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思定靈符 島中之秘

蘇雙鶴緩緩點頭,感慨長嘆:「哦,若是憑弔當年,洗玉湖底的太霄神庭不可不去。」

「正是,此間事了,便要經五鏈湖,去往洗玉湖。」

「大劫當頭,魔劫肆虐,不可不慎哪。」

「自當斬妖除魔,不墜先輩之志。」

餘慈之前的狀態一直溫文有禮,就是有刺兒也藏得很深,突然盤空硬語,殺出這一句話來,雖然刻板,但莫名就有森然寒意,如利刃出鞘,「錚」然鳴響。

蘇雙鶴不自覺搖了搖脖子,在外人看來,就是他對後輩的銳氣或是刻板有些不以為然。但其實蘇雙鶴自己都不太明白心裡是個什麼味道,只覺得多年都沒有遇到過,古里古怪,又有些新鮮。

接下來,他又和餘慈談及一些話題,大多還是探究底細,只是大都淺嘗輒止,未能深入。反而把話題給繞得偏了,聽得周圍的修士雲裡霧裡,不知究竟是怎麼個意思。

餘慈則是心裡透亮。

他一邊隨口應付蘇雙鶴,一關注那些星星點點的「目標」,正像席間巫咒化現背景中顯示的那樣,這些「目標」大都塗了一層血光,但也有幾個例外。有剛才並沒有發聲的,還有就是發了聲,卻沒有勾連上的。

蘇雙鶴應該也發現了吧,還有孟都公子。

關鍵就在張妙林身上,如果不算前面純陽門那一波,那個醉鬼可以說是頭一個作亂的,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蘇雙鶴漏過去,可事實是什麼?

細心一點就能發現,在餘慈「拿」張妙林出來之前,這一位在蘇雙鶴的巫咒化現中,根本就沒有顯示;而在「拿」出來之後,顯示倒是有了,卻仍然沒能納入巫咒的作用範圍內。

所有的一切,都顯化在那一片光暈之中,明明白白。

如果蘇雙鶴知道是這麼一個結果,無論如何都不會拿他的巫咒出來顯擺。如今則頗有些騎虎難下的味道。

對這一點,餘慈正如掌上觀紋。

餘慈正把握著蘇雙鶴的情緒變化,這是一種比掌控色蘊、白衣等人的七情六慾更微妙、更玄奇的感受。

大劫法宗的精神世界是怎麼樣的,餘慈其實也知道一些,但像現在這樣,完全沒有魔種寄生,甚至連「黑森林」秘術都沒有施展開,就能夠按住脈絡,再抽根探底的經歷,還是頭一回。

不管蘇雙鶴為人如何,根基如何,在修為境界確實是劫法宗師的水準。

在這種境界上,對天地法則體系的掌控和影響,已經到了一個相當驚人的程度,若從天地法則意志的角度去看,大概就像是身體裡的一個大瘤子,裡面充滿了與正常體系格格不入的瘟毒膿液,並且一直不停地試圖向外擴散,與天地法則體系形成了劇烈衝突的狀態。

這種扭曲和衝突,同樣也形成了堅固的屏障,所有外界的力量,都要先穿過這層屏障,才能作用到本體之上。

餘慈感受到了這層屏障,除此之外,由於蘇雙鶴非本體在此,他觸碰到的「精神世界」只是本體的投影,要更為虛幻。形神交界地根本就不存在,也就是說,「黑森林」手段完全沒有施為的空間。

可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他還是能夠把得準「脈搏」,甚至是在蘇雙鶴不知不覺間,略微干擾其七情變化。

這裡面,他並沒有特別用力,可結果也來得太輕易了吧?

餘慈覺得,若是分身或第二元神在此,應該更近於無情的狀態,為什麼會更輕鬆?

他能夠感受到環繞在蘇雙鶴本人情緒周圍,如焚天烈火一般的毀滅力量,遠遠超出了色蘊、白衣的水準和層次,但就是這樣的力量,幾乎沒有起到任何遮蔽的作用,就像是一面看似堅固,實則處處漏風的牆。

所以,餘慈也覺得奇怪,他想找出源頭,卻因為對方本體不在,暫時抓不住核心,只好暫時放棄。

不管怎麼說,目前的局面對他最有利不過——他的選擇變多了。

以蘇雙鶴目前的這種狀態,餘慈若只是要出一口氣,完可以令其誤以為已掌控全域性,卻在關鍵時刻給他一記狠的,當然,也得罪一記狠的。這種做法,固然一時爽快,但對方只是一具第二元神,傷不到根本,故而沒有意義。

