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是棄了肉身,不也是沒躲開嗎?
那條自爆的大魚就是明證。
出於對《未來星宿劫經》的熟悉,餘慈一眼就看出,那是經過了「轉化」的妖物。而且從氣機的指向來看,其目標就是證嚴無疑。
顯然,那位菩薩可不怎麼相信,證嚴真的殞身在天劫之下,灰飛煙滅。
餘慈本還想與這邊交流一番,不過本體那邊又有事情,便只道聲「可在此暫歇」,便斷了聯絡。而此時,島上侍婢已向他行禮通報:
「有一個叫雙木道人,欲登島拜會先生。」
餘慈凝神想了片刻,才記起是在八極宗的鉅艦上,遇到的一個散修,據說以其劍術得了夏夫人的垂青,成為其門客,想來,劍道造詣應該是頗高的。
事情的重點不是這個,雖說餘慈對飛魂城內部局面不是太瞭解,但也知道,身為首席大巫的蘇雙鶴,與那位城主夫人關係很僵,幾乎是到了徹底撕破臉的邊緣,這回蘇雙鶴甚至請來天遁宗的殺手,要一勞永逸,去除後患,如此背景下,雙木道人上島來……真是勇氣可嘉!
出於這份兒心思,餘慈決定和他見個面。
不一刻,島上僕從便引雙木道人過來,和昨日相比,雙木道人再無自矜之容,他面色嚴肅,行步間,腳下便似有尺子丈量一般,一方面確是修為不俗,另一方面,他也太緊張了些。
雙木道人走到近前,也不多言,躬身行禮,將一封信箋遞上來:「受夏夫人之託,送親筆信到餘先生這裡。」
說罷就閉了口,彷彿多一個字,都承擔著極大的壓力。
夏夫人?
餘慈「哦」了聲,他不奇怪對方訊息的靈通,卻很意外這種反應速度。短短一夜時間,從聽聞訊息,到親筆寫信送來,除了確實重視以往,她與此地的距離應該也不會太遠。
唔,若是有幽蕊那般的虛空挪移之術,自然是另當別論。
心中思索,也隨手接過信箋。
雙木道人如釋重負,當下又打個稽首:「事已辦完,小道就此告辭。」
餘慈啞然失笑,也不挽留——若他真開口留客,恐怕雙木道人就要生不如死了。
看雙木道人消失在曲徑盡頭,餘慈低頭看信封上,以莊重舒展的筆法,寫著「餘先生啟」四字。
看似簡簡單單,可這般以筆墨傳書的方式,在真界絕不多見。
餘慈花了一點時間,將那封寥寥百餘字的信讀過。
信中夏夫人的筆法,與信封上同樣,平實莊重,不逾不失,然而起落間優雅合度,極具波磔之美。
書信開頭,如縹緲煙波,溯游往昔,也讓餘慈怔了一怔:「昔煙娘遊於西土,經中南而品評高士,寄語曰‘余姓少年畫符有竅、向刃見膽’,凡十二字,為步虛以下第一。」
就算餘慈明知這是奉贊之語,也不由得精神一振,神思更是移轉:
煙娘?這莫不是……慕容輕煙?當時慕容輕煙確實是說,要往西方佛國遊歷,而她又是夏夫人的義女,正能對得上號。
此時,他觀信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接下來,夏夫人筆鋒順勢而下,接入當年「玄黃殺劍」之事,中繼以讚語,所謂「葵向有心,芝輝莫睹」,又有「斗轉星移,驚鴻一現」等句,求賢之意,坦蕩而出,相較於開頭,愈發平實可信。
但在信上,夏夫人終究沒有明著招攬,只是邀請餘慈參加不久後的「碧霄清談」,還保持著一定的禮貌距離。
總體來看,信中並沒太多實質性的內容,最多就是一個邀約。可這般迅速的反應,只送來一個邀請,是不是小題大做了些?
他正沉吟著,卻見侍婢匆匆過來,道一聲「老爺請餘先生過去」。
回來得可真快,是不是已經和慶長老討論出了結果?
