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兵之力 瀝血之途

可此時,他遭遇到的又是什麼?

再按捺不住,他一馬當先,領著眾人出了艙室。此刻,如城池般鉅艦的每個位置,水手、戰兵等也都是驚魂未定,大部分人都傻愣愣地看著艦首方向。而等出艙這些人看過去,反應也都差相彷彿。

有人就呻吟:「這是什麼啊……」

明明白白地說,這是一條鋪開的雲路。

黑沉沉的雲氣,像是天空中的劫雲陰霾降下,滾滾開裂,分流兩邊,顯露出尚算得寬廣的河道,然而越往前去,越是幽暗,但見天地一線,雲湧無邊,不知通向何方。

前面彷彿就是另一個世界。

只不過,兩個世界之間,還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分隔開來。鉅艦之所以停滯,也是撞上了屏障的緣故。

眾修士之前因為鉅艦的停滯,還心有疑慮,如今卻是恨不能永遠停下……不,還是倒過去吧!

尹閣主也是這麼想的,他強自從眼前不可思議的幽暗雲路中抽離目光,躍上高處,扭頭往後看,因劫雲而始終陰沉的江面,此時看來,卻如燦爛的陽光灑遍,盡是光明。

謝天謝地,後面至少暫時還沒出問題。

「往後退!」

作為鉅艦的掌控者,他具備最高許可權,神意衝擊之下,直接越過了複雜的駕馭流程,使中樞符陣立起反應,展現出與龐大的形體截然不同的靈活,整個地向後移。

因艦體巨大,一個微幅的移動,倏乎就是百丈。似乎與幽暗雲路離得遠了點兒……

前方「雲路」給人的壓力實在巨大,一旦拉開了距離,艦上修士不自覺齊齊鬆了口氣,可下一瞬間,艦體又是劇震,甚至比上次還要激烈。有水手摔成了滾地葫蘆,而整個艦體都發現了「喀喇喇」的怪音,構成鉅艦的成千上萬個符陣,以及不可計數的機關零件,齊齊呻吟。

主控了鉅艦移位的尹閣主僵了剎那,一口鮮血吐出去,整個人萎靡了十分!

看到這幕情形,眾修士都是呆住,吉昌是反應最快的那個,尖聲厲叫:「各就其位……」

眾修士恍然大悟,四散飛掠,連迭下令,驅趕甲板上猶自軟腿的手下,全力發動艦上的符陣威能。

而就在艦上一通忙亂之際,後方有歌聲縹緲,溯江而至。

「沖和一點靈明在,龜蛇運變吐寒泉。杳冥萬度無生滅,老君符詔過重天。」

雖是明知這時候不應分心,艦上修士還是忍不住扭頭去看。但見後方江面之上,一個身量修長的玉袍道士,大袖飄飄,高唱道詞,踏江而來。在他身後,滾滾烏雲掩至,將視野內可見的一切,都包進了渾蒙無邊的雲氣中。

看那已經非常熟悉的面孔,艦上修士只覺得滿嘴發苦:

餘慈!

他怎麼可能在此?他怎麼可能會來?

尹閣主又一口鮮血湧上喉頭,被他強壓下去,頂著翻騰的氣血,萬般心思盤轉,卻找不到任何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就連出手的天師道修士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在攛掇的修士背後,還有一層干係;他們埋設在周圍,轉移影像的機關,也是用的江南妙手坊的外銷行貨,且即刻銷燬,根本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再說了,他們分明是確認了,餘慈這兩日都留在蘇雙鶴的別院中,有蘇雙鶴親自「陪著」,兩邊直線距離差不多已有萬里之遙,憑什麼,憑什麼他說來便來,視此茫茫寰宇如無物?

尹閣主轉瞬又醒悟過來,現在不是糾結理由的時候,最要緊的還是保命!

他們背靠鉅艦,就是長生真人,也不是沒有一拼之力。更何況,天地大劫之下,哪個長生真人,不是立減三分神通?