另外自然就是放長線。

本來餘慈到北地,只是為了追蹤小五的下落,別無他事。但眼下已經找到了頭緒,而且從色蘊那裡、從白衣那裡,包括之前從天遁宗的陰陽那裡得來的一系列訊息,拼接在一起,使得情況有些變化了。

蘇雙鶴這邊的價值大增。

可要與這人長久「合作」的話,只是扭轉觀感是遠遠不成的。

在大劫法宗師,尤其是蘇雙鶴這樣的人物眼中,不入長生,便是螻蟻,短時間的善意或惡感,怎麼可能會影響到他長期的計劃呢?

所以,餘慈要更加一把力。

餘慈和蘇雙鶴說得非常「投機」,直到程濟世與碧波水府交涉回來,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是孟都公子拿著時辰,不願再節外生枝,便打斷了二人的談話,插言進來:

「有鶴巫神通護持,奪凡鬥符之事想來再無可慮之事,我們也不好讓魯二先生多等,這就開始如何?」

滿座人等都拿眼睛看蘇雙鶴,不管怎麼腹誹「反客為主」,這位不請自來的大能,都是現在最能做主的一個。

蘇雙鶴聽到「再無可慮」這幾個字,眉眼不自覺跳動兩下,卻沒有即時回應,而下一刻,他就為自己的慎重而暗籲口氣。

「且慢。」

主樓上的修士齊把眼神移轉,盯在了開口的餘慈臉上。

餘慈完全忽視了他們複雜的心思,端坐席上,不緊不慢地說話:「方才我那不成器的師弟喝酒犯混,惹了碧波水府的高才,讓人訓斥兩聲也就罷了。偏偏他還不知好歹,拿‘思定院’的名頭來招搖,損了本院的清譽……」

說到這裡,已經有聰明人醒悟,他要做什麼了,孟都公子輕咳一聲,想抓著機會打斷,可此時餘慈的視線往他這邊一轉,已經到嘴邊的話,莫名就卡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餘慈將後面的話語道出:

「如今騎虎難下,一個不慎,思定院的清譽,上清一脈的萬載聲名就要毀於一旦。在下身為思定院的弟子,上清之遺脈,定然要為宗門正名,在此還要請鶴巫、孟都公子及諸位道友體諒……這輪鬥符奪丹,思定院參加定了。」

餘慈這話的水平也就泛泛,情不情、理不理,臉上帶笑,純憑言語,怕是連豬都說服不了。

孟都公子沒有說話——說不出來。

蘇雙鶴沒有說話——看不明白。

若餘慈早先這麼說,少不得被蘇雙鶴翻手滅殺,可現在情況全然不同,主樓上其他人完全可以不論,至於蘇雙鶴,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光芒明滅,不知是轉著什麼念頭,爾後如鶴翎般的花白眉毛漸向上挑起,似乎是終於要發怒的樣子。

也在此時,餘慈又向他拱了拱手:「既然只是為了名聲,那什麼丹藥,本院自然一個不取。就算是終有所得,也在會後全部交由鶴巫安排,也請鶴巫您做個見證!」

蘇雙鶴向上提拉的眉毛停住了,隨後慢慢平復,只是沉吟。餘慈只當他同意了,向孟都公子笑道:

「我那位不成才的師弟,也不用什麼侍候,灌醒了他,徑直扔下船去便好,我這當師兄的不好出面,就讓他從哪兒受辱,從哪兒找回來!」

「呃,餘先生不是要親自去……」

餘慈又是哈哈一笑,並不多說,而孟都公子微怔片刻,也明白過來。終於還是苦笑著下令,讓僕從將已經灌了醒酒湯的張妙林扔下船去。不久,樓上眾修士就聽到「撲通」一聲響,隨口就是隱隱約約的罵聲。

此時此刻,周邊修士看餘慈的眼神千奇百怪,但都有同一個特質,那就是「不可理喻」。

他們都是眼看著蘇雙鶴放出巫咒的,也知道巫咒的作用。正是這巫咒,決定了湖上那些「發聲作亂」的修士,都別想再靠近天梁山島,用其他的方式也不行。

像是這場「鬥符」,往簡單處講,就是通過符、器、丹、劍等發揮力量,遠距離較勁兒;往困難處說,裡面涉及到的多領域交叉、彼此磨合交融的複雜要求,能把人的腦漿給燒起來!但不管是簡單還是困難,都有一個「寄魂合物」的要求,如若不然,如何能在環境複雜惡劣的浮空島上,將幾顆丹藥尋得?

