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兵之力 瀝血之途

蘇雙鶴肯定是在攛掇吧。

餘慈幾乎把他與慶長老的爭執和密謀聽了個遍,知道他一門心思要讓自己與夏夫人接觸,為接下來的刺殺創造條件。

只可惜,一方面他不知道,作為最適合潛入的天遁宗陰陽,已經在萬魔池中永淪,如今在外的,只是一個受人操縱的「影子」;另一方面,上清宗的秘藏之類,還真的沒法提起自家的興趣。

現在,「攛掇」毫無意義,主要還在這邊的「配合」上。

所以,餘慈拿出了興致盎然的表情:「可知那是一處怎樣的世界?」

「據說是通向外域之中,某顆‘死星’。」

「原來如此。」

世人分劃虛空世界,一般有「氣聚」、「形聚」兩種。前者像是「九幽冥獄」、「血獄鬼府」,純由天地濁氣聚化而成,天地法則體系與真界迥然不同。

後者則是如真界一般的「正常世界」,清濁分判,陰陽對轉,天地法則運轉大致相同,有的甚至還孕育著不遜色於真界的文明。當然,這是極其罕見的,十數劫都未必能發現一個。

絕大多數「形聚」的世界,氣候惡劣,元氣稀薄,就像是蘇雙鶴所說的「死星」,根本就是外域飄流的某顆死寂星辰,因緣巧合,在某次強烈的虛空震盪中,扭曲了以億萬裡計的漫長路程,直接與真界貫通。

這樣的世界,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修煉,卻往往具備一些真界所無的礦產,而且,如果以其為中轉站,可以直接跳轉到那一方外域世界,輻射周邊,給自家宗門開闢出一片全新的試煉區域,要比通過「碧落」進入外域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所以,名義上是「下品」,其實用性正如蘇雙鶴所言,相當可觀。

蘇雙鶴自然是希望以此為誘餌,讓餘慈摻和進去,給刺殺夏夫人創造機會。而夏夫人送信過來,邀他參與,又是出於何等心思?

餘慈一時想不明白。

「如何?老弟要去參加嗎?」

「如果真是上清所遺,自然要盡力討回,作為重立山門的根基。」

這肯定是蘇雙鶴最想聽的話,他當下就讚歎道:「以老弟之才,重振上清之威,也就是時間問題。如今大劫難去,魔劫橫生,本座也樂見當年斬妖除魔的上清宗重現北地,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可直接對我講。別的不敢說,人脈還是有一些的,當可為老弟掃除一些障礙。」

能說到這種地步,對蘇雙鶴來講,已經是「拍胸脯」的架勢了。

……這廝究竟有多麼想讓他死啊,這種事情萬一要兌現,還不知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餘慈自然不會說破,當下蘇雙鶴就撤茶上酒,賓主盡歡,酒至酣處,蘇雙鶴更下了邀請:「老弟若是按照原來的行程前去洗玉湖,不妨在憑弔之後,沿流花河一路東行,到我飛魂城,一觀東海勝景。我雖不能在此界久留,但老弟只要一聲喚,必會回來盡地主之誼。」

餘慈自然是滿口答應。心中卻是在想,是不是在蘇雙鶴眼中,他根本就不可能活著離開洗玉湖呢?

隨著時間的流逝,環帶湖上越發地「風平浪靜」,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軌,那些有兩日沒有出來的畫舫,也一一遊蕩在湖上,漸漸高朋滿座,彩樂喧天。

相比於其他畫舫,本是由湖上冷煙娘子所居的那艘,就要冷清太多了。最初還有幾個人過來詢問,但聽到「娘子有事外出」的答案後,也都失望而歸,惹得管事嬤嬤長吁短嘆,懷疑是不是以後漫長的日子都將如此慘淡。

漸漸的,畫舫上連管事嬤嬤的嘆息聲都聽不到了,整艘畫舫順水漂流,外面幾乎見不到人影——當白衣飄落船上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還是她往裡走了兩步,才讓一位侍女發現,驚呼道:「娘子回來了!」

白衣並不停留,也無視了周圍一下子活躍起來的氣氛,徑直往自家艙室裡行去。也就是剛進門,管事嬤嬤就急匆匆地撞進來,見面就是「哎喲」一聲:「娘子可還安好?這次回來……」

「大概是要陪著餘老爺一段時日。」

白衣清清淡淡地回應:「飛魂城的船隻還在外面等著,我拿一些梳洗之物,就要離開了。倒是嬤嬤你……背後那陰物,究竟是什麼打算?」

管事嬤嬤愕然,隨後就露出恐懼之色,往前撲跌。身後光線照射不到的陰影立時就給折去一塊,露出後面虛幻而猙獰的面目。

「嗞」聲輕響中,那「陰物」不言不語,探爪襲來。

白衣定定看著,纖瘦的身姿沒有半分移動的意思。而就在那鬼爪切入她身前尺餘之地,虛空中熾白光線迸發,那鬼手在強光中瞬間抹消,連帶著管事嬤嬤背後的「陰物」,都給消融大半,遭遇重創。

