,驚呼聲裡,都往前湊,但轉眼就發現了陰影中的餘慈,驚懼之下,目眩神搖,都是跪倒在地。

雪枝居高臨下,面對地位上天差地別的侍婢,已經瀕臨崩潰的心志終於緩和了些,她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開口:

「冷煙娘子可醒了?」

兩個侍婢吶吶不能言,雪枝也沒指望她們,只是藉此機會,緩過一口氣,繼續引著餘慈前行,穿過被驟雨打伏的花圃,直到她臥室之前。微側過臉去,依舊不敢看餘慈,只是做一個交談的姿態:

「冷煙今晚是睡在這裡,先生……」

屋裡傳出些響動,大概是白衣聽到了她的話音。

雪枝此時心志已經到了極限,神智都有些模糊起來,一個恍惚,便見餘慈從她身後走出,推門進去。

屋裡傳來一聲低呼:「先生……」

隨後就被驚呼打斷,繼而掙扎和求告之聲就從沒有掩好的門縫裡傳出來,雪枝咬著下唇,臉上潮紅,又是發白,但虛弱的心志很快壓倒一切,讓她搖搖欲墜,總算侍婢還算有眼色,衝過來將她扶住,另一人在她示意之下,將門扉掩起,饒是如此,裡面的聲息還是傳出來。

似乎是一聲「救命」,然後就是變得急促的呼吸和呻吟。

雪枝激靈靈一顫,腦中清明瞭些,想到餘慈之前的「虛弱」狀態,某個極其邪惡卑劣的詞彙就翻上心頭:

採補嗎?

想想初見之時,尚以為冷煙得遇良人,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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