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人乘龍 萬古雲霄

蘇雙鶴悶哼一聲,猛醒過來,就是第二元神所化,麵皮上也是青紅交錯,羞怒交加。

他非但沒能傷到玄黃的元靈,反而是被對方反制,一道十二玉樓天外音的劍意穿透,神魂已然受了微創。傷勢不重,可有什麼比潛心算計,卻讓人當頭一棒,原樣奉還,更讓人羞慚無地的?

這……元靈的強度與計算中的完全脫節啊!不,這不像是單純的元靈,而是與玄黃殺劍本體緊密結合,根基深植!

雖說情報上還有欠缺,但憑著見識,蘇雙鶴還是生出了某種想法。然而已經容不得他多想了,天底下的劍修都是一般無二——得勢不饒人,一旦佔了先手,就不會再給人喘息的機會!

劍氣嘶然破空,而每每氣在音前、意在氣先,等劍氣斬破虛空爆鳴聲響起時,蘇雙鶴這邊已經捱了十七八劍。

前方玉勾虹光扭曲,確實消減了不少鋒芒,可問題在於,對方劍意之犀利,實在超乎想象。

沒有了血殺戾氣,玄黃反而在純化的境界上又深入了一步,蘇雙鶴能擋得住劍氣,形而上的劍意卻是破開一切阻礙,直指心神根本,恍惚中,他像是重回到當年目睹論劍軒劍仙之威的少年時代,雖相隔千里、萬里,依舊殺意透胸,臟腑生寒。

糟糕透了!

蘇雙鶴臉色越發地難看,如此境況之下,想要速戰速決?勢必要付出更巨大的代價……

此時陷空陣已經催運到極處。此陣以「天淵無底,碧空沉陷」著稱,主要是在平滑的虛空中,開闢一個臨時的、不完成的虛空環境,形成「陷阱」,困住敵方,若是陣勢完整,主持的修士修為足夠,甚至可以開闢通往別處虛空世界的甬道。

當然,這半桶水的陣勢,不用想了,蘇雙鶴主要還是借「陷空陣」這個殼,施展巫咒。

至少到目前為止,陷空陣還是發揮了一些作用的,玄黃殺劍看著近在咫尺,其劍氣透空,還是要隔過一層虛空屏障,如若不然,以他計算失誤的情況,「落虹勾」說不定早讓劍氣打飛。

當然,現在落虹勾會怎樣,蘇雙鶴已經完全不關注了,他全副精力都放在陣中巫咒的催動上。

陣中不見火光,溫度卻是急劇升高,扭曲了大氣。

當溫度上升到某個階段,他座下兩頭金烏,戛然長鳴,身外大日真火爆燃,如兩輪紅日,掙開車架轡繩,一左一右,分進合擊,硬將是陣中的高溫再催升了兩個層次。

火焰終於顯化,光色由紅轉白,席捲百里方圓,其中又騰起一輪大日,其中有三足金烏法相,斂翅閉目,威勢含而不彰。如此衝擊,對天地法則的扭曲太過激烈,又不像是神意對沖,無形無跡,頃刻千里萬里,故而劫雲中電光滋拉拉做響,蠢蠢欲動。

而這時,蘇雙鶴不但不降下強度,反而又加了把力。

日輪中,三足金烏雙眸睜開,陣中的溫度霎那間再次提升,整個虛空都似給燒化了。

高溫燒穿了雲層,本就是蠢蠢欲動的雷霆再也按捺不住,雷光突降。

由於幾乎是貼在劫雲下部,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電光穿透雲層,便正中蘇雙鶴所乘車駕。

蘇雙鶴卻是不驚反喜,大笑聲中,藍白色的電光在巫靈日冕車上流轉,無數次想壓進車駕內部,卻在特殊的材料和防護前卻步,當然,這也支撐不了太久,而蘇雙鶴早有準備,巫咒發動,剎那間,巫靈日冕車顫動,彷彿是活化過來,變成一隻抖毛的巨獸,抖落的卻是千百道電弧,並且如張了眼一般,直投入陷空陣的中心裡去。

電光雷音傾注,恐怖的張力撐得虛空膨脹,火海中日輪金烏法相也在此瞬間張開雙翼,太陽真火與劫雷也有衝突,但更多還是混攪在一起,向陷空陣中央聚合,將所有的壓力,都推向了玄黃殺劍一邊。

那一輪寒透心魄的劍氣,終於中斷。

蘇雙鶴也是長出口氣,總算是把玄黃殺劍的勢頭給壓下去了。

有巫靈日冕車這等渡劫法器在,一時半會兒,劫雷難以對他造成什麼威脅,故而他只是緊盯著陣中,等待著結果。雖說前面屢有失算,可這回,他依舊有著相當的信心:

玄黃這等殺伐之器,就算是撇掉血殺戾氣,照樣是為天所忌,天劫轟下,怎麼可能逃得……過?

