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船上的見聞,肯定還是那回事兒。這就是她一直想岔了?
雪枝一直有意無意將二人關係與自已當年的經歷重合,如自釀醇酒,自迷不醒,如今聽聞真正的「事實」,便如冷水澆頭,冰寒刺骨,再看餘先生,眼神也是凌厲起來,憎惡之感,更是噴湧而出。
她這番情緒變化,別說餘慈,就是身邊的蘇雙鶴都有所察覺。
早先雪枝的那些迷濛心思,根本瞞不過蘇雙鶴的眼睛,這次到船上來,對著餘先生和白衣當頭一棒下去,也是有警醒雪枝之意。可不想峰迴路轉,這餘先生自承心意,將雪枝擊懵,倒全了他的意,不免起了些「同道中人」的感觸。
人心變幻,豈是易與?
一念生髮,再看那姓餘的小輩,在敵意叢生之時,風儀卓然,意態自若,雖是過於鋒芒畢露,但有所欲、有所求、性格還有些缺陷,若是把握得好,未嘗不能為他所用!
當然,眼下一定要再敲敲他的傲骨。
就是樓上這麼一耽擱,撐傘踏湖而去的白衣,已經到了混亂的外圍,四宗陣營雖是彼此對抗,卻也有訊息傳遞的渠道,故而她越是接近,所過之處,就有越多的人眼神變得不太友好。
要來就來,就要就走,當他們碧波水府是什麼了?
終於有人忍耐不住,橫插進來,伸手擋住白衣的去路:「小娘子,前面碧波水府辦事,請繞行。」
白衣自己也有不下十種辦法,解決這種事情,可既然是受指派而來,只是一個拿符宣旨的,何必多事兒?故而她閉口不言,只向前去,看手上這一柄奇妙的符傘,會是怎樣反應。
再向前邁一步,前面阻攔的碧波水府修士已經眼放寒光,行將出手,卻見靠在女修削瘦肩上的透明傘狀靈光,有如彩墨入水,各色煙氣嫋嫋,塗染開來,正是由於顏色的加入,轉眼凝化如實質,真如一柄墨色絢爛的油紙傘,吸引了他的視線。
下一刻,「油紙傘」上光華灼灼,靈光噴發,隨著白衣下意識的輕旋慢捻,飛流如水光,隨即蒸騰生霧,其中竟有龜蛇之相盤繞,動靜之狀相宜,道意盎然,倒是女修的身形,隱沒在輕霧之中,緲然不可見。
「什麼玩意兒!」
攔路的修士見勢古怪,劈手便抓,想透過霧氣,將那小娘子制伏。可他氣機才透出來,耳畔就轟聲巨響,下一刻天旋地轉,不知東南西北,竟是一頭栽下,摔落湖中,濺起了丈許高的水花。
他掙扎著冒出湖面,恍然覺得,在昏頭之前,似是看到傘面上星光璀璨,雖只數尺見方的有限區域,卻似見星空深邃無盡,而在那列張的星宿之間,有巍峨巨軀,化現出來。
他抹去臉上的湖水,定睛再看,這一刻他確信無疑:
只見一具法相,身長百尺,披髮仗劍,黑袍如雲,足踏龜蛇,喝聲道:
「張妙林,還不速至!」
湖上正鬧做一團的人群中,醉醺醺的張妙林愕然回眸,方道一聲「師姐」,就不由自主,被一股大力攝著,直投向那橫空法相的大袖之中。
一聲霹靂響,也就是轉眼的功夫,湖面上沒了神明法相,也沒了張妙林,只有持傘的冷煙娘子憑虛而立,傘上的墨彩光華也盡都褪去,還原為半透明的模樣。
白衣性情異於常人,尚能平靜以對,可其餘人等都是愕然。
方圓數十里湖面上的人們,都看到了那高逾百尺,足踏龜蛇的神明法相,認出是「真武大帝」化身的,更不知凡幾,可接下那一幕,分明是直接把一個大活人給變沒了,如戲法一般的效果,卻透露出極不尋常的意味兒。
虛空法門?還是什麼特殊法器?