刺人耳膜的厲嘯聲中,那「陰物」向下便挫,穿透艙板而去,轉眼就直墜出畫舫,投往湖水裡去。

水下,有位梳了道髻的修士,臉色發青,拿著一個葫蘆,將「陰物」收起,然後掉頭就走:「去休去休,果然是玄門正宗伏魔神通,老子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會來這兒討不自在!」

他正躥出,忽又一聲怪叫,將手中視若性命的陰鬼葫蘆甩了出去。暗沉的水中,那陰鬼葫蘆忽地像是變成了透明之物,內裡一團熾白火焰迸發,轉眼轟碎了一切屏障,也讓與葫蘆心血相連的道士慘哼吐血。

轉眼間,在光焰迸發之處,一具高逾丈尋,肌膚如玉且面無表情的巨人已化生出來,沒有任何耽擱,劈手就向道士抓來。

看到眼前光焰流轉,渾若天人的身影,道士只覺得牙根發酸,再無絲毫戰意,急著掏出一枚玉符,叫聲「急急如律令」,便給拋了出去,只聽轟隆霹靂響,那玉符也化為一具金甲神人,將光焰化生的巨人攔住。

然而,也只是攔著剎那而已。

轉瞬間,挾著熾白光焰的巨靈之掌已經從金甲神人胸前切過,直貫後背,將其打成一團四散的金光。

道士慘叫聲起:「一個婊子身邊都有星宿神將護持,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在驚懼情緒的驅役下,道士手中玉符不值錢似地灑出來,一時間水下雷光扭曲,震音隆隆,形成大片電漿以及更為怖的高速水流,如利刃般切割四方。

可問題是,除了附近的畫舫底部被高速水流將絞碎之外,這一輪衝擊再沒有任何戰果。那巨人身外的光焰輕易便吞沒了那些亂躥的電火,無堅不摧的高速水流也在巨靈之掌前崩散。

「這怎麼可能!」

道士渾身冰冷,「五雷天心正法也不成?役使鬼神,最是便利,怎麼可能沒效果?」

神思恍惚之際,眼前忽地出現了一個燈盞,持在那巨人手中,燈罩開啟,燈光照下,道士才張了張嘴,身形便如冰雪般消融,眨眼功夫,便無影無蹤。

就在道士在燈光下消融的同時,遠在數千裡開外,一艘已經駛入玉尺河的鉅艦之上,一群修士圍著已經黯淡下去的光屏,唉聲嘆氣:

「果然不行啊。」

「也還好,至少試探出了成果……像周揚這樣的廢物,就不用往上湊了。」

「看最後的情形,那周揚似乎還留著性命,不會給人察出端倪吧?」

「沒有問題,此人是正一道不成器的弟子,也是受了碧波水府中朋友的攛掇,便是傳輸影像的機關,也是毀掉,怎麼都不會轉到咱們頭上。與其考慮這個,不如想一想,周初會不會給這個族侄出頭呢?」

修士所說的周初,是正一道至今仍常駐真界,未赴外域的長生真人之一,藝高人膽大,多在外遊歷,最近也在北地,降妖除魔,只是性格堅忍,不是個特別完美的誘導目標。

「一個糊不上牆的族侄不算什麼,可再加上九幽冥獄,就不一樣了。」

「不錯,想那九幽冥獄,宏大深遠,內裡封禁無數陰鬼妖魔,又封召一十八位冥獄王,形成嚴謹體系,就是在當年的上清宗,在各虛空世界中,也能排名前十。正一道近兩劫來,就想著重構地府,拜祝地祇,與黃天道爭鋒,只是再也尋不到上清宗那樣的好機緣,只能紅著眼睛幹看。如今有個已做熟的餡餅從天而降,哪有不搶到嘴裡的?」

「他吃到嘴裡,還有我們什麼事兒?指望外人,還是不成。最後還是要自己出手……」

眾修士已經習慣了這種爭執的氣氛,聲音越來越大,火氣也都迸上來。便在此時,主位上的主事人用力敲了敲扶手:「不要旁生枝節。既然是試探,如今也得了手,你們看此人如何?吉昌,你說。」