尹閣主神智愈發清明,藉著之前吉昌的警示,通過鉅艦中樞下令,使全艦進入最緊張的狀態,同時為了爭取時間,也為了做一些「可能」的溝通,他揚聲叫道:

「可是餘真人當面?我等是赤霄天的修士,正回返宗門,不知如何衝撞了先生?」

玉袍道士相對於龐然鉅艦,微小如螻蟻,可他身後的烏雲完全遮蔽了後面的河道,其本人倒是黑暗中唯一的亮色。正是此人,轉眼距離艦尾已不過數丈,再抬腳,已然登艦,徑直向尹閣主這個方向走來。

「轟」聲巨響,鉅艦的防護符陣發動,卻是慢了不止半拍,毀滅性的電光只擊中了空氣雲霧,連道士的髮絲都沒吹起來。

玉袍道士根本不理會,繼續前行,說也奇怪,從艦尾到尹閣主所在,一路上至少隔著千多號人,卻沒有半個敢阻攔。

此人有神鬼之威……

尹閣主再不存有任何對抗的膽氣,看對方越來越近,心中莫名就是懼意如樹藤雜草一般,枝蔓橫生,無論如何都壓制不住。最後只能用盡力氣大叫:「我有純陽門的訊息……」

道士微微一笑,繼續前行:「想也瞞不過人。」

這是拒絕了?尹閣主聲音都在打顫,依舊是用力嘶叫:「你要立宗開派,最重人脈關係,若得罪了北地宗門,極其不智,我願為你牽線搭橋……」

道士倏地站定。

尹閣主都沒指望出效果,見到這幕,竟然愣了半晌,心頭才猛然迸出龐大的喜意,正要賭咒發誓,卻見對方笑起來:

「可有人提了不同意見啊。」

不管外間如何,蘇雙鶴別院所在的島上,依舊是悠然閒淡,兩人閒來無事,又在一起飲茶喝酒,餘慈身為客人,姿態放得比較低,不管真假,兩人也算相處愉快。

蘇雙鶴也不吝指點:「老弟意欲重立山門,此事較開宗立派還要艱難,務必要有心理準備。修為固然重要,資源根底、人脈交際、名頭聲譽都要有所儲備。不過,以我之見,最不可或缺的,還是魄力……要有殺出一條血路的魄力啊!」

「哦?還請鶴巫指點。」

蘇雙鶴倚老賣老,笑呵呵地道:「老弟可曾讀過那些宗門史志?其上所說的,除了仙人授經、道慧天啟等等玄玄乎乎的事情之外,不外就是披荊斬棘、辟易外道等等……至於‘荊棘’、‘外道’,說白了,那就是血啊!

「不說別人,就說當年的上清宗……貴宗立派的王、魏、楊等祖師駕臨北地,以黑水河為界,驅役四方山神靈鬼,立碑開山。是時也,北地魔頭百萬,洶洶而來,哪知‘一卷黃庭經,散形化萬神’,轉眼鎮壓十之六七,這才一舉奠定了北地第一玄門的赫赫聲名。

「再說近的,你看前日湖上幾個宗門,純陽門這種抱大腿的且不說,像碧波水府,當年沒冒頭的時候,滄江之上,各水域、支流中的‘水府’近百,可如今呢?滅掉了一半還多;八極宗‘揮斥八極,神氣不變’的讚語,純粹就是出自道經?那也是被十多個打碎的山門、成千上萬具屍骨堆起來的!

「洗玉盟這麼大個的招牌,每百年還不是要有‘爭位’之會?平日言笑晏晏,一團和氣的兩家,照樣打得頭破血流……沒辦法,真界的修行資源就這麼一點兒,有前途的好苗子也有限,想往外開闢,更是千難萬難。直白地說,一個宗門起來,相應的就要有一個、甚至許多個宗門衰落下去。誰願意做你的踏腳石?所以,最根本的出路,還是殺,殺啊……」

蘇雙鶴說得也夠多了,斜睨過去,餘慈則低下頭,道一聲:

「謹受教。」

難得見餘慈如此乖順,蘇雙鶴倒是有些怔了。他今天說的這些,的確是實話,只是多有偏頗,開宗立派哪是「殺」字當頭,就能做得成的?