湖上諸方一時失聲,那什麼盤皇劍宗也沒了聲息。程濟世抽了這麼一個空當,到了懸空的天梁山島外。這裡雷霆奮發,元氣翻滾如龍,環境十分惡劣,他也不敢靠得太近,稍待片刻,就有人現身。
程濟世招呼一聲:「魯先生。」
作為四宗陣營鬥符奪丹的仲裁,魯連就像一個剛放下鋤頭的老農,實在沒有半點兒招眼的地方。見程濟世到來,樸拙的黃臉上露出個笑容:
「程將軍。」
「鶴巫吩咐,要將此物放在島上,鎮壓邪氣。」
「請便,請便。」
見魯連沒有異議,程濟世就將手中的化形巫咒拋上島去,卻也不見什麼變化。程濟世並不關心,再和魯連招呼一聲,就往碧波水府的方向行去,這次則是孟都公子的命令。雖說事態變化極大,他還是要完成這一項。
只是沒等登上對方的鉅艦,已經有人黑著臉迎上來:
「程濟世,你們這算怎麼回事兒!」
「李驍騎此言何意?」
碧波水府以「府尊」為長,其下分左輔右弼、三堂六部十二驍騎,此人的身份,也是高層之位,故而程濟世面上很是客氣。
但他越是越此,李驍騎越是來氣,他才不信,程濟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冷煙娘子何來?」
「思定院的道友召回同門,不就是如此麼?」
李驍騎好險氣個倒仰,召回同門……說得容易!那張妙林雖然是犟脾氣,可在符籙上的造詣誰也無法否認,也是他們這一方的賭賽之寶製作者和參與者之一,那寶貝是什麼結構、什麼底細、什麼招數,都是看得清楚明白,若是給說出去,這次鬥符奪丹的賭賽,碧波水府也不用摻和了。
他咬牙道:「冷煙娘子不能回去。」
雖說不知道那神明法相的來路,但想也知道,是依託於那大羅傘,故而是準備強行「留客」了。
程濟世的立場則很端正:「既然在我們船上,就是我們八極宗的客人,你們留不住人,怨得誰來?」
李驍騎大怒:「若按你說的,大家也不用再多說什麼,手下見真章就是。」
他們在湖上爭執,引來了各方修士的關注,唯有在八極宗鉅艦的主樓上,話題卻完全與之無關。
八極宗鉅艦的主樓之上,天角先生也十分驚訝,扭頭看過來:「真武法相,星君化身,原來道友兼修了‘存神’之法,這可真真的了不起。」
上清諸法,有存神、服氣、符籙、功德等諸多傳承派別,但向來以「存神」為正宗,也最為外人所知,是宗門的最大底蘊所在。上清宗立派以來,舉宗門之力,興建太霄神庭,存思神明於其中,形成等級結構嚴密的神明體系,也最有利於「存神」之法的發揮。
只可惜成也存神,敗也存神,當天魔大劫興起,汙了太霄神庭,無數天魔竊居其位,當即就擊垮了上清宗的根基。
天角先生所說的「了不起」,也是由此而來:雖說上清宗存神一脈,最根本的還是「身中百神」,但沒有了太霄神庭的加持,沒有「天地之神」的入體,修煉起來,當真是困難重重。思定院是那種典型的小門小戶,顯然沒有什麼資源,這種情況下,能夠將「身中百神」化為真武大帝的法身,肯定是狠下了一番苦功磨練。
只可惜,這位符法大師明顯誤會了。
餘慈心內虛空下有大潮層湧、萬劫不復的魔池血海;上有星宿列張,神而明之的天外之天。其中萬魔池、平等天、人間界等大都是外力、外景所化,承啟天是他最真實的烙印所在,浮游於諸天之中,一念以升,一念以降。
唯有星辰天,才是他一切神通變化的顯現,其三垣四象、三千散星的結構,繼承於諸天飛星之術,成就了天垣本命金符,又經《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洗煉重塑,如今每一顆星辰,都蘊著一類神通種子。