不少人扭頭,觀察已經浮在水面上百尺高度的天梁山島,在星月無蹤的陰暗夜色裡,偌大的島嶼本身便如巨大的、隨時都可能傾覆的陰影,只有在電光劈閃時,才能將部分巖體照亮。

那種地方,就算是有寄魂分神的載體,想隔空操控,應該也很辛苦吧,說不定還會引火燒身……

可是,如果他們沒有理解錯的話,餘慈是要註定要被巫咒的打擊的那批人馬上去?

事實也正是如此,感覺靈敏的,已經聽到了船隻划水聲,被拋入湖中的張妙林,還沒有完全醒酒,就被人「搭救」走了,至於那邊是什麼人,思定院的餘先生都不在意,在座的修士自然也不會多嘴。

不少人在心裡琢磨:這姓餘的立場太怪了,來回轉換,飄忽不定,剛剛才與蘇雙鶴緩和了一些,眼下就是要站在對立面了?

要知道,那一批已經給「標註」的人物,去鬥符奪丹,失敗了,最正常不過;可真萬一……萬一成功了,豈不就是狠抽蘇雙鶴的臉?

他主動進入這兩難的局面,是何道理?

不管一樓層心思百變的修士如何揣想,主位上的蘇雙鶴,都是做出了最後的決定:「自上一劫末,北地魔劫以來,上清符籙之神通,世間再難得見,今日本座運氣不錯,有小友之思定院,承繼上清遺澤,當再為天地間添一光彩。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蘇雙鶴哈哈大笑,誰也勘不透他笑聲之後,究竟是怎樣的心思,唯有一件事是可以確認的:

他認可了。

大能一句話不打緊,湖面上又是一陣看得見看不見的雞飛狗跳。主樓上這些修士,只從負責居中聯絡的孟都公子臉上,就能看到其他三方的混亂、困擾和惱怒,一時間都是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倒是餘慈,對這些全然不予理睬,只是舉杯再敬蘇雙鶴,表示感謝,而後者也笑呵呵地接下,一時間觥籌交錯,連打了三四個來回,連身後白衣、雪枝兩位美人兒亦不得免,雪膚花容,暈彩丹朱,愈發嬌豔明媚,倒更有夜宴遊湖的風情了。

周圍二十餘位修士,都是丹、符、器三個不同領域的佼佼者,此時卻格格不入,完全插不上話。他們與擁美對飲的兩人,已經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至少現在是如此。

這種時候,只有心思純厚之輩,才不會困擾。

天角先生到此,只是為鬥符而來,經前面幾番周折變化,已經有些煩擾,見蘇雙鶴和餘先生在那裡說話,反而高興,繼而便提議道:「賭鬥臨近,製成的傀儡需要再做一番除錯,諸位不要懈怠才好。」

他的修為不算最高,可在符法上的造詣,卻給了他發號施令的資格,眾修士也覺得有理。當然,也有些人覺得,「競爭對手」就在這裡,如此做法未免太不謹慎,但置疑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被當前的氛圍所懾,吐不出口來,再看孟都公子都在點頭,只能悶頭做事。

很快,八極宗的修士將已經煉製完成的傀儡搬出,當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一具以制器法所做的傀儡,看上去彷彿蜘蛛的古怪模樣,軀幹足有面盆大小,八足叉開,但並無頭面眼睛之類,只是一個概略的外形,乍開還有些粗陋,不過作為兩日里倉促而就法器傀儡來講,這玩意兒已經算是合格了,更重要的是,相當耐用。

叩指上去,有金鐵之音,卻又非常輕巧,以其軀幹中心輻射開來的符紋,像是一張織網,層次分明,結構清晰,很有水準。而且分明是經過了某人的祭煉,各處符紋靈光流轉,如南國縱橫的水網,無一處阻塞淤堵。

這也是傀儡能夠在「競爭對手」面前展出的原因之一。

四宗陣營的各個參賭之物,都是在定下賭賽規矩之後,即刻構思煉製的,兩天下來,手快的都祭煉了兩重天,在法器中不算什麼,但與「臨時參賽」的相比,可是有著極大的優勢。

此時就有人道:「先生,您看傀儡今日的靈性如何?按照先生的吩咐,這一日間,我們將其放在最複雜的環境下,時時磨鍊,三個時辰前,已經是進退自如,真像是生靈一般……先生的‘化靈貼’果然絕妙!」