就算立起來,那也是蠅營之地,不值一提。

真要開闢萬世基業,非要殺得動、穩得住、捧得起、放得下,各個方面都做得周全才好。

這也絕不是一個人就能辦到的。豈不見當年的上清宗,三位地仙大能攜數百弟子,也是篳路藍縷,花了漫長歲月,才真正定鼎北地?

如果餘慈真的敢「殺出一條路」,迎接他的,唯有敗亡而已。

其實,他也知道,餘慈十有八九隻是作態而已,不大可能真的言聽計從。可不知為什麼,蘇雙鶴卻莫名覺得心神不定,似乎他前面所言,有些不太妥當……

作為大劫法宗師,也是世間最頂級的大巫,蘇雙鶴靈覺之強,絕對是第一流的。他真正地心生警兆,猛地扭頭,轉向東方雲天相接處,但見那暗沉的雲層之下,有一點墨色,正緩緩擴散,其中更裹著絲縷血光,像是火焰中扭曲的蛇影,貫接天地之間。

他不自覺站起來,手指抽動,若手邊有血飼、龜甲等物,必要占卜一回,以測休咎,可惜他沒有預備,在此的又只是一具分身,難以抽取本命精血代替,只能眼看這一幕發生。

半晌,他忽又醒悟,轉眼看向餘慈:「老弟,你……」

說了個開頭,就無以為繼,卻見餘慈緩緩起身,向他稽手一拜:「在下正有一樁難以決斷之事,如今靈臺清明,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多謝鶴巫,釋我所惑。」

他一個玄門真人,說釋家言語,實在古怪。不過蘇雙鶴在意的不是這一點,而是餘慈言語之中,那深透的意味兒。

彷彿是一罈埋藏多年的陣釀,擊碎了封泥,氣息外露,沖天而起的,是刺鼻的血腥——那絕不是暗中發狠,而是真正人發殺機,通接天地,凶兆橫生之相!

最要命的是,這凶兆分明還牽連到了他的身上。

受此刺激,他神魂感應大幅擴張,轉瞬越過萬里之遙,覆蓋了那一片妖異的區域。

尹閣主完全理解不了餘慈在說什麼,呆怔看過去,卻吃對方眼神刺過來,有無形之威,傾壓而至,被這樣的眼神盯著,讓他再說不出話來。

只見道士繼續邁步前行,腳下有縮地成寸之能,很快越過了他所在的位置,也越過了所有人,直抵鉅艦艦首,直面那幽暗雲路,留給眾人的只一個背影。

出奇的,沒有人任何人想到,要在這個時候做點什麼,此時此刻,似乎只剩下眼睛、耳朵起作用。

「既然勢在必得,已近在咫尺,何必卻步不前?」

一干人等先是疑惑,等到幾個聰明人醒悟過來,駭然再看,卻見前方幽暗雲道不知何時,形象又是一變,兩扇高逾千丈的沉黯大門,已然屹立在雲氣之間。

其上一面,有云紋鬼篆,遍書冥獄陰司圖畫,兇厲暴戾,陰鬱寒透。

又有一面,盡是上仙天君法相,盤雲繚霧,作勢統御封敕,召劾接引。

兩扇大門緊緊閉合,察其與艦首距離,正是無形屏障之所在,毫無疑問,也就屏障化形而成!

道士終於回身,面向全艦修士,露出笑容:「忝為此地主人……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一語即罷,他袍袖揮處,一道杏黃符詔祭出,飄飄蕩蕩,直落到大門中央。

下一刻,「伊呀」聲起,巨大的門戶張開一道縫隙,呼嘯的陰風吹捲過來,艦上百丈雲帆鼓風盈滿,可鉅艦本身,卻是不退反進,向門後更無一絲光亮的黑暗中滑去。

鉅艦再次晃動,可尹閣主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是兩眼發直,看那陌生卻又在無數次的傳說中聽聞的場景:

九幽冥獄……鬼門關!

他開啟了九幽冥獄,化現了鬼門關!

滿艦哭嚎聲起,那是眾修士的慘叫,也是鬼門洞開,無數陰鬼邪物的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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