當然,並非真是神通億萬,但通過星辰之間的星力相系,氣機勾連,以類似於符籙的方式,演化出神通的本來面目。
包括解析神通、虛空神通、死魔神通、七情神通,還有天垣本命金符中自蘊的諸多符法神通,但也不限於此,只要他了悟其中的義理玄機,並有無窮時間可以消耗,完全可以拼合出比星辰數目還要龐大千萬倍的神通之能。
這一項能力,卻是來源於《洞元玉章三氣妙化符經》,是其法門變化之一。
無羽的真武大帝法相,還是從他這邊得到的靈感,要模仿一下,並不困難。
不過,眼下餘慈最關注的,不是大羅傘上的神通如何演化,而是在更廣闊的湖面上,那星星點點將欲躍出的「反應」,他們與張妙林密切勾連在一起,也因為張妙林的「失陷」,一下子陷入了「癱瘓」之中。
看得有趣,餘慈無聲而笑。
只不過,他也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層隱晦的力量,正如天網一般,覆蓋其上。
往蘇雙鶴處看,正好那一位也投注視線,並露出笑容:
「小友的符籙著實有趣,不妨也看一看,我這巫咒如何?」
雖是刻意比較,可這言語帶著些老頑童的諧趣,讓人不由感嘆,這一位真要刻意為之,也自有一番獨特魅力,不愧是飛魂城的首席大巫。
餘慈一笑,向著他拱了拱手:「不敢與鶴巫並列,只願一長見識。」
蘇雙鶴哈哈大笑,袍袖輕拂,身前突起層層光暈,其間影像綽綽,密麻如蟻,又有水波翻湧,千舟環並,竟是將數百里湖面一發地納入其中。
而裡面還有數十個紅點,與背景顏色截然不同,煞是引人注目。
在其他人還琢磨光暈中的「學問」之時,餘慈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這些紅點,與他感知中星星點點的「反應」,重合率也太高了些。
瞥了眼蘇雙鶴,這位飛魂城的首席大巫,確實有常人難及之能,剛剛書畫巫咒,竟然是將之前湖上與四宗陣營作對修士的聲紋、氣息等,巧妙化入,一一對應,形成了微妙又堅固的聯絡。只憑這一點,就能看出,方圓數百里確實都納入到他的神意覆蓋範圍裡,且周詳入微,對湖上局面真如掌上觀紋一般。
這就是大劫法宗師的威能,只要有心,千里、萬里範圍之內,真沒什麼能瞞過他的。
以其大巫之尊,也不至於親自點名咒殺,但讓程濟世將巫咒送入放入浮空的天梁山島,分明就是借刀殺人,將那裡破壞性的惡劣環境,轉化為攻伐之力。尤其是正轟擊島嶼的天劫雷霆,就算目標中沒有長生中人,也能起到干擾壓制的作用,如果靠近島嶼,更會遭致不測。
這是更有技巧性的手段,精妙之處,一語難盡。
主樓上的修士,畢竟都是有水平的,也先後發現了裡面的門道,當下奉承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這些標識了硃紅顏色的,就是剛剛發聲作亂之輩吧!」
「於萬人之中,鎖拿目標,抽離氣息,頃刻咒成,也就是鶴巫之尊,能輕易為之了。」
「放在天梁山島上這手極妙,果然是鎮壓諸邪,若他們不動也罷,一旦還要作亂,萬雷加身,就是自己去尋死了。」
蘇雙鶴倒也不見什麼自矜之色,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的給這些小輩們捧暈了頭,才真叫笑話。而且這些人溜鬚拍馬,都還沒到點子上,讓他頗有遺憾——有些時候境界太高,也是曲高和寡啊!