吉昌外形瘦小不起眼,卻是在座修士中數一數二的強者,他曾經在前夜四宗交涉時,與碧波水府的李驍騎一起擠兌過餘慈,乃是赤霄天的頭面人物。

他向主事人拱拱手,頗為恭敬:「稟尹閣主,屬下以為,這幾回都沒有見姓餘的特別明顯地出手過,都是以道兵相替,著實神乎其神。世間道兵有召劾、符籙、傀儡、屍化四類,情報上講,此人精通上清符法,應該就是走的符籙之途。對付這種人物,封靈大陣應該比較有效。」

旁邊就有人冷笑:「情報上可還有另一條:此人是劍符雙絕,近身搏殺勇悍絕倫,當年連玄黃殺劍都駕馭得住,你用了封靈大陣,是要去試他的劍鋒利不利嗎?」

吉昌不客氣地頂了回去:「鼠目寸光就是你這樣的!他為什麼單單隻用道兵?現在又是什麼時候?如今天地大劫降臨,全盤壓制之下,哪個長生真人敢在此界全力出手,大開殺戒?他若真敢,保管劫雷轟下,把他碾成碎末!」

這邊剛駁下去,另一邊又有人起來:「分身,分身之術呢?也別忘了他還有這招!拼著毀掉一個分身,要讓咱們用多少人命去填?」

吉昌冷笑:「所以才要內外並舉,既要誘導旁人摻和,一點點磨去他的積累,掀開他的底牌,然後抓住機會,以雷霆之勢,一舉建功,才是正途。想著簡簡單單就能成事的,就算最後真收拾了姓餘的,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有人還待再講,主位上的「尹閣主」已是點頭讚許:

「吉昌你思慮周全,又有耐性,很不錯。做事正是要雙管齊下——餘慈不是要重立宗門嗎?正是最需名頭人脈的時候,他一個叛門而出的散修,全無根基,誰會服他?不用費事兒,就可以引些麻煩過去;再有,南國那邊也使勁兒,他能護住身邊人,遠在億萬裡開外,還能護得住麼?我已發了信過去,讓宗門派人破了他的老巢,活擒一兩個重要人物,也當成底牌來使。至於吉昌你……」

吉昌忙應道:「聽憑尹閣主吩咐。」

「你就負責勘察山川地形,看北去洗玉湖的路上,有幾處可以設伏,埋下封靈大陣……引來天劫的思路很好,換一個字就更好了,你們覺得,魔劫如何?」

一眾人等面面相覷,還沒有來得及回應,艙室之外,有人急匆匆闖進來,持令高叫:「純陽門有變!」

主位的上尹閣主微怔,自從前夜確認了餘慈的身份之後,意圖獨攬其涉及的可觀資源,赤霄天已經發動了其餘三個宗門裡的眼線,日夜監視其動向,以備應變之用,如今,竟然是同屬玄門的純陽門第一個按捺不住了?

哪知傳令修士送來的訊息,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另一件事。尹閣主接過玉簡看了半晌,也是迷惑不解:「不知那邊發了什麼邪,也不顧臉面,在自家少陽劍窟大肆搜檢,鬧得後院不寧……不管怎樣,這對咱們來說是好訊息。」

話音未落,又有人持令闖入,叫道:「純陽門有變!」

「……」

一眾修士面面相覷,而沒等尹閣主再接那信簡,忽地嘯音驟起,一道赤光破窗而入,直躥主座之上,被尹閣主一把接著,觀其形狀,約莫是飛劍傳書?

尹閣主面色凝重,神意掃入,解讀了其中訊息,隨即就是愕然:「純陽門……有變?」

喃喃的話音未絕,座下鉅艦忽地劇震,案几上的杯盞也是砰砰咣咣摔了一地。

能坐在艙室中議事的,沒有一個弱者,他們此時分明都感應到——正溯江而上的鉅艦停滯了!

「撞上礁石了?」

這不走腦子的話剛出口,就讓其他所有人拿眼給剜了一記。

真是豈有此理!

玉尺河是北地重要的河道,對修士的作用雖不是太大,可對治下凡俗的城池、國度,卻是生命線一般,多年以來,主河道上所有影響航運的礁石都給清掃一空,怎麼可能還存在能夠攔阻鉅艦的障礙?

尹閣主站起來,他早在動作之前,已經放出感應,卻似撞上了茫茫雲氣,不似實物,偏偏緲然不可測,有迷亂方向之能,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路徑,甚至於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還是憑著艙室中的擺設,才矯正了方向感,一時為之駭然。

作為赤霄天此行的主事者,尹閣主在五宮七殿十三閣的高層中,雖是排名最末,但在神魂修行上,卻非同凡俗,修煉的是旁門中堪與玄門大羅天虛空神念之術、佛門小轉輪無相念法並稱的「中虛日月霞光法」。講究「心中浮日月,海天映霞光」,在以神意入妄、破妄等手段上別開生面,最不懼幻術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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