就在他轉念間,陣中變故突生。

劍光驟閃,已經在內外多重壓力下瀕臨極限的陷空陣,就此崩潰。

日輪金烏法相仍在,劫雷電光喧騰如海,可就是這樣的聲勢,卻被那閃掠的劍光從正中劈出一條路來。

那斬出的空白似乎有著無以倫比的魔力,以至於將一切都看個正著的蘇雙鶴,腦際也被「空白」所染,陡然間空無一物。

等他猛醒回神,那可以用「輝煌」來形容的奪目劍光,已經殺到了眼前。

蘇雙鶴猛地站起,巫靈日冕車上超過百重的防護同時張開,尖銳刺耳的撕裂聲起,車駕至少往後平移了二十里左右的距離,才堪堪停下,總算將那劍光化消乾淨。

可沒等蘇雙鶴擦一把冷汗,耳畔「咔嚓」微響,車駕支撐結構上,分明是出現了細微卻深刻的裂紋,相應的,超過三分之二以上的防護崩潰,如果再來一次「劫雷轟頂」,也不用再說什麼導引,包管立刻散架!

怎麼可能?

蘇雙鶴就站在車中,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他不驚訝玄黃殺劍的威能,其實換個環境,他單獨一人,再多十個膽子,也不敢一個人過來擒拿——畢竟這是一柄全盛時期,能夠斬出劍仙威能的頂級殺伐劍器,弄不好一劍屍分兩半都是輕的。

之所以過來,所依仗的,不外乎就是天地大劫當頭,對這類絕代兇器的壓制和破壞,所有的思路,也都是以此為出發點。

可他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劫雷是被他引過去沒錯,也與劍器衝撞,可是所牽引的天地法則意志像是「瞎了眼」,輕輕巧巧就把玄黃殺劍放了過去。

正因為如此,玄黃殺劍力抗劫雷,也只是擋下那閃電的衝擊而已,根本依舊穩固,幾乎連個波紋都沒生出來,更不見任何粘連和後患。

縱然是第二元神之軀,蘇雙鶴也覺得有戰慄之感,從腳底直躥腦門。

他再次想到了剛才那個可能……

真真不妙了!

此時此刻,陷空陣崩潰,劫雷撕裂,日輪金烏法相不過是勉力維持,幾乎燒透虛空的高溫不斷下降,玄黃殺劍已經感受不到太大的威脅,悠然在雲層上下盤旋,看起來自由自在,然而那磅礴的劍壓,卻如深海之暗流,無聲無息,層層積累,一旦爆發,定當勢壓萬里,山崩海嘯。

蘇雙鶴僵立在車中,動都不敢動一下。

什麼叫「作繭自縛」,他現在是明白了。

如今想來,飛來的玄黃殺劍,最初是頗有些渾渾噩噩之態的,只是憑本能飛動。只要不擋在它前進的路上,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可就是他剛剛那一輪謀算和攻擊,非但沒把玄黃殺劍制伏,反而刺激了對方,使這位貌似是開了竅……

漫長歲月中積累下來的純粹劍意和殺伐本能,就這樣一層層復甦,並統馭在愈發清明的靈智之下。

劍意寒透,自然鎖定了一切含有敵意的目標,接下來,只是如何處置的問題。

蘇雙鶴心中呻吟:難道今日就要折了這具第二元神?

正不知如何收場的時候,變故又生。頭頂劫雲中,正蕩起悠悠漣漪。

澎湃的神意衝擊橫掃過周圍萬里空域,也恰與玄黃殺劍逐步甦醒的勃勃靈機交錯。

玄黃殺劍倏然定住。

如此神意強度,莫不是武元辰?唔,還有一個堪與此人抗手的強者……呃,兩個?

不管怎麼說,來得好!