偏在此時,耳畔傳來又一聲讚語:「鶴巫親為巫咒,又以天劫之力鎮壓,卻能舉重若輕、進退自如,不沾絲毫業力,確實令人歎為觀止。」
蘇雙鶴微怔,轉眼看去,見說話那人正拱手笑語,並不見他人臉上的奉承諂媚之容,然而字字精到,切中實際,與他人直有天壤之別。
餘先生……
蘇雙鶴心裡微微一突,但那人的言語,著實字字打在他心間,撓在他癢處,讓他不自覺露出笑容。
不管這人立場如何,為人怎樣,至少在「眼光」這一項,遠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強一個檔次,甚至對長生境界的一些奧妙,也有涉獵,這就很了不起了。
看向餘慈的目光,自然又有不同。
當然,他自己心裡明白,他在使動巫咒的時候,裡面也是逃了個滑,沒有親自將巫咒送到島上,而是讓程濟世過了一遍手,少了動靜切換的麻煩,而這一點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也在此時,白衣翩然回返,那一把大羅傘已然不見,臉上亦無有喜怒,甚至都不奇怪餘慈為何轉移到了樓上,由侍從指引著上樓,對上首的蘇雙鶴,還有身為地主的孟都公子略一行禮,又徑自在餘慈席後落座。
蘇雙鶴見白衣清冷自持的模樣,臉上表情愈發緩和,席間本來還存著的一些僵硬之處,也在此時大大減退。
不管怎麼說,餘先生上了位,冷煙娘子也請上來了,各方的顏面暫時也得到了留存,大夥兒暫時喘口氣總成吧。
至於某些人的尷尬處,真正的大人物不在乎,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
見美人兒登樓,蘇雙鶴本待張口增席,可話到嘴邊,忽地猛醒一事,看向白衣的眼神驟然間起了變化,這一點反應很快就為餘慈所察知,正看過去的時候,另一邊孟都公子開了口:
「餘道友,貴同門如今可還好麼?」
不等餘慈說話,他又轉向白衣,難得他豪邁雄壯的身形臉盤,也能笑得溫和:「冷煙娘子持傘凌波,憑空虛渡,仙姿如舞,觀之也足慰平生。」
白衣頷首回應:「孟都公子過譽了,是餘老爺的符籙精妙。冷煙不過是在湖上走一個來回而已。」
「仙凡之別,豈是易為?」
再讚歎一聲,孟都公子又向餘慈持杯相敬:「餘道友,在下冒昧了……」
難得他來回轉換目標,依然給人以禮數週全之感,還在不動聲色間袒露心跡,又沒有任何輕薄的味道。
餘慈看這人也挺有趣,便笑應道:「無妨,也多謝孟都公子關心,我那師弟倒也無妨,只是喝醉了酒,讓他睡一覺就好。」
「我等修行人,難得一醉,醉則難醒,亦是傷身。敝宗有秘製醒酒湯,最擅調理此症,正好送一份過來。唔,其實船上也有得力的人,若令師弟醉得厲害,就到艙中休息吧。」
主樓上大部分人都只當是客氣,只有極有限的人才隱約察覺別樣的味道。
餘慈心念微轉,隨即應道:「也好。」
看侍者已到,他提攝出已在心內虛空中的張妙林,直接扔到樓梯口,果然是酒氣熏天,意識昏蒙,真不知道是怎麼從碧波水府的圍堵中支撐了那麼久的。
看人影憑空化現,主樓上又是一陣騷動,別人如何想法,餘慈不去理會,只去看蘇雙鶴的反應。
此時此刻,蘇雙鶴臉上笑容未褪,只是主樓上光線映入眸中深處,變幻出複雜的光彩。
下一刻,蘇雙鶴開口,聲音柔和:「今日見餘小友這般俊才,實引為快事。小友的思定院是在南國海龍城?」
「是。」
「如今南國可是世間最安穩的地方,偏偏咱們北地三湖,繁華不再。此時到北地來,應該也有事待辦吧?」
坐在蘇雙鶴側後方的雪枝忽有些奇怪。她與蘇雙鶴共處多年,對那位的一些微妙反應非常敏感,她深知,只有在蘇雙鶴非常慎重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刨根問底」的意向,問得越是詳備,越說明他的重視程度。
何至於此?
餘慈卻是笑吟吟地回應:「在下到北地,主要是尋親訪友,遊學歷練,也是想要到當年上清宗的遺址憑弔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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