天角先生向餘慈告一聲罪,離座到傀儡之前,仔細打量,蜘蛛傀儡八足「咯咯」敲擊,在原地轉圈兒,也進行微幅的移位,但不管怎樣,都沒有與天角先生、周圍修士、案几等發生任何接觸,那種靈動敏銳之處,看得餘慈也是眼前一亮。

天角先生看了半晌,有一隻符筆從袖中滑下,附近的八極宗修士忙奉上一盒靈墨,供其飽蘸墨汁,在其背腹兩邊的符紋上,又勾勒數筆。筆鋒落處,蜘蛛傀儡一反之前的活躍,八足曲折,趴伏下去,不再動彈。

眾人才是一驚,旁邊孟都公子卻是輕咦了聲,暫停了與三宗的聯絡溝通,深吸口氣,再呵出來,只見靈光激湧,便如一道清波長河,渾厚的靈氣直貫入傀儡之中,與符紋相激,層層興波。

祭煉傀儡的人,原來就是他。

但見那些符紋靈光交錯,與傀儡本身的材料紋理渾然一體,激發出更玄妙的變化,一層又一層地加深,足足六次明顯變化之後,突破了某個障壁,這才消停。

一氣貫重天!而且是從二重天直接貫入三重天。

剎那間,主樓上驚歎之聲大起,就是飲酒的蘇雙鶴臉上,都微露驚容。

「一氣貫重天」的是孟都公子,也就是他雄渾厚重的修為支撐,才能如此順遂,但引導這一切的,卻是天角先生,這比他自己祭煉,還要困難十倍。

而兩日之內,完成三重天的祭煉,對一件法器來說,已經是做到了極致,就算長生中人親自出手,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

主樓修士的讚佩之語,一點兒都不過分。

不愧是天篆社力推的人才,散修之中,也有遺珠啊。

蘇雙鶴無聲慨嘆之中,天角先生卻只就事論事:「孟都公子可以再熟悉一下,八足的關節處,建議有所調整,另外,腹中的機關也是……」

按照他的吩咐,整個主樓一下子繁忙起來,只有四個閒人,就是蘇雙鶴、餘慈並兩位美人兒。不過他們一點兒都沒有受冷落的感覺,相反看得興致盎然。

餘慈作為行家裡手,看得更是清楚。

他對所謂的「化靈貼」最感興趣,天角先生以符化靈,驅動傀儡,給予其不凡的靈性,對於生靈奧妙的把握,已經進入到了非常高妙的境界。

那模擬出來的靈性,餘慈並不陌生,在諸天飛星的符法神通裡,在湛水澄那幾可亂真的九命幻靈符中,都有所見。

只是天角先生所為,更有他個人的特色。

尤其是在天地法則體系中,他所採用的符籙技巧,依然是在長生層次以下,只是通過更為繁複、精妙的運用,躍過了境界的樊籬,達到了此一目標。

不簡單哪!

當年各代先賢以獨特的紋路為媒介,接引天地偉力,形成符法一脈。這究竟是自上而下的逆推,還是層層壘砌的發展,餘慈更願意相信後者。因為這才契合有情眾生,尤其是人類這萬物之靈長的思維和智慧,而只有這樣,才具有研究的價值。

人的思維、智慧模式……好吧,這個題目太大了,恐怕只有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劫的神主大能,才能有更多的領悟,餘慈暫時不準備深入下去。而此,四宗陣營的混亂交涉也終於完成。

湖面上響起轟雷般的喝聲,是四宗陣營各自派出了修士,宣讀臨時的規則變動,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喧囂。這種臨時的變更,最難服眾,就算是湖上眾人之前一力主張的也一樣,四宗陣營的壓力又是激增。

孟都公子一邊要與其他陣營溝通,一邊還要梳理局面,此外還要適應改動的蜘蛛傀儡,一心數用,很是麻煩,臉上卻是笑吟吟的,一點不以為苦:「鶴巫、餘先生,剛剛我與純陽門等已經達成共識,餘先生的同門,還有那些臨時糾合的修士可以參加此次賭賽,但就如道兄所言,不可涉及天紫明丹的歸屬,便是得了手,也要由鶴巫最終調配。」

他不說「支配」,而說「調配」,顯然也是有一份謹慎的心思,旋又問道:「要不要與令師弟……」

餘慈不以為意,隨口回應道:「無妨,最後天紫明丹定然會到鶴巫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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