蘇雙鶴恨不能抱著來人親上兩口,正是由於對方的到來,一下子帶走了大半寒意劍壓,讓他長出了口氣。此時,他謀奪玄黃殺劍的心思已經熄了大半,尤其在單槍匹馬的時候,絕不願再考慮,剩下的,盡都是退意。

武元辰等人的到來,正好給他趁亂脫身的機會。他意念微動,兩隻金烏斂翅飛回,套上了轡繩,只待再有良機,就立刻遠遁。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便在他一門心思脫身之際,已經絞纏在一起的神意衝擊,完全不帶「眼睛」,便像是破堤的洪水,四面奔流,一波近百萬重的神意衝擊,就那麼壓了過來,只驚得他頭皮發炸。

虛空神意對沖!

蘇雙鶴不是專精神意法門,全憑境界硬頂,他的神意衝擊強度,也就是剎那五十萬重的水準,處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第二元神要有些天然優勢,但最多也就是提升五成,無論如何超不過八十萬重。和這些專門修煉神意法門的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之前又已經傷了神魂、折了銳氣,應付起來最是麻煩不過。

以己之短,對彼之長,是最愚蠢的行徑。

蘇雙鶴還有理智在,當下也不求什麼衝擊強度,只是固守本心,將神意振盪層次鎖固在一個特殊的層次,任外間如何衝擊,都不為所動。

他如此這般,確實是應對得當。周圍倏乎千百輪攻防,都沒有撼動他的根本。可是他護得住自己,卻再也護不住身外之物。

本來就已經受了暗傷的巫靈日冕車,與周邊虛空一起,成為了神意傳導的介質,同樣也是神意交鋒的戰場,甚至因為其獨特的材質和防護,受到了「特殊照顧」,連續幾百輪、億萬重神意對沖,直接碾過了它的承受極限,這輛價值連城的車駕,就那麼砰聲粉碎,連碎渣都被神意穿插百萬次,抹消乾淨。

蘇雙鶴眼皮連跳,只覺得心頭滴血,恨不能仰天長嗥,以發洩鬱悶。

可是,他不能動。

像武元辰這樣層次的強者,他雖有一戰之力,但前提是,一定要鎖定對方的本體,有的放矢,否則只能是被動挨打。

還要忍……

慘嘶聲起!

就在他滿心糾結的時候,兩頭拉車的三足金烏也難逃劫數,縱然是洪荒異種,巫門神鳥,同樣是被神意貫穿,尖鳴聲中,金羽亂飛,火光激迸,給撕扯得血肉模糊,直墜下去,在半空中就爆成漫天血霧。

忍你娘!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何況是雄霸一方,平日裡說一不二的蘇雙鶴?

便在怒意爆發之時,他也是捕捉到了機會,雙手下指,巫咒激發,兩隻金烏炸開的血霧中,便有怨戾之氣勃然而發,以「索命」咒術,循天地法則體系中的虛無脈絡,觸及了剛剛轟殺它們的幾個目標真身所在。

第一個,一萬四千裡外,還在不斷接近中,這是武元辰。

第二個,七萬裡外,也在逼近,好傢伙,這是……楚原湘?

第三個,也是最遠的一個,相距……三十四萬裡?

位置是……環帶湖、某個小島庭院中。

蘇雙鶴剛被怒火衝抵起來的思路,陡然間就凌亂了。

這是什麼情況?

任是誰看到自家碗裡煮熟的鴨子突然飛起,一轉眼變成咆哮的太古天龍,都會是這麼個反應。蘇雙鶴甚至慶幸在之前他已經扒了餘慈的「一層皮」下來,知道那位不是個善茬兒,才沒有因為過份離譜的前後差別而一口氣噎過去。

就算是這樣,也過分了啊……

不等他理清頭緒,由於所發咒術太過直接,他的手段也被三方感應到。天域之中,神意衝擊剎那間推上了兩百萬重,而且,是雙份兒!

那是武元辰、楚原湘二人發難,同樣是精通神意法門的大劫法宗師,這如此距離上分進合擊,就是地仙人物在此,都要覺得頭痛。

蘇雙鶴只覺得滿嘴發苦。

他目前的防禦之術還算穩固,一時半會兒能堅持得下來,但接下來才是大問題。對上武元辰,他還有勇氣一戰,但再加上楚原湘,他只想有多麼遠跑多麼遠,可是,他往哪兒跑?