餘慈不緊不慢走回去,便見之前與雪枝、白衣烹茶閒談的亭子裡,蘇雙鶴大馬金刀坐著,雪枝正奉上香茶。
見餘慈過來,蘇雙鶴就笑:「我讓雪枝招待客人,怎麼還讓客人自去散心?莫不是她們女人家的閒話,讓人聽得氣悶?該罰……還不去給餘老弟斟茶陪罪?」
如今他稱呼餘慈,可謂親近備至。言語間雖是笑吟吟的,雪枝卻不敢當成是玩笑,輕應一聲,款款趨身上前,素手奉茶,口中稱罪。
餘慈道聲「何罪之有」,便把茶接過,啜飲一口。
蘇雙鶴則笑道:「老弟果然還是宅心仁厚。要我說,世間女子,任她如何風姿勝人,惟獨處之時,可曰‘清新脫俗’;二女相處,則是‘旁若無人’;三人以上,就叫‘勾心鬥角’。不管是何等人物,都難脫此理,實是大煞風景……」
這似是歡場調笑之言,只是如今亭中二女,任哪一個都沒有這等自覺,僅是沉默以對。倒是餘慈,聽出了他話裡有話,又想到收起來的信箋,也笑語回應:
「照鶴巫之言,這島上就不應有侍婢之流……」
「鵬飛鶴唳,雞雀何及?」
蘇雙鶴嘿然道:「所以我這島上,只養了一個外室,便是不讓這世間的怪理汙了她的心神。也虧得老弟只收了這一位好徒兒,若是再帶一位,無論如何都不會邀你到此。」
說著,他哈哈大笑,可其他人沒覺得有任何好笑。
蘇雙鶴也不著惱,繼而卻是一聲長嘆:「可恨那世間怪理,若說鵬鳥,便是鳳凰,也是難逃。老弟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位!」
如此明白直接,餘慈也不會裝糊塗:「莫不是貴宗的……」
他話說半截,但語意已明,蘇雙鶴微微頷首:「正是夏氏。」
吐字之時,他眼神卻移往雪枝處,只是神意緲然,未曾聚焦。
「若說夏氏此人,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非同俗流,當初自千山教嫁來,我也是樂見其成。誰能想到,就因為認了一門乾親,交了幾個朋友,幾個陰人聚在一處,互相影響,終還是汙了心境,野心滋生。這些年來,她結交朋黨、養士自重,城主又一直閉關不出,由她假城主之權柄,把好好的飛魂城,弄得烏煙瘴氣,可悲,可嘆!」
你說得這麼直白,才真叫人驚歎!
不過餘慈必須要承認,人心玄妙而脆弱,在沒有真正碰面之前,越是這麼直白地指斥其非,越能給人以先入為主的印象,日後就是想要扭轉,也要經年累月的努力才行。
而夏夫人何等身份,又怎麼可能「經年累月」與他相處,抹消那份負面印象呢?
蘇雙鶴說到此處,猶嫌不足,繼續指斥其非:「夏氏之風儀氣度,天下罕有,然而她如今只是以此為資本,弄什麼‘碧霄清談’,廣佈天下,蓄積聲名。當今之世,人人都知有‘夏夫人’,何知幽燦?」
餘慈也是轉過一個念頭,才記得,幽燦就是夏夫人的夫君,飛魂城的城主大人,心下不免暗笑:
若不是你就在我眼前,提起飛魂城,還不知要轉多少個念頭,才會想到你呢!
餘慈這樣想著,卻是因蘇雙鶴一句「碧霄清談」,想到了夏夫人的信箋。信中描述不久之後那場,便說「高人羽士,鬥符分雲,博彩諸天,聊以為戲」,其中「博彩諸天」,看字面意思,似乎是要拿什麼做彩頭,「諸天」之語,則有太多解釋,不好確認。
他也知道,雙木道人登島送信的訊息,肯定瞞不過人,故而也沒有在這兒隱去的意思,點頭道:「那‘碧霄清談’我是聞名已久,剛剛還接了邀約的信函,不想背後還有這等事情……」
「哈,夏氏也知老弟非比常人!這也不愧她‘機敏’之名。去,去,幹嘛不去?說起來,這一場‘清談’與老弟說不定還有些干係。」
「哦?」
「要知大劫十餘年來,真界環境變異,又有東華山那虛空扭曲之所,以至於世間出現了許多新近貫通的‘甬道’,通向不同的虛空世界。北地三湖就有七處之多。如今真界越來越不好呆了,域外也是風險重重,各大宗門一直在商議,如何將這些虛空世界分配開發……」
「那些大宗門的事情,與我何干?」
蘇雙鶴就笑:「若非是今日提起,我還忘了,據說這七處虛空世界,若分品級,上品者有一,中品有二,下品有四。而在四處‘下品’世界中,卻有一個已經開發過的,品級雖低,實用性卻是極強……據說是當年上清宗所遺,本是迷失在重重虛空之後,如今卻又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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