往來的方向?家裡還有人堵著呢……他可以罵人嗎?

其實現在他應該是慶幸才對,「家裡的」那位並沒有落井下石,若真來個三方合擊,也許他第一波就撐不下來!

然而此時的蘇雙鶴沒有半分感激之情,心中反是在想:這廝置身事外,定然是要藉機脫身,我若叫破會如何?

反正因為玄黃殺劍之事,十有八九已經撕破臉了,若是這時候說破他的身份,標明他的方位,會不會禍水東引,他則亂中求勝?

一念既出,就有些按捺不住,他甚至都想好了,就叫「餘慈你搞什麼鬼」吧,情緒自然,又意蘊無窮,肯定效果絕佳……

嘴巴都已經張開,他卻莫名地打了一個寒顫。

不對!

玄黃殺劍的事,他只動手,不說話,最終目的沒有暴露,其實只要臉皮夠厚,還是可以挽救的。

要知他的目標有兩個:玄黃殺劍、夏夫人。

和餘慈撕破臉,也許有機會趁亂得手玄黃殺劍,但也只是有機會而已,只從前面交手的情況看,實在渺茫。而夏夫人那邊,就根本不用再想了,天遁宗的佈置更要全部打水漂,平白惹得一窩殺手大敵。

相反,如果現在向餘慈表明態度,怎麼說是一場「共患難」的交情,說不定還有機會將事情拉回正軌。

現在餘慈沒有出手,但也沒有藉機脫離戰場,是不是也有觀望的意思?

老子這兩天舍了許多面皮,總該有些效果才對。

念頭就這麼突兀倒轉,蘇雙鶴渾然不覺這其中的荒謬之處,只一咬牙:

賭了!

他賭的就是餘慈的性情,還有兩人所謂的「默契」。成功了自然是好,就是不成,他這具第二元神分身,也有脫身之能——當然代價必然慘痛。

剎那間,鎖定了目標的巫咒,真正發動。

世上能夠在還丹境界,就跨越億萬裡距離,隔空滅殺目標的,只有巫法咒術一門。

某種意義上講,巫咒是能夠實現在天地法則體系中最長距傳輸、最少量損耗的力量。雖也有許多限制,但在蘇雙鶴這個境界,已經是掌握得出神入化,一旦出手,就是直抵骨髓臟腑,由內而外,發作起來。

世上各類法門,作用人體,變其質性,所在多有,畢竟你放一把火,把人燒成焦炭,也算變了。但也只有巫門咒術,才是以種種詭異手段,直接作用於本體,改易內部機理結構,所謂「點石成金」,又云「指鹿為馬」是也。

由於強者自成一域,這等手段看著不可思議,真正作用已經很小,也不可把一位長生真人當真變成鹿、馬之流,可在關鍵時刻,抽冷子來一記,說不定真會造成意外。

所以,蘇雙鶴的目標是楚原湘。

真論本心,蘇雙鶴敢和武元辰放對,可要對上楚原湘,坦白說,還真沒那個膽子。

雖說同屬於洗玉盟中,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可楚原湘那個狂徒,發起癲來,絕對是六親不認,平日裡清虛道德宗也很頭痛,經常罰他閉關,或直接施以幽禁,但一有事情,還是立刻就鬆了鏈子,放人出來。

真的對上,出乖露醜怕是免不了的。

撇去性格不說,這狂徒專精於神意法門,成就長生後,練就的神通,又是虛空大挪移,二者結合,簡直就是世間最噁心人的手段,只有他仗著神意衝擊折騰別人,從沒有人能夠得上他。

難得現在能憑藉巫咒來一記,焉有放過的道理?這也是阻礙對方持續挪移的手段。

果然,正準備進行虛空挪移的楚原湘停了下來。

神意衝擊這麼多回,他早認出那邊是誰。即使他不怎麼看得起蘇雙鶴這人,但基本同一境界的巫道強者,真要不顧一切干擾他,還真是麻煩。

楚原湘如他「狂徒」名號一般,確是不修邊幅,不講人情世故的人物,當下就神意傳聲——本來直接傳遞意念就可以,但「多此一舉」,也是他一貫的風格。

「眉毛鶴,長脾氣了啊!與武魔崽子糾纏在一起,你意欲何為?要不要老子替你們家夏娘子,斬了你這暗疾隱患?」

所謂「眉毛鶴」,是楚原湘給蘇雙鶴起的外號,是嘲笑他除了一對眉毛有「鶴翎」之相外,全身上下再沒有半分仙鶴之姿。

和這類狂徒打交道,真要一本正經地辯論,真能氣到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蘇雙鶴終究也是當世有數的人物,真要站定立場,厚起臉皮,也無人能奈他何。他呸了一聲:

「你倒扣得好一頂帽子!也不想想,剛剛是誰和魔崽子糾纏不清來著,對了,現在也纏著的吧。」

說話間,蘇雙鶴在穩固自身防護的前提下,將巫咒作用更深。

也不求傷人,就是用那微小的失控可能,嚇阻楚原湘,使之不能施展虛空挪移的手段。沒有了虛空挪移,七萬里長途,要飛過來,怕不要十個時辰?只要餘慈表現出之前的水準……

雖說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不明白,那傢伙憑什麼能隔著三四十萬裡的漫漫虛空,與武、楚二人對撼而不敗,但就憑這一手,只要能與楚原湘拉大距離,超過二十萬裡,保證再無威脅。

那時,武元辰單身一人過來的話,那就是找死了。

他想的很好,可是……餘慈呢?

就在蘇雙鶴「力抗」楚原湘之時,餘慈神意倏地連續跳變,由於蘇雙鶴固守本心,將神意鎖定在單一層面,雖是穩固,感應上卻落後太多,只感覺著那位在天地法則體系層次中的切變,瞬間至少超過十次以上,然後,他就徹底失去了到餘慈的蹤跡。

難道那傢伙真的不要麵皮,鴻飛冥冥?

便在蘇雙鶴悶氣衝頂,幾乎要轟穿天靈蓋的時候,忽看到依舊悠遊盤旋的玄黃殺劍,當下鬆了口氣,可轉眼間,又是呆住。

一直不管不顧,往南遁行的玄黃殺劍,這時候卻是留了下來,相較於動轍百萬重的神意衝擊,其不斷積蓄的磅礴劍壓,似乎也不那麼搶眼了。可當人們的注意力真正停留在那邊的時候,卻是一下子移不開眼了。

什麼時候,它已經把劍意運化到這種程度?

都是駐世千年萬載的大劫法宗師,諸人對玄黃殺劍的根底都瞭若指掌,知道它內蘊劍意,盡都來自原道等論劍軒劍仙大能。而論劍軒的根本經典《上真九霄飛仙劍經》,其面貌如何,更瞞不過人去。

是而諸人一眼就認出來,劍意運化的真妙所在。

十二玉樓天外音,已然七轉……

八轉!

作為論劍軒純化劍意的集大成之作,十二玉樓天外音既能發若雷霆,又能縹緲如雲;既能畢其功於一劍,又可層層加力,直至破口決堤。

玄黃殺劍不愧是劍仙所佩的絕頂兇器,這一手「藏鋒」之法,可謂爐火純青。直到劍意八轉,寒意深透,蔓延虛空,才真正鋒芒畢露。也就是在諸人一個恍神之際……

九轉!

七轉司命,九轉破劫!

當十二玉樓天外音運化至此,便是天劫都要退避三舍。

此時,不管是武元辰還是楚原湘,雖不明白這一劍究竟要斬向哪裡,卻都意識到形勢失控,神意衝擊的目標當即轉移,直指玄黃殺劍,意圖阻止它繼續蓄積劍勢。

可與之同時,蘇雙鶴福至心靈,深吸口氣,這具第二元神分身猛然膨脹,直接撐破了雲層,化為百丈巨軀,呵氣成雷,已經是施展了法相天地的神通。

這等神通,向來是巫門為最勝,不只是身軀的放大,還包括了元氣蘊積的膨脹,乃至於對天地法則的影響。正因為巨軀的存在,便如一根撐天的巨柱,穩定了天地法則體系,也使其運轉,在瞬間凝固。

本已雙雙重突破兩百萬重,正向三百萬重狂飆突進的神意衝擊,如墜泥漿,阻滯甚重。

這當然是暫時的現象,可就是這麼一個停滯,玄黃殺劍的劍意運化,已經推上了全新的層次!

十轉!

十一轉!

剎那間,毀滅性的力量爆發!

第一個受到衝擊的竟然是蘇雙鶴——周邊天地法則再也承受不住破滅性的劍壓,就算有「法相天地」撐著也沒用,直接就崩潰掉,蘇雙鶴自然也維持不住法相,一路縮小,眼看到了原來模樣,竟然還是維持不住,直有消散之意。

至於武、楚二人的神意衝擊,更在瞬間湮滅。

天地法則崩潰,形成一片空白區域。就是外域真空之中,也是有法則存在,有介質存在,可這瞬間,在這片區域內,沒有了法則支撐,虛空變成了真正的空無,連本身的結構都要垮掉,神意再強,又如何傳遞?

所幸這可怖的「空白」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沒有覆蓋更多的範圍。

更遠處的天地法則,正瘋狂地向內填補,使法則重立,可一時間似是而非。

當年東華山七大地仙交戰,似乎就有這種場面。當然,範圍要大得多,持續時間也長得多。

蘇雙鶴的第二元神還是難以重歸穩固,扭曲變形;至於武、楚二人,神意恢復振盪傳輸,卻是操縱困難,各種扭曲偏折,完全把握不住方向。

就在他們努力適應環境變化的時候,心中忽有所感。

武、楚二人勉強調動神意,掃描周邊,倒是蘇雙鶴更輕鬆一些,仰頭上看,便將特異之所在看個清楚。

天域之上,劫雲被千百輪神意衝擊,還有之前的凜冽劍意攪得七零八落,裂隙處處,連喧騰的雷光都不見了蹤影。

此刻正是從某個雲隙中,一根羽毛飄落。

天上也不見什麼飛鳥,事實上沒有哪種飛鳥的羽毛能夠穿透劫雲而不損。蘇雙鶴透過雲層去看,可他見到的,只有一層奇妙的光,那光芒純淨卻又深透,一眼見底卻又看不穿光的另一邊究竟是什麼。

羽毛映著光線,幾若透明,恍惚中,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下來。

蘇雙鶴心底深處,忽地有某些記憶翻騰,正梳理著,天空中突然一片清明,當中厚重劫雲的「碎塊」,霎那間蒸發乾淨,之前還只是絲絲縷縷的奇妙清光,就此大片灑下。

先前落下的羽毛,在清光下愈發透明,而片刻之後,就在那光芒下虛化、分解。

彷彿只是一場幻夢。

幻夢未止,那一片清光之中,影如雲煙,又如水墨潑染,頃刻間化出一片清奇妙境。有仙山霞嶺,天河玉帶,遠近相映;又有云海浮槎,瓊樓飛閣,層層鋪開;更見那些天人仙真,乘雲氣,馭鸞車,雲集而往,而又如流風四散。

當然,任是誰也不會忽略,在這仙家勝境之中,巍然聳峙的明堂大殿、玄宮樓臺,一層層向深遠天穹鋪展。人們窮極目力,覺得到了邊際,但定睛再看,卻是緲然相繼,有更為高上恢宏之仙境,立於其上,如是再三。

蘇雙鶴心中,「似曾相識」的感覺越發地清晰,某個專有詞彙已經頂在了喉嚨眼兒裡,卻因忌憚餘慈的存在,沒有吐出。

可是,他有忌憚,別人可沒有。

楚原湘還沒梳理乾淨神意運轉的問題,來不及轉化聲音,可是其中的意念依舊清晰傳播開來,分明帶著濃重的疑惑:

「萬古雲霄?」

那恢宏「仙境」不只是鋪展向極遠處,也向人們眼前來。無聲無息,已將方圓千里覆蓋,包括蘇雙鶴、楚原湘、武元辰這三位大劫法宗師,都給「罩」了進去。

這三位自然想避開,偏偏力有不逮。

那仙境鋪展的速度也不是甚快,像武、楚二人,不過是舒放神意到此,一個閃念,就是千里萬里,怎麼也不至於被罩進去。

可問題在於,周邊虛空已經被玄黃殺劍斬破了法則根本,此時簡直就是一鍋滾沸的稀粥,原先順理成章的手段,此時拿來,個個都是荒腔走板,二人神意竟然是陷在其中,一個恍惚,已經是被「請」到了「仙境」之中。

入得此間,只見得山色墨染,碧海青空,浩緲無盡,一時竟辨不出東西南北,玄黃殺劍已是無影無蹤,磅礴劍壓也隨之消失,至於一直就詭奇百變的餘慈神意,更是全無痕跡。

三位大劫法宗師都是經驗豐富,本能地都守禦不動,只謹慎放出神意,加以感知,外界環境的資訊,層層湧來。

「不是幻境。」

蘇雙鶴嘟噥一聲,其實他半點兒都不驚訝,如此說法,差不多就是講廢話,以減輕心裡沉甸甸的負重。

在他身畔,武元辰和楚原湘的神意透空交錯,沒有起衝突——就憑他們現在「東倒西歪」的德性,也打不起來!

「仙境」之中,肯定不像「外面」那樣,法則都給斬成了一鍋稀粥。不說別的,只這海空山色、殿宇樓閣,若沒有穩固的法則支撐,連幻境都支不起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給人以不可思議的質感。

但是,支撐此間的法則,肯定是對神意傳播極其「不友好」。平常感應也還罷了,一旦想推高振盪頻率,形成衝擊,阻滯之大,較外界強出何止千百倍。

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一種封禁,專門針對武、楚二人。

蘇雙鶴不動聲色,悄然隔開身畔搖動的神意,和那兩個傢伙拉開距離。若在之前,萬不可能,現在卻輕鬆多了。

哪知正移動間,楚原湘神意轉折激盪,彷彿是老儒吟哦出聲: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蘇雙鶴不免腹誹:他倒還有閒情!

不過,能夠重新使出這「多此一舉」的手段,也證明楚原湘開始適應此地的環境。

依舊是有人比蘇雙鶴更直白,虛空中傳來一聲冷笑。

發聲的是一直沉默的武元辰。此時神意抖蕩,沉鬱中殺機如燃,將尖銳的意念擊發出來:「我道是哪個,原來是上清餘孽!」

這裡是仙境也好,幻境也罷,對武元辰這樣層次的人物,都不會為外象所遮蔽,而是直視其法則層面。若將感應窺探入微,便可見得,海天之間,那種獨特的玄門義理,典型的運轉方式,和上清宗修士戰過不知幾千幾萬次的武元辰,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甚至是這一方天地,他也不是「頭回」進來了。

「三清境!」

當年玄門各大宗門閥,由八景宮牽頭,做「三十六天」的設計,只是理念不同、利益難合,最終分道揚鑣。

當時引發衝突的兩種理念,矛盾主要集中在「三清以下三十二天」之上。

一方是認為,應當東南西北各立八天,鎮壓四方六合八極,主張者以上清宗為首。

另一方且師法佛門「十法界」,垂直劃分三界二十八天,更上有四梵天,合為三十二天,這一派,則是以八景宮為首。

到後來,「三十六天」的設計終究還是沒能達成共識。

上清宗召請諸天神明,自成太霄神庭,勢壓北地,採用的就是四方八天之法;便是後來陸沉的東華宮,也借用了此一架構。

八景宮則在垂直分劃的路子上走得更遠,其宗門根本的「雲外清虛之天」,彙集三十六洞天福地,逐天而上,自成一域,幾已不在此界之中。

但不管是哪一派,爭論得又是如何激烈,其中卻有一條,早早就沒了異議。

那便是更在三十二天之上的「三清境」和「大羅天」。

道經有云:三天最上號曰大羅,是道境極地。妙氣本一,唯此大羅生玄、元、始三氣,化為三清天。一曰清微天玉清境;二曰禹余天上清境;三曰大赤天太清境。

不管是四方八天,還是三界四梵,到最後,都是歸於三清境,最上則為大羅天,包羅諸天,至高無上。

之所以如此,並不是依據什麼「道經」,也不是來自於哪家的玄理,而是有一樁同時記入八景、上清乃至多個玄門大宗的記載,鐵證如山。

劫生劫滅,上溯萬古。

自世間現了「修士」、有了傳承、定了法統,對於各自根脈的追尋,就一日沒有停止過。

相較於魔門那位高高在上的統天大化元始天魔王;相較於巫門確鑿無疑且隨時可以瞻仰之神蹟;相較於儒宗聖人脈絡清晰的學理傳承,釋、玄兩家其實還是有些尷尬的。

佛祖、道尊位於五大神主之前列,卻是「天地生後不得見,只有神位在人前」,都道是那二位傳下了道統,但不管怎樣探究,都是隻鱗片羽,且以玄虛之言為多。

久而久之,不免就有些人心志動搖,又或矯誣攀附,再有不懷好意之人,煽風點火,佛門遠在西極也還罷了,一段時間內,玄門各宗倒是大興「虛無」之風,大有踢倒神壇,全面切割之勢。

便在這樣的背景下,上清宗三世葛祖師,神通天授,九十年而成地仙,此後駐世傳道,一手開拓上清宗域外世界,再百年,於無上杳冥之層次,追溯時光,合於道尊真意,將那一點緲不可測的烙印,接引回來,將其演化成一門無上神通。

葛祖師以此神通開闢大羅,道化三清,演示道經所載。

神通一齣,諸天震動,立成天地大劫,九載方散。葛祖師也在大劫中合道而去,令人嗟呀不已。

但也正是借這一門神通,和那一場劫數,玄門「虛無」歪風戛然而止,內魔外道迭遭鎮壓,重振巍然氣象。

便是當年的八景宮,也要讚歎「正本清源,上善之法」。

葛祖師臨劫之時,為所悟的這門無上神通傳承煞費苦心,以大智慧,不立專門文字,只是披閱刪改上清諸部典籍,將無上心法,化入各上清典章之中。傳說但凡是上清長生經義,都內蘊此法,殊途而同歸,一旦深入到某種層次,將會不學而自通。

此即所謂「道可道,非常道」是也。

自上清三世葛祖以來,十數劫以下,上清宗真正了悟此神通者,屈指可數,便是領悟出來,也自有不同面目,惟本質如一,神異非常。

面目雖不同,可此門無上神通所發的第一個異象,卻是不易不變。正像是當年八景宮掌教聖人杜祖師,在親眼目睹此門神通發動之後,所感慨的那般:

道化天真難為喻,萬古雲霄一羽毛!

「萬古雲霄……道尊玄通威儀,末學後進仰之彌高,喻之無言。葛道人將神通化為雲霄鸞羽,何其精到——這門無上神通,大約也像是鸞鳳所遺的一片羽毛,由此略窺道尊神通之萬一,僅此而已。」

「你冒酸水也沒說你瘋疾痊癒。」

「咄,誰和魔崽子說話,我只是感慨而已。上清鼎滅之前,這門神通也已經很久不見。要知道,當年只要是演化出這門神通,就是當之無愧的上清第一人……」

「為何不說玄門第一?你們這些守屍鬼,今不如古,可鄙可笑……我想想,至少也有四劫時光不見。」

「魔崽子閉嘴!看這三清之境,描畫間氣紋層生,竅眼暗布,應該是走的符籙之道……唔,這是自《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中演化出來的吧。」

「這部符經,你們當年沒搶到手?」

「咱們熟歸熟,也不要亂扣帽子好吧。當年引動魔劫的,總不是我們。」

「嘿嘿,清者自清,何必多言。」

楚原湘和武元辰神意交流,卻也輾轉化音,不曾避諱任何人,或者更像是故意說給人聽。

旁邊的蘇雙鶴因為「立場不同」,已經被徹底無視了。

蘇雙鶴倒也不惱,更準確地說,是沒那個心思。他深知,不管是楚原湘還是武元辰,都是信奉「拳頭大過道理」,但凡神意所及,就是由他們說了算。若有半分可能,此時也要鬧將起來,神意透空,將什麼白玉京、三清境都砸個稀巴爛。

而如今在這兒賣弄嘴皮子,只能說明,二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破局的法子……真真正正陷在了這裡!

雖然不是本體到此,雖然只是部分神意受制,但事實就是事實,不容辯駁。

這件事傳出去,包管震動九天十地,整個修行界都要顫三顫!

兩個大劫法宗師啊……對了,受困的還要再加上他。

是三個!

蘇雙鶴這才來得及鬱悶。

餘慈那廝,莫不是一見大佔上風,就把「默契」給甩到泥地裡去了?

一念方起,天穹之上,忽有虹光飛架,轉眼臨頭,觀其來勢,分明是向他身上罩落。

雙邊神意振盪驟起,顯然是兩個大劫法宗師捕捉戰機,齊齊發動,只是起勢還有點模樣,神意衝擊一到半途,又是荒腔走板